凡煙小說

第2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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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聲陣陣,有了寧王陪護回京,太子的車駕隨行浩蕩隆重,一改當初來江南時輕車簡行的風格。沿途所過,必有當地官僚接駕侍奉,太子與寧王一一接受他們的拜見和述職。

“殿下長於大內,平日見到的都是京中要員,這次視察這些沿途官吏,如果有賢良者,回京後太子可委以重任,屆時他們一定會對殿下感激不盡,報效殿下。”太子不時邀請寧王於自己同乘一車,寧王也不拒絕,如今正是盛夏時節,赤日炎炎,車駕四壁換上了輕紗竹簾,隨馬車一路風中飄擺,寧王在側坐喝著知府孝敬的梅子湯,他薄衫在身,勾勒出單薄的身形,單手握著白玉小碗對著朱正說道,“前面即是應天府南京,殿下要不要去見見那些陪都內的官員。”

朱正不習慣南方的酷熱,穿的更加清涼,和寧王同車坐著,顯出他近來勤奮練武的遒勁身材,朱正沒有體會到寧王“狐假虎威”,其實是在為自己培植後配幕僚,眼中只看見車廂內知府另外準備的各色瓜果,蜜桃葡萄醉李,顏色鮮艷果香四溢,看來皇叔對吃食還是很有興趣的。“南京官制與京城一致,也有六部各級官吏,這次來一定要好好拜會他們。”朱正也喝了一碗,甘甜清冽,確實極好。

“殿下過謙了,”寧王比太子更想見見這些要員,“聽說他們已在南京金陵城外翹首以待殿下。”

寧王不用派出探子,單憑猜測就判斷無差,金陵城內所有官員於城門外全體恭迎太子和寧王。

貴胄和大臣相見一番熱絡,一番宴席持續了整整三天,朱正也將南京各要員一一熟記。太子少年英氣智謀過人,寧王貴氣風采蜚聲朝野,這兩位是不能得罪怠慢的人物,此次駕巡金陵,整個南京陪都在忙活。

這日夜晚,朱正從筵席上離開,一人走在六部官署,此地是百年前皇宮舊址,在靖難之役時,皇宮被焚毀,成祖下令修覆後在此地登基執掌江山,而後又遷都燕京,此地少了帝王居住,但皇家規制,華美宮殿皆在,一時竟有種回到了京城的錯覺。

今日滿月當空,月色極亮,他走過一排排宮室,來到了一處花園,園中有亭臺樓閣,朱正酒意正酣,順著園中石階而上,登上了高臺,高處清風皓月,朱正依稀看見園中角落還有幾塊殘垣,應該是當年的戰火焚毀了宮殿留下的遺跡,百年間大明江山天子更疊,無數強臣豪傑橫空耀世後又淡去,只留有史書中寥寥幾篇,如今,這翻動天下的權柄在自己手中,自己能徹底執掌這錦繡江山嗎,朱正意興風發的想。

他下了高臺,回到被安排的妥帖周到的寢殿,命人從京城百裏加急的快馬終於送來了他要的物件,朱正滿意的一笑,帶上了珠玉裝飾的函匣踏月色去了。

寧王正在另一頭的宮室內和手下單周等人翻看整理成冊的書卷,那些薄薄的紙上記載了南京各級官員的收受賄賂的明細,太子和那些官吏筵席喝酒,寧王不打擾他們互訴衷腸,還是暗處看他們的狐貍尾巴才有趣。看完了這些奪命賬目,寧王剛想過目藩地內的賬目,朱欽匆忙進來,“王爺,太子殿下在門外。”

“不見!”桌案上都是不能對太子外洩的秘密,室內還有自己的謀臣,見了太子豈不是自掘深坑。

“……”朱欽是個有眼力的,但是寧王得給太子拒絕理由,他沖著寧王眨了眨眼。

寧王明白他的意思,“就回覆太子,本王睡下了。”

朱正熱情而來悻悻而歸,他手裏還攥著那方函匣,退回到自己的寢殿,今夜月色正好,月光自窗欞中透射出銀白微光,朱正命人準備了酒水,準備對月小酌。

第一杯入口辛辣,第二杯就喝出了美酒的醇香,第三杯在手,他看著窗外滿月,眼神微醺。

“殿下真是好興致啊。”這個熟悉的聲音傳來,朱正一時忘了是不是自己睡著了入的夢境,

寧王正站在窗邊室外,看著窗內的太子。

“皇叔,你不是入睡了嗎。”朱正連忙放下了酒杯,猛的站起。

寧王的身影自遠及近,來到室內“那些下人不懂規矩,我明明囑咐過太子來見,一定要報我知曉,剛才怠慢殿下,我回去一定治他們的罪,殿下莫要放心上。”寧王笑盈盈的對著朱正。

寧王有一雙傳情的星眸,他不語時,不怒自威,若是對著朱正諄諄而談時,通常都是面帶笑顏,那雙眼眸也是格外奪人心魄,上挑的眼尾如同丹青水墨暈開的絕世風華,朱正覺得他眼中光彩可同日月爭輝,就像此刻。

“皇叔之前有受傷,是要好好將養。”朱正懇切的說道,隨即將桌上的珠玉匣子遞給寧王,“這是宮中送來的人參,特意給皇叔補身,”朱正這一路同行,偶有聽見寧王因為傷口牽動而輕咳,料想是傷勢還未痊愈,那一劍致命要害,確實恢覆的慢。

寧王一時感慨,自己都沒在意傷情,太子居然掛心了,看來用區區劍傷換來整個大明江山的囑托信任,真是太劃算了。

“謝殿下。”朱正邀他一起坐下,也給寧王斟滿了一杯酒,彼時月明風清,兩人一同把盞,近在遲尺,寧王可以聞見太子沐浴過後的熏香,雖然極其微弱,但是卻很熟悉,那是皇帝乾清宮才有的味道。

“皇叔,昨夜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此地是一片火海。”朱正只喝一杯,不再貪多。他話中所指再明白不過,百年前,靖難之役,此地是大明歷史中無法避開的焰火,建文帝是被自己的皇叔,大明的藩王奪去了江山,從此正史再無他的只言片語。

寧王瞥見窗外一個身影閃過,這人分明是想要來見太子,聽見了太子的聲音後又閃遠了。

寧王確實有些困頓,他默默的在心中打了個哈欠,本王還夢見睡上龍床呢。如果是剛剛一閃而過的人,肯定會直白的說道,“什麽大火啊,那大火就是你祖宗放的,沒有成祖稱帝,你還能是當今太子啊。”

寧王身份微妙,燕寧合兵才有燕王奪得天下,而玄祖寧獻王朱權兵權盡廢,被安置在江西再不問正事。況且朱正他在暗示藩王謀逆。寧王不會硬接朱正這個看似撒嬌實則埋雷的試探,“殿下,要不回京請欽天監替你占蔔一問?還是這幫行宮的人伺候不周,殿下趕路疲勞?”

朱正“……”

寧王實在忍不住,用手捂住嘴巴,打了個哈欠,朱正才記起,寧王是被自己從臥榻上“叫醒”的,又看清了皇叔眼下淡淡的烏青,顯出與白日神采奕奕絕然不同的一點孱弱意味。

寧王看著朱正發呆的臉,連忙安慰道,“殿下,歷史功過任人評說,帝王將相誰人開創大明萬世基業立下社稷扛鼎之功,才是大丈夫真英雄所求所為,殿下覺得如何。”

朱正擡眼看向寧王,如朗星般的眼睛裏閃過深邃的未明含義。

寧王起身告退,“殿下莫要憂慮過度,聽聞金陵秦淮河風光無限,景色秀麗,明日我們一起前去觀賞可好,殿下一路勞頓,稍作一日停留,想必皇上一定會諒解的。”

朱正剛才的黯然因寧王的邀請一掃而光。

太子和寧王游覽金陵,本是那幫官吏計劃中準備好的重頭戲,寧王樂得順水推舟,攜太子上演君臣同游的佳話,正值盛夏,太子和寧王特意避開熱浪襲襲的白日,在黃昏時分登上了河中最精美的畫舫,兩人揮退了陪同的官員,在畫舫二層相對而坐,此間二層通透為一整體,圍欄窗欞上雕梁畫棟,掛以茜紗,太子和寧王的圓桌置在船頭,伶人奏樂在船尾,擡頭就可望見殘陽瑰麗,俯瞰可見水波蕩漾,桌上滿滿布置了精美的江南特色頂級船菜,各類顏色各異的精美食材做成珍饌,連宮中也難得一見。

太子用筷夾了一盤錦鯉嬉荷葉中的錦鯉尾巴,寧王夾了中央百鳥朝鳳大盤中的鳳冠,同時感慨味道甚好。

夕陽漫入地面盡頭,天未黑透,星辰點亮藍紫色的天幕,舟船上響起了絲竹雅樂,伶人們將一曲春江花月夜演奏的精湛非凡。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灩灩隨波千萬裏,何處春江無月明!

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

此時此景,真正是風雅怡人,留戀忘俗,朱正莫名感慨,如果是一生如此富貴閑適,人生也算圓滿,他打量起近身的寧王,見寧王每樣菜都嘗了點,比起那些美艷妝容覆面的伶人歌姬,皇叔才是氣質非凡清雅悅目,月光灑向水面,朱正的臉上也反襯波光瑩瑩,面如冠玉,叫那些伶人們都忍不住偷偷打量,寧王也看著朱正“殿下何不請不懂一起來,他這一年在江南又與你朝夕相伴,又護送你回京,功勞不小。”不懂的身份存疑,自己實在打探不出,這個生在江南的人居然和太子一起要入京城。

朱正“……”當他還沒開始腹誹,寧王總在兩人獨處時提到別人,就見一名內侍從一層上來,自船尾迅速的跑到船頭,跪在太子腳下,“奉殿下之命,棋盤和棋子已經備好,供殿下和王爺對弈。”說著將棋盤托舉過頭頂。

寧王側首,太子真是興致高,朱正疑惑,“我沒有叫人準備”。

正在這時,內侍目露兇光突然將棋盤砸向太子,朱正本能的站立起來朝外側躲避,刺客趁著這一空隙抽出袖中劍,當胸朝朱正刺去,朱正連忙後仰閃躲,情急之下忘記了自己所處是船頭,剛才匆忙倉亂中已逼近船舷,此時腳步移動,一個踏空,直接從船上跌了出去,寧王臉色大變卻來不及拽住他,只聽見撲通一聲,太子落了水中,刺客見一擊不成,立刻跳入水中不見蹤影。寧王迅速探身張望,只看見水中兩朵巨大的水花,怎麽也找不到太子,隨即回身扯過船舷輕盈舒長的茜紗,跳入太子的落水處。

夜半涼爽,但江水更涼,寧王剛一入水,就覺冰冷,鼻腔眼裏浸滿了涼水奪走了溫度,他在水中找不到太子身影,只能浮出水面,“殿下……”他喃喃換了口氣,再次沈入水中。畫舫上突變,旁邊小舟上寧王的侍從和暗衛看見王爺跳入水中後,或沈入水中,或在水面撲騰,無比擔憂王爺安全,又猶恐自己這些暗中勢力暴露身份,正在猶豫要不要下水施救,只看見寧王再次浮出水面,“朱正,朱正!你在哪裏?!”水模糊了視線,寧王胡亂的抹了抹臉吼道。錦衣衛也覺察大事不妙,從畫舫旁的幾條小船上魚貫入水,全力搜尋太子。

寧王不善水性,在水中勉強呼吸,已咽下了不少河水,全憑自己抓住畫舫水中下錨用的纜繩才支持著自己不下沈。

再好的月色也是陰冷慘淡的光線,水面一片黑色波濤,多名錦衣衛拼死尋找,浮潛游出了很遠擴大找尋,同時也要找出刺客下落。

終於在畫舫另一邊,兩名錦衣衛將太子撈出,“殿下找到了!殿下找到了!”

寧王如釋重負的出了一口氣,無奈又喝進了一口涼水。他游到了朱正身邊,一名錦衣衛連忙將寧王搖晃的身體扶住,以免太子找到了寧王又沈下去了,寧王看見朱正緊密雙眼,連忙用手探探鼻息,才發現自己的手冷的沒有知覺,他連忙將手中茜紗一頭系在太子腰間,一頭正想系在自己身上,才發現身邊錦衣衛各個水性極好,自己多此一舉,冷聲的吩咐,“速速將太子擡上船,叫太醫來,船全速靠岸。”眾人迅速執行命令,將太子撈出水面,平躺在船舷,又扶寧王也登上畫舫,“半數錦衣衛護送太子回行宮,半數在此繼續搜尋刺客蹤跡,盡量成合圍之勢,將此地悉數搜查。”寧王邊翻身上船不忘下令。

“是!”眾人有序的執行命令去了。

小舟上原本有太醫,是太子安排為寧王煮人參湯的,現在急忙趕來施救,太醫醫術了得,按住朱正胸口兩下用力,朱正吐出了一口河水,一口氣緩了過來。

圍觀施救的人全部松了一口氣,所有人的命暫時保住了。

朱正慢慢轉醒恢覆了意識,月色朦朧,眼神聚焦後,他看見的是寧王的臉,焦急又欣喜的俯視自己,隨著自己視線滿滿清晰,寧王的臉上慢慢綻放出一個由衷的笑意,以月華為景,足以讓朱正銘記一生,寧王單膝跪在朱正身側,扶著他的一側肩膀,自己渾身濕透,腳下都積了水漬,水滴沿著他額邊碎發,臉頰,甚至是睫毛劃落,一滴濺落朱正臉上,又一滴濺落在朱正嘴唇上,順著唇縫滑入口中,朱正嘗到了澀澀的味道。

“太子醒了!“寧王如釋重負,他眼神未離朱正,對著所有人吩咐道,“伺候太子更衣,立刻回宮,太醫全力醫治,不得有誤,不容有閃失。”

朱正被自己的侍從小心翼翼地擡起,入了船艙更衣去了。

寧王的隨侍朱欽這才上前,遞上了更近綿軟的帕子,寧王抹去了臉上的水,吩咐道,“我們也回宮。”

此事幕後之人膽大包天,行事縝密,刺殺太子成功可以嫁禍寧王,若不成功,則寧王護送太子回京職責有失,是一箭雙雕的好計。所以無論如何,自己都要奮力營救太子,才能洗清嫌疑。寧王被人暗算,心情陰郁,一路無話,直到夜風幾乎吹幹了自己的衣服才覺得寒意入體。

朱正溫水沐浴換過幹凈的衣衫,回到了行宮喝下驅寒安神湯,睡了一夜後,就覺得身體無恙,早起過後,不懂前來問候,“殿下啊,你可真金貴,那麽多人惦記你。”

朱正問,“後來刺客抓到了嗎?”

“沒有,像是一塊冰融化到水裏了,怎麽也還找不到。”不懂搖搖頭,還是有些擔憂的看著朱正,兩次遇襲敵方在暗,不懂不得不加倍戒備。

朱正更擔憂寧王,昨夜他臉色蒼白,雙手冰涼,便向前來給自己早間診脈的太醫問到,“寧王怎樣?應該無大礙吧。”

太醫唯唯諾諾的斟酌用詞,“寧王自回到行宮後,便暈倒了。”

“什麽!”朱正抽回手直接站起沖出去了。不懂看著太子背影,若有所思。

寧王下榻在皇宮的另一頭,朱正闖進來時,朱欽正在幫寧王換藥,他左胸**,一記猩紅猙獰的傷疤上,隱隱滲血,朱欽扯下已經染紅的紗布,再次小心翼翼的上藥,重新包紮好。

朱正直接坐到床邊,寧王散發躺到在一片錦緞中,全身高熱雙目緊閉毫無知覺,朱正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太醫向他解釋道,“昨夜王爺行動牽扯到左胸傷口,舊傷裂開,傷口遇水,又在水中呆的久了,導致傷勢加重,整個人都燒了起來。”

朱正感覺到了灼熱的溫度,連忙接過朱欽捧來的冰冷紗布,仔細的折疊好輕輕蓋在皇叔的額頭,他擔憂的看著榻上之人,目光中極是繾綣,皇叔的白色內單衣襟處是點點血紅,有的已發暗,讓他十分不忍。昨夜月下,寧王濕透了全身,焦急欣喜擔憂的神情,朱正刻入腦海終不會忘記。

太子遇刺是天大的事情,刺客毫無線索,整個金陵全城戒嚴,人人自危,太子與寧王回京暫緩,待寧王留在宮內養傷,京中皇帝收到奏報後,也是批閱知曉,其餘無他,四藩王靜伏在藩地,毫無動靜,平靜異常。

相較上一次,寧王這次雖是舊傷,卻高熱不退,這幾日幾乎昏迷意識模糊,連湯藥都強灌不進。

太子將自己的寢室搬來近處,方便不時照料,午後,清新醒神的熏香燃的正旺,朱正看著旁人幫寧王換好了凈白的內單,太醫將新熬好的藥端來,朱正忍不住自己搶來藥碗,擱置在床頭幾案上,然後俯身摟住寧王雙肩扶起他,皇叔這幾日明顯消瘦了,一路在江南為皇叔安排的美食都不夠滋補的,朱正拾起榻上的軟墊放在背後,讓寧王半躺支撐,用銀勺舀起一點湯藥靠近他毫無血色的雙唇,藥汁一滴都沒有入口,順著寧王的下顎流向脖頸,在鎖骨處略微停留,又流入衣襟內,朱正怕藥流到傷口處,匆忙放下銀勺,解開了寧王的衣襟,胸口裸露,還好沒有流到傷口,朱正低頭離得極近,呼氣盡數噴薄在皮膚上,寧王即使昏睡中也皺了皺眉,咳了幾聲。

朱正慌亂看向寧王的臉,見他並沒醒來,有些失望也有些慶幸,他取來幾案上的紗布,一點點將白凈肌膚上褐色的藥汁擦幹凈,他手指隔著綿軟薄薄的紗布撫過胸口,頸項,下顎,而後用指腹直接摩挲雙唇,皇叔的嘴唇非常柔軟,朱正精心的將上面的藥漬抹去,只有唇縫間的殘留,皇叔真是太好看了,尤其是這般脆弱美感更是難得……太醫和隨侍早就退下了,夏日午後靜謐非常,屋內熏香裊裊,珠簾微擺,朱正起身站起大步遠離床榻站在門前,回味自己雙唇間的藥味和方才禁忌的甘洌。

許久過後他才平靜下來,轉身再次回到床榻邊,“皇叔……”寧王沒有醒來,額角冷汗滲出,“皇叔?”朱正擔憂無比,他整理好寧王的衣襟,又貪戀的捧了捧臉頰,似乎比剛才更燙了,“太醫!”朱正朝門外吼道。

“寧王為什麽還不醒?!”朱正沒有耐心了。

“殿下,寧王傷勢覆發,情況危急,湯藥難以下咽,這……”太醫盡力了,但是寧王這次傷情非常兇險。太醫覺得立在自己面前的太子就是一片烏雲,臉色沈的可拍。

朱正轉身看了一眼皇叔虛孱的臉,心如刀割,皇叔會不會醒不過來,會不會死……一想到死字,他整個人都緊繃了,朱正摔碎了幾案上的藥碗,茶盞,屋內都是瓷器墜地的碎裂聲,藥漬茶水濺在身上也毫不在意,“我要你們全力醫治。”他蹲下對著太醫的臉,一字一句的說道,眼中泛紅。

太醫冷汗淋淋,趕緊告退去琢磨方子。

朱正重新坐回床榻邊,看著寧王良久,突然他抱起寧王摟進自己懷裏,緊緊禁錮著不松手,頭埋在寧王的肩膀上,低低的呢喃著什麽,他動作幅度太大,寧王的肩膀肌膚露出一片正好被他臉頰貼住,朱正直接一口含住了,像是焰火絢麗綻放不可逆,他捧住了寧王的臉,再次吻了上去,不同於剛才的隱忍試探小心翼翼,這次是直接啃上去的,就像烙上自己的印記。

夏荷開敗,桂子還未飄香,不懂在朱正落腳的宮殿內站立良久,太子不再是一年前那位少年心性的太子了,他游歷江南,拜訪名師,勤奮苦讀,練武強志,廣收民情,考察政績,他心智手腕,城府謀略一日千裏,十足是一個優秀的大明後繼者。他們稱兄道弟親密無間之時已遠,而自己亦不死心,寧王昨日轉醒,太子欣喜如狂,三天三夜來的守護,人早已疲乏至極,看到寧王醒來,太子久懸的心終於放下,精神驟然松懈,差點就地睡著,太醫和太子的內侍手忙腳亂的將他擡回寢殿,太子睡了一天一夜。

不懂確認了朱正無礙,不再打擾他休息,去探望另外一位傷患。

寧王絕對是如今金陵城中最尊貴的,吃穿用度都是太子驗過才能用來伺候寧王,如果大明依舊定都在此,估計皇上的待遇也不過如此。此刻,這位最尊貴的皇親正在靠坐在床頭喝藥,“寧王啊,你總算醒了”不懂人未到,聲先至,腳步還踩在寢殿門前臺階,就朝著裏面招呼。

寧王元氣大傷懶得和他多費口舌。

不懂不請自來,草草說了“參見王爺”身體並無行禮,“王爺再不醒來,太子就要派軍去關外白山黑水間炸山開路取千年野山參了,這次太子派京中快馬加急掏空了宮中所藏珍貴藥材。一騎紅塵王爺笑,無人知是人參來。”不懂雖是探望,卻在暗指太子的胡作非為。

寧王咳了幾聲沒有答話,他默默的喝完了藥,咽下顆藥丸,“本王的命確實比一些人金貴。”聲音有些喑啞。

不懂看到寧王臉色還是暗淡,知道這次傷口覆發非常兇險,行刺之人毫無頭緒,一日不回京城,太子的安全依舊不保。

“寧王啊……”

“不懂……”

兩人同時開口,寧王虛笑的看著不懂,“不懂,本王知道你對太子的感情不一般。”

不懂“……”人生頭一次思維卡殼了,“王爺剛醒,還是多加休養,告辭。”

不懂剛走,等候的葉子來見寧王,“王爺,這個不懂也太沒規矩了,對王爺諸多無禮。”

寧王嘴角含著意味不明的淺笑,“他對太子何嘗恭敬,也許皇上和太子看中的就是他的表面玩世不恭,內在赤膽忠心。”他收斂了笑容,眼神瞥向葉子,“這些日子發生的事速來報我。”

不懂回到太子處,正好太子醒來更衣完畢正在用膳,他內著淺黃絲緞袖金龍紋單衣,外罩紫色紗緞,穿戴正式,幾疊菜式擺在桌上,吃的迅速,“你慢慢吃,太醫不是說了寧王醒了就無大礙了嗎,我剛去看過他,好得很。”太子放下碗筷,“是嗎?那寧王有沒有按時吃藥。”

“當然有啦,你別擔心了,寧王殿下正在聽金陵名伶撫琴唱曲呢。”不懂眼中精光一轉,想要報剛才寧王揶揄自己的仇。

朱正“……”,頓時沒了胃口。

“王爺,這次江南之行……”葉子將近十天內的說探說得全部稟告了寧王,末了請示下一步命令。

“江南之行,所獲頗豐,本王救了太子,他現在對我非常信任,”寧王滿意的攏了攏眼神。久在江西藩地,這次從京城到江南,大明境內走了半壁江山,大張旗鼓收買民心,收集鄭王和谷王的情報,都說鄭王勢大,谷王財豐,所言不虛,由此可見四王實力甚大,朝廷必有煩憂,自己才有從中取利的機會。江南是谷王的地盤,自己在此解決掉谷王監視跟蹤自己的探子,再探查了谷王的勢力,阻止鄭王和谷王向太子示好的行為,不讓他們接近太子,讓太子知道他們的種種目無法朝廷的行為,這些已經足夠,“是時候回京城向皇上覆命了。”寧王對著他們吩咐道。

朱正心情郁郁,整下午都把自己鎖在內室不見任何人,直到毛不應求見獻上京中皇上書信,“殿下,皇上有旨意。”

朱正開了門,臉色讓毛不應想到了鍋底,“殿下,書信一封給您,一封給寧王,這封請收下,小的剛剛經過寧王行宮,得知寧王傷勢漸好,這就去送給他。”毛不應準備迅速開溜。

“你經過寧王行宮,那裏面是否有琴聲歌聲?”朱正脫口而出,說完就後悔了。

“啊?寧王還找人唱曲?寧王看上了金陵城中的美人啦?”毛不應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

朱正氣的靈魂升天,什麽亂七八糟的!“信拿來,”朱正劍眉倒豎,毛不應連忙遞上,“還有一封呢……”朱正眼神兇狠,毛不應才反應過來是指皇上給寧王的那一封,更加神速的掏出,呈貢太子,“我親自去找他!”朱正步履生風,隨即不見了,毛不應被他嚇的摸了摸脖子。

朱正一鼓作氣來到旁邊的行宮,經過之處所有的人都向他跪拜,朱正此刻只想看看是什麽絕世美女能得寧王青睞,伺候寧王雅樂,便直接一腳跨入熟悉的寢室,“參見太子!”伺候寧王的朱欽驚了一跳,隨即反應行禮,朱正未聽見一點音樂,也未見一個佳麗,倒是有個容貌絕倫的人方才見過了手下費了一番心思,剛準備半躺閉目養神,破門聲刺耳,他臉上還帶著懵懵的迷茫,但看清是太子後隨即化為從容的問候,“殿下有什麽事?”

寧王養傷中,只穿了一身輕薄的礫金常服,只束發未帶發冠,及腰的長發幾縷散在背後的軟墊,幾縷落在左右兩側胸前,因為臉色蒼白,反襯眼眸更加色深而明亮,他對著朱正親和的笑著,等著他回答。

朱正被寧王剛才一瞬間迷惘的神情奪了呼吸,繼而又對著這個和煦帶有些許寵溺的笑容,一時語塞。

“殿下,殿下?”寧王微微側首喚了兩聲,他看中朱正手裏攥著的書信,書信一看就是大內寄來的。

“殿下?殿下?”

“哦,哦”朱正回魂,“皇叔養傷寂寞,要不請金陵城中的美人來為皇叔撫琴舒緩心情,如何?”朱正心緒歸於正位,計謀上線,開始套話。

“啊?”寧王不解,“殿下莫非是熟悉城中風月?或者是有傾心的花魁?”這些天自己傷重,他難道去了秦樓楚館,或者哪個藩王大臣對著太子又使美人計了?

“皇叔!你,你誤會了!”朱正叫嚷道。

寧王垂目,不是葉子報於自己,太子未出行宮,沒有和旁人接觸麽,什麽人能只手通天,讓太子再次上鉤,無利不動,看來得讓太子對自己再依賴一點,或者也給他物色個美女,不知道他喜歡什麽樣的,像李鳳那樣的?

朱正臉漲的泛紅,又想起方才自己失去理智奪門而入,頓時尷尬,而事實卻和所想完全不符,又是一陣狂喜,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

寧王這是舊傷覆發後第二次看見太子,第一次是兩天前,剛醒來時感覺仿佛已轉世輪回,眼前依稀的人影好似緊緊攥著自己的手,屋裏的人跪了一片,寧王潛意識裏知道那是太子,看來自己賭贏了,沒有白白跳河,高熱未退力氣全無,寧王動了動唇,無聲的喊了一聲殿下,然後就又昏睡了。

自己徹底清醒是昨日,寧王腦中盤算了此行所有,雖然冒了兩次風險,但收獲巨大,回京後更能一展手腳,就是這次尚不知是誰行刺太子,總逃不過那幾人,自己也一定將這筆賬討回來。

如今,最大的收獲就在眼前,寧王連忙安慰,“殿下……”

“皇叔!”朱正急忙打斷,趕緊的撇清這個誤會,“來江南是奉父皇旨意,根本無心無瑕游歷風月,且父皇又有旨意書信傳來,我是來向皇叔請教的。”

寧王內心暗喜,果然太子是被皇上派來江南歷練的,看來戒心全無了,一時情急都說出了實情,還對自己非常的依賴,想到這,他心情大好,傷口仿佛也不痛了,“既然是皇上旨意,還行殿下趕緊請出。”

朱正巴不得翻篇,“皇叔請看,”說著他自然習慣的坐在榻邊,把兩封書信都交到寧王手中,寧王思維一貫縝密,“殿下不可,這是皇上給殿下的信,我怎麽能拆開。”

“我難道還要懷疑皇叔的忠誠嗎。”朱正目光堅定,正視寧王。

寧王也是正氣滿滿。

兩人一同拆開了書信,給寧王的信中,關懷備至,囑咐好好養傷,不必急於回京,帶回京後一定重賞慰勞。給太子的信中,寫了瓦剌這一年多次犯境,邊關多戰事,讓太子擬出個邊境防禦方略。兩人都明白這是給太子多加功課。

“這幾年賴皇上鴻福,明君治理,大明國運日上,雖有四王之勢,但也決計對抗不過朝廷,我擔憂的也是瓦剌。”兩人靠的極近,朱正能聞見寧王身上濃濃的藥草味,但他還是回味在書院外夜晚,寧王單獨披夜而來時極淡的冷香,“瓦剌人不守信用,天性兇殘,長久來都是我大明邊疆之患,這幾年我也對其一直關註,”寧王說到邊患咬字很重,朱正卻在意著他嘴角的一顆痣,雙唇吐字間,那顆痣也仿佛有了靈氣。“……我已經很有信心,希望將瓦剌大軍一舉殲滅!”朱正強迫自己收回思緒,只聽進了寧王慷慨陳詞的最後一句。

“我記得皇叔之前曾向父皇請求領兵,只是父皇不允,”朱正發覺寧王是在幫助自己完成父皇的策論,也變得認真。

寧王思維敏捷,對付朱正這種雙關語早有經驗,“皇上也是擔心臣的安全,為臣著想,其實男兒本該熱血濺在沙場上,為了百姓,為了大明基業,我早就義不容辭了。”寧王說完輕咳了一聲。

“皇叔忠心,我回京後一定向父皇稟明。”朱正發自肺腑給了一個承諾。“我向皇叔保證,日後若有機會一定封你為天下兵馬大元帥,統帥三軍,殺向瓦剌。”他目光堅定,語氣有力。

寧王等的就是這個回報,“殿下,不可!”他伸手抓住了朱正的手腕,“兵權絕對不能輕易交給任何人,我剛才只是一時語快。”眼中盡是滿滿的赤誠。

朱正毫不在意的揮了揮手腕,又擡手對寧王做了個虛捂嘴唇的動作,“皇叔哪裏話,皇叔對大明的忠心天地可鑒,又幾番以命相救,交給你怎麽是輕易呢?”朱正眼神明亮。

寧王今日此時才註意到朱正劍眉星目,容貌俊朗,配上這身衣衫,貴氣異常,看來以前自己真的是狹隘小看他了。“太子年輕有為,社稷有望,不愧是朱姓的皇裔啊。”他一手拍向朱正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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