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1)

關燈
大明弘治年間

當今皇上國事繁重,疾病纏身,太子年紀尚輕,資歷不足,適逢新年,皇上宣同姓藩王進京,準許朝覲,實則試探各王勢力虛實。

皇宮巍峨壯麗,冬季的皚皚白雪將紫禁城銀妝素裹,紅色宮墻金色檐頂在雪中隱隱生姿。

新年過後,皇上興致甚好,叫來藩王大臣一同在禦花園賞景,園中梅花正盛,暗香浮動,在微風中盈盈綽約,眾人陪同皇上賞景,聊起家常國事又是一片稱頌,笑語聲中,暗流湧動的朝局被點綴了一些表面的虛華。

太子不在宮中,儲君勢微,大臣強勢,皇上正物色朝政的可靠人選,為了維護朱姓皇族統治也為太子謀選人臣甄別賢良,更為日後輔國秉政,扛鼎大明,延綿基業。

賞花過後,寧王奉旨來到了乾清宮禦書房,“臣叩見皇上,吾皇萬歲。”

皇上笑著讓其免禮平身,“來,陪朕再喝幾杯好茶,這是朕的私藏。”

寧王聞言起身,擡眸一笑,“臣謝皇上。”

寧王身姿頎長,容貌上佳,藩王華服在身更顯雍容貴氣。皇帝看著眼前的風姿卓貌,想著寧王近年一貫盛名在外的才智謀略,心中有了盤算,“太子年幼,朕已派他去各地好好歷練。”

寧王恭謙淺笑,擡起茶盞擋住了上揚的嘴角。垂落的發帶被窗前的微風輕輕揚起,又隨著幾縷發絲一起靜止在耳旁。

“如今來報,太子人在江南,又入了書院,想必是有了些見識,朕想請寧王你替朕走一趟。”皇帝不怒自威的聲音沈沈的傳來,目光直視面前端坐的臣子。

寧王輕輕放下了茶盞,起身單膝向皇帝行禮,“臣遵旨,即刻出發前往江南尋找太子。”

大明疆域廣闊,京中還是冬季景色,而江南已迎來綿綿春雨,人馬在一片煙雨如墨的地界上止步,寧王在轎中掀簾向外望去,馳道上楊柳枝頭還未綻放碧綠,迎面軟綿的微風夾雜了露珠的清新,叫人舒展了連日的奔波疲勞。

此刻人馬已到梅龍鎮,鎮中店肆林立,商賈雲集,人流如潮,一派盛世安樂景象。

寧王放下車簾,下轎來到一片精致的別院落腳,自出京後他換上了貴族常服,一身淺淡的玉色長袍,衣料精繡繁覆的同色暗紋,腰系玉帶,上綴和田白玉與東珠,配以鉑色精工玉琢的發冠飄帶,更顯長衫玉立,氣質超凡。

“王爺,屬下已將太子行蹤打探清楚,”寧王派出的各路探報已回來覆命,一一單膝跪在別院的水榭邊,寧王愜意在坐在水榭旁的涼亭中,他聞言收回眺望水面的視線,眼波一轉,不怒自威,“講。”

“太子十月前和一名化名無休的和尚同行,出了京城後,一路向南,來到此處,兩人在鎮中名為觀自在書院中停留,結識了金閣寺的和尚,名為不懂,太子在書院中拜不懂為師,和學生們一起讀書,吃住同行,和一般學生無異。”暗衛以吹花和葉子為首,已將寧王吩咐打探之事一一回稟。

江南梅龍鎮,觀自在書院和金閣寺聞名遐邇,觀自在書院出名士,門生遍布朝野,金閣寺歷史悠長,供奉佛家珍寶,香火鼎盛。

寧王握住茶杯,端詳著杯內茶水,目光仿佛也浸潤了江南的水汽,“哦?太子應該不會是來江南讀書這般簡單,京中名師無數,何必千裏趕來這書院求學,你們將書院中的每個教書先生,每個學生來歷都一一查過,還有太子身邊的人,以及太子每天接觸之人,都要細細查過,查過後再來報我。”

“是”眾人答應的幹脆利落後一一散開,隨即不見蹤影。

寧王起身,望著被風吹皺的水面漣漪,微微一笑,心有決計。

正月剛過,鎮上送走了年節,又迎來了一年之春慶賀開耕的初花節,這日佳節比元宵節燈會更為熱鬧,入夜後,鎮上條條道路張燈結彩,每家每戶懸掛花燈,全城出游,全城慶賀,街上行人如織,摩肩接踵,好不熱鬧。

不懂帶著觀自在書院的一幫學生上街游玩,共慶佳節,眾人嬉笑打鬧,笑語不斷,無不沈浸濃烈的節日喜慶中,化名朱正的太子,頭一次見識民間的盛大節日,不禁融入這盛世安樂的歡慶中。眾人邊走邊掃蕩一路小販的零食,“再吃啊,當心明早吃撐起不了床。”不懂看著身邊的籽言,南宮越意等挖苦。

“怕什麽,今日大節,滿城通宵慶賀,連先生也要上街玩耍,明日肯定是放假不授課了!”籽言毫不在乎,一個白眼拋給不懂,手捧著無數戰利品繼續往人群中擠,想去看前方鎮中的最耀眼的一派花燈,那些花燈集鎮上能工巧匠之力,制作成不同的樣式,或是百鳥朝鳳,或者八仙過海,又或百花齊放,還有不同歷史典故傳說為藍本,據說有些花燈都是京中的名師制作,特意從外地運來供人觀賞,實在是難得的盛觀,眾人光是想著那些別致精美數量巨多的花燈,就無不憧憬,一看到鎮中央快到了,連忙加快腳步,往最擁擠的地方趕,生怕錯過了一年才能看到的好景色。

人群擁擠,籽言等人早已側身擠到最前端要近距離好好欣賞,不懂也有點好奇,湊熱鬧的也去尋找籽言,朱正被落單,但看前方一片瑰麗明亮的光影,花燈連片成海,人群笑語聲聲,也走進了這花好月圓之中。

籽言等人毫不慚愧的推搡人群,終於來到最前方,只見無數的花燈掛於夜空,枝頭,屋檐,鬥拱,比繁星更亮,與月齊輝,微風襲來,處處燈影搖曳,五色斑斕,流光溢彩,實在是人間美景,眾人不由得感慨讚嘆,“真漂亮!”

正在沈浸美景中,忽然聽見人群中一聲突兀的尖叫,眾人連忙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瘦小猥瑣衣著艷俗的紈絝子弟緊緊抓住一名女子的衣袖,要做輕薄非禮之事,女子驚恐萬分,連連尖叫,“救命!”

“嘿嘿,真是漂亮的小臉蛋,隨爺回府賞你榮華富貴如何?”女子鵝蛋臉龐,香腮雲鬢,的確是個美人,只是衣著樸素,應該是尋常百姓人家之女,在本地豪門前毫無招架。

“這位公子,求你,放過我,我家有爹娘弟弟,求求你。”女子哭泣道,惡霸一臉得意奸笑,對女子上下其手,扯著女子衣袖,強行要擄走。

人群中圍觀之人紛紛竊竊私語,同情女子又不敢得罪官宦人家之子。

籽言實在看不過,連忙高聲阻止,“住手!”她一副義憤填膺急於出手的姿態,“想找揍嗎?!”

惡霸看到籽言等人,惡狠狠的啐了一口,“怎麽!敢對老子動手!你在本城是不是不想活了!”

原來這個當街行兇的紈絝惡霸正是本城知縣之子,本城民眾無不知曉他平日胡作非為,奈何他爹是知縣,本城父母官,在當地一官獨大,平常百姓只有默默忍受種種惡行,今日,眾人自然也認得他,卻無人敢上前解圍,主持公道。

籽言一個白眼,“最看不慣你這種仗勢欺人的可惡行為,讓本姑奶奶來教訓教訓你。”說完手上已起招式。

“哼!”惡霸不屑,惡狠狠道,“給我上!我看誰敢阻攔本大爺的好事!他#的,上!”說完,惡霸身邊隨即竄出幾個面相猙獰的幫兇,個個手持刀斧,目露賊光,準備將那些個不怕死的好事者一一砍了。

籽言縱使身手不錯,但是面對這麽多的亡命之徒還是遲疑了,自己吃虧不怕,萬一人多傷及無辜該如何收場,不懂也是有所顧忌,兩人沒有輕舉妄動,惡霸看見阻礙好事的人被自己嚇住,頓時得意洋洋,“走!”他大力拉住低低啜泣的女子,準備大搖大擺的離開,鎮中央一時無人能阻止。

“朗朗乾坤,大明疆土,王法何在。”人群中響起了一個悅耳芳醇的男聲,無數目光尋找這個聲音出處,此刻朱正也堪堪側身擠到人群前方,還未站穩,只見一人身姿颯爽,從花燈叢中信步行來,百花齊放的花燈如同當世的繁花在他周身次第開放,熠熠生輝,如同九天之上的仙姿來到這凡塵,燈火橙光襯著寧王瑩玉般的臉龐,帶著高貴不羈的出塵氣質,踱步來到惡霸十步之遙處。那名被強搶的女子,看到寧王時已忘了自己的險境,只見眼前的男子衣著素白貴族尋常長袍,衣袍上飾繡金線江水雲海紋,一舉一動間折射奪目的盈盈光彩,腰系革帶,身後革帶綴有珍珠錯金扣,更顯皎皎身姿,最動人處則是寧王容貌絕倫世上罕有,見之再難識人間顏色。

在場之人無不註目,連朱正也移不開目光,他想到了一首江南女子隨意哼唱過的曲調,傾我一生一世戀,與君一眸回首牽,傾我三生三世情,盼君與我相思信……

最先開口的是惡霸的粗口,“ #! 你是什麽人,敢壞本大爺的好事。”

寧王不怒自威,一縷淡笑後正色道,“天下人管天下事,你當街恃強淩弱,強搶民女,還不束手賠禮,也好既往不咎。”

寧王說了什麽,眾人並無聽進,仍呆立於他的身姿外貌,朱正這才找到了不懂和籽言,慢慢的挪到他們身邊,但是目光仍在寧王周身。

惡霸看得出眼前之人富貴無疑,但死不認慫,“憑你是誰,在本城就沒有大過本大爺的,休要管閑事!走!”說完,準備收編走狗撤退。

寧王面色微沈,“你恃強淩弱,目無法紀,當街行惡,藐視律法,應由知縣官府治你罪行。”

眾人這才欽佩起寧王的正義之舉,紛紛讚嘆,惡霸已經收回已經擡起的腳步,大搖大擺的走回寧王面前,迫於寧王的威勢,又瑟縮的退後了幾步,“知縣?知道知縣是誰嗎?知縣是我爹!”惡霸翹手指了指自己鼻子,“去找我爹?好啊!看我爹是治我還是治你?不要多管閑事,趕緊走!”

“哦?那就一起走一趟,看知縣親自斷案!”寧王眼中隱隱倒映著萬千花燈,從容的露出一個微笑。說話間,微風吹來,發冠旁垂順飄逸的發帶輕拂他的臉龐,額邊隨意散落的發絲也微微浮動,朱正的心仿佛也被觸動了。

“這位公子你是不知,知縣是不會治自己兒子的罪的……”人群對著風姿無雙的寧王再看那個猥瑣醜陋的惡霸,頓時對寧王生出無數好感,紛紛好意勸他不要牽涉其中,免得殃及自身。寧王眼神掃過了眾人,看見朱正,目光略一停留,這時惡霸正準備開溜,寧王隨即踢起地上一枚石子,那石子雖然小但是被寧王加了力道,一記重擊後背要穴,頓時慘叫一聲撲倒在地,吃了滿嘴灰泥,周圍走狗幫兇見狀,紛紛舉起棍棒朝寧王砍來,籽言也反應過來,準備出手,寧王在眾多走狗亂七八糟的進攻前,悠然幾個轉身,避過了兒戲般的打鬧,籽言和眾位學生正好上手接管海揍了他們,以惡霸為首,紛紛被踩在腳底,叫罵求饒聲不絕。

寧王隔著多人,對朱正微微頷首微笑,那笑意不同於先前的威嚴,以初花節華燈為景,竟然有了一絲溫柔,朱正知道寧王來了,他是為自己而來。

本城百姓今天篤定城裏來了貴客神仙,伸張正義主持公道,寧王猶如評書演藝裏的天降神兵,專治惡霸,人們紛紛鼓足勇氣,押著這般作惡已久的惡徒去公堂!

寧王來到知縣府衙,早有人義憤填膺擊鼓要求升堂,知縣在後院品嘗美酒佳肴,環抱歌姬,聽聞本城百姓今晚失心瘋般要求深夜開堂審自家兒子,立馬破口大罵,正準備叫衙役驅散前庭人群時,知縣主簿滿頭大汗,連滾帶爬的撲倒在他腳下,“老爺,來了,來了,來了……”

“來了天王老子也不怕!”知縣黃牙大張,“打死那幫刁民,讓那幫刁民們滾!”

“盧知縣是本城父母官,為何不替百姓主持公道,反而認定是刁民要施虐施暴?”知縣看見一人款步走來,家丁無人敢攔。

主簿嚇得破音,“老爺!來的是寧王……”

知縣頓時魂魄飛走,哆哆嗦嗦的跪下,臉貼著地面,“參見……王王王王王王爺千千千歲……”

觀自在書院坐落在城郊溪水青山邊,風景秀麗,屢出英才,這日是初花節次日,照例是放課的,因為一個人的來臨,全書院的學生齊聚書院校場,“寧王來了,寧王來了,寧王來了!”八百裏加急戰報都沒有此時傳播的迅速。

“寧王!昨夜申張正義,收治惡霸,知縣當場嚇暈,交由知府判他全家罪行!”

“寧王,三月前在太行山力擒土匪,還當地以清明!”

“寧王,一年前強開江西糧倉,運往巴蜀賑濟災民的賢王!”

“寧王,與翰林院院士連詩作賦,一首詩句無人能敵!”

“寧王……”

“寧王……”

書院內眾人無不歡騰,無人熱血,大叫著爭先恐後來到校場,定要一睹真人。

寧王清早只身來到書院,與正在修早課的朱正等幾人相遇,他嘴角含有笑意,“請問應院士和孔老師在嗎?”

朱正一身寒門學子打扮,接受了寧王淺淺的一揖,心有默契的一指後方,擡頭正視了一眼寧王又垂首後說道,“今日放學,他們應該在後方書房內研究教習。”

寧王對著朱正不斂笑容,“多謝!”說完去見兩位文壇魁首了。

“朱正,朱正,這人是誰?真是好大的氣派啊。”身邊的同學好奇道,不住的打量寧王翩若驚鴻的背影。

朱正只是望著寧王走去的方向,思索不語。

片刻之後,全書院的學生在放假日內居然以比上學更快的速度沖刺而來,應院士與孔老師盛情作陪,接寧王大駕。

孔老師一見寧王這位皇親國戚,將聖賢書中所謂的忠君報國淋漓展現,語氣十分殷勤,“不知寧王這次白龍玉馬駕臨書院,是有何指教吩咐,草民招待不周,還望王爺恕罪。”

“大家不用這麽客氣,不用拘束,我這次來江南只是隨便走走,正好路過書院,久聞大名,便進來拜訪,”寧王連忙放下的茶盞。止住了孔老師快要伏地的姿勢,端的是禮賢下士,求賢問良的做派。

“寧王天資過人,朝中早有美名,今日前來,我等三生有幸!”

寧王笑而不語,低頭繼續抿了抿茶杯。

“寧王這次來江南,又駕臨書院,對我等學子來說實在是千載難逢的良機啊,這些學子日後翹首以待的都是考取功名,報效朝廷,今日得見王爺真容,實在是難掩激動,還請寧王不吝指教,給他們提點幾句,真是勝讀幾年書,也好激勵他們奮發苦讀,早日高中。”應院士應墨林才是久經官場的老江湖,寧王絕不是口渴了進來喝水的,再者,這茶估計比王爺的漱口水還難喝,他擺好了臺面,請寧王上場,不然王爺白來了一趟肯定在自己頭上記一筆。

寧王不答話,他站起身,緩步走過眾位學子身邊,眾人的眼神裏全是熱情懇切,有的情緒激動差點要抹淚,“請王爺賜教。”

“請王爺賜教。”

“請王爺賜教。”

眾人一個接一個的請求道,到最後幾個儼然又要下跪了,寧王連忙扶起他們,回首掃視過眾人,也不忘看一眼被擠到角落裏的朱正,言辭懇切的說道,“如此,希望各位不要嫌棄我才疏學淺了。”

學生們爆發出一陣陣歡呼,趕緊找好空位坐下。朱正看著寧王坐在首座,自己繼續在邊角位充人數,今日學到了幾個招式,禮賢下士,欲擒故縱,收買人心,不,是聚攏民心,還有此刻寧王說的醫無定方,學無定策。

寧王一番侃侃而談結束,目的已達到,準備見好就收,此刻不懂施施然趕來,寧王一記眼神掃過無數暗衛打探過的人,隨即又恢覆了和煦的神情。

不懂,絕不是一個出家人那麽簡單,他追隨太子在江南有何企圖。

面容端正,眼神鮮亮的不懂當然是咽不下寧王這通身的做派,他看著朱正一副仰視寧王又竊又訥的模樣,無厘頭的用自己作陪與寧王耍玩一番,想不到寧王居然也肯了,江湖術士的骰子也玩的順溜,不懂頓時在內心默念,“朱正啊朱正啊,你皇叔這次有備而來,你一定要好好接招啊。”

朱正在眾人註目寧王和不懂的博弈時,突然想起,四年前,微風拂面,禦花園內的石榴花開的正艷,父皇憂心於四王勢大,威脅帝位,受封王爵的寧王進京朝覲,彼時寧王外罩淺金紗衣,由父皇指認著,“來見過寧王,”那個挺拔的秀姿對著自己淺笑拱手行禮,“參見太子殿下。”朱正書卷在手,一篇尚書看到艱澀沈悶,見到了寧王,如暴雨後見明霞,沙漠中見清泉,不由得看呆了,寧王笑盈盈的側身上前,看清了太子手中的書,“太子可要好好讀書,以後的大明全靠你了。”手掌輕拍了太子的右肩,說完又轉身離去,嘴角還帶有溫煦的笑意,就像今日一樣,讓人如沐春風般。眾人仍在為寧王喝彩,寧王禮賢下士平易近人,對著眾人頻頻頷首,朱正這才發覺今日陽光正好,燦爛明亮,風吹來,帶來暖暖春意盎然。

觀自在書院占地廣闊,書院內亭臺樓閣錯落有致,書院外還有溪流竹林清閑雅致,朱正傍晚重新翻完了尚書後,循著書院外宛延流瀉的山間溪流,踱步沈思,今日月相上弦,月光甚好,他望著水波灩灩聽著水流婉轉,坐在水邊垂釣,父皇和京城,現在怎麽樣了。

“江水滔滔,但比起你憂思,哪一項更延綿不絕呢?”白日裏一模一樣的聲音響起,朱正知道來者是誰,並無擡頭,依舊看著眼前水流,而心緒有些煩亂。

寧王只身踏夜而來,在朱正身邊拱手,於私下見面時才行禮道,“參見殿下。”朱正目不斜視,他感覺到寧王的氣息在自己左側極近的距離內,可以聽見他呼吸起伏,朱正一點都不敢亂動。

寧王對朱正的冷漠回應毫不在意,他笑著直起身繞到了朱正右側,和朱正一起俯看水流夜色。

朱正輕呼了一口氣,這才轉頭看著寧王的側臉,“皇叔,這次來江南是專程來找我的麽?”

月下的寧王還是白日裏的那身著裝,素白衣袍外套灰藍色經緯線編織而成的長袍夾衣,腰系飄帶,足蹬銀靴,貼合了書院中的書卷氣,朱正看得出寧王自出了書院後,一直沒有離去,等待單獨見自己的機會。

寧王毫無掩飾的默認,並開口安慰道,“什麽事都有解決的辦法,逃避卻不是辦法。我不知道太子為何離京,太子此刻仍然有憂愁。”寧王註視著朱正若有所思的側臉,並不急於他回話。

朱正瞥過了寧王的發梢再次低頭不語。

“殿下有什麽煩惱,不妨說出來聽聽,說不定我可以為你分憂。”寧王這句真為關心,畢竟太子離京,朝中人心浮動,早日解除心結讓他隨自己回京也是功勞一件。

此時月隱入雲,夜色朦朧,朱正再次擡頭望著寧王,月光下流波隱隱晃動,襯著寧王的臉色十分淡雅,覺察到朱正探究的目光,寧王不禁側首與朱正對視,朱正早就知道寧王的容貌世上無雙,今晚才仔細的打量,他註視著寧王斜挑傳神的眼眸,那是朱正見過的最漂亮的眼睛,能將豪情笑意,詩情恣意都化為眼角一抹完美的流轉飛揚,風吹散了雲,月光再次撒向世間,寧王的面容頓時更加明亮,朱正發現了他雙眸比常人色淺,如瑩潤的琥珀,察覺到自己失態,朱正連忙換了姿勢佯裝釣魚,“皇叔,”他望著京城的方向,“再給我一點時間吧,我會自己解決的。”自己想過太多這太子尊位帶來的重負,但是今天他才發覺,這個尊位也是皇叔來尋找自己的緣由,今日見了皇叔,才意識到原來人生還有憧憬和渴望,憧憬皇叔的驚才艷艷,渴望有皇叔一樣的氣宇,唯有天下江山可以容納。

寧王對朱正的婉拒並不意外,他看著朱正手裏心猿意馬的魚竿,再次俯身寬言,“那我等你,我不勉強你。”寧王與記憶中一樣,輕拍了朱正的肩膀,朱正能聞見寧王身上淡淡飄離的冷香,再次望向寧王拳拳誠意的臉,寧王還是在對自己微笑,那個笑容不忍再看,朱正連忙又撇開了視線。

“殿下,臣告退了。”說罷,寧王轉身離開,留朱正一人繼續沈思。

“朱正,朱正,快點回去吃夜宵了。”遠處洪亮的聲音傳來,走來一個步履豪邁的僧人,朱正還沒拾掇好心情,“啊呀,看什麽看,看什麽看,別看了,”僧人叫嚷道,把朱正不情願的拉走了。兩人絲毫沒有看見,遠處夜色中寧王轉身,看著中年僧人的身影若有所思。

這晚,毛不應吃完夜宵,照例開始了伺候燒水劈柴的無心無肺田園生活,隱退江湖很多年,年前被派出這麽一個任務,伺候貴人一路游歷大明境內。真是只恨自己名聲太高,想躲也躲不掉。太子原本在這裏讀書還算悠閑,前幾天又來了京城貴客,寧王一來,本城民眾比過年還高興,還有太子,簡直是要練絕世武功般,天天精力無限,每日要讀書要習武還要求自己陪練,真是一大把年紀,老腰酸痛,身份越貴重,這思維越是不能理解,不過呢,自己從不揣摩主上小心思,因為懶,這也許就是自己能作為錦衣衛首領還能活得長的理由,正在無聊腹誹間,突然眼前閃過一個黑衣人身影,毛不應本能的警覺,霎那間已經跟隨著黑衣人身影躍出數十步,黑衣人仿佛還未發現自己被跟蹤,一心急速朝遠處竹林裏撤退,毛不應眼見即將追上好發揮前職業特長,只聽一個聲音朝自己招呼,“毛大人,好久不見。”毛大人過目不忘,聽音辨人的本領還在,這個聲音這個身形,自己不好再裝傻,丟下黑衣人,朝著暗夜裏挺拔的身影一拱手,“小的見過寧王,小的現在還有個名字叫無休。”說完不忘來一句,“黑衣人丟了,王爺您看見了麽。”

寧王自一爿竹林後稍展輕功現身,“沒看見,想來是本王功力不如毛大人。”

“啊呀呀呀呀,王爺過獎,小的破功夫怎麽能與王爺齊名,王爺半夜看月亮啊?”毛不應連忙上前插科打諢陪笑。

寧王餘光掃了一眼漫天繁星,不見月光,眼神瞥向神色諂媚的毛不應,只在聲音帶了點笑意,“毛大人何必謙虛,前錦衣衛指揮使,征伐瓦剌,哪一件不是盛名朝野。”寧王故意命人把毛不應引誘到此,就是想證實自己對他身份的猜想,可能的話納為己用,不過這個人精應該是不領情了。

“那也比不過王爺你賢良俠王美名。”毛不應拍馬屁的本事是天生。

寧王不被他綿裏藏針的話糊弄,明知故問道“毛大人,怎麽也在江南?”

“老啦,陪太子出來走走,順便游山玩水,哦,對了,王爺,你不知道啊,梅龍鎮的菜是真的好吃啊……”

寧王輕笑一聲,兩人邊走邊回到了書院,寧王見到了不懂和太子正在院中切磋武藝,深夜了還未休息,“王爺,落腳處到了,要不要進來坐一坐?喝杯茶啊?”毛不應以退為進玩的順溜,寧王看了一眼不懂,直接挑明了毛不應的身份,“不了,毛大人,改日再敘。”毛不應咧嘴繼續擺出笑容,“恭送王爺。”然後吃下了不懂惡狠狠的眼刀,“毛大人?無休師傅啊,你不是頭頂沒毛的麽,怎麽姓毛了,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

不懂砍刀上手,毛不應全面敗退,“救命啊!”

“說,你到底瞞了我多少,還有,寧王這個詞是我禁忌,你居然和他勾肩搭背回來,我砍死你!”

“啊,你這是嫉妒,你嫉妒寧王英俊瀟灑,聰明能幹。”毛不應已經跑出好遠,仍被不懂死死緊逼,朱正已經懶得理會,自行去梳洗了。

“我用得著嫉妒他嗎?我那麽完美,我只是覺得,”不懂見自己和毛不應已經到了院外,太子應是聽不見他們的話音,才沈下臉對毛不應說道,“寧王想要悄無聲息的來找太子,自然可以做得讓人毫無察覺,但是他現在大駕光臨,排場鋪的那麽大,一定有什麽不可告人目的。這個目的一定和太子有關。”

毛不應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中計了,怕被不懂砍死,內心暗自大叫,糟糕!

暗夜只繁星,寧王只身返回,夜色勾勒出他的身形,在黑暗處依舊奪目,葉子自暗處出現,跪倒在他十步遠的地方,寧王眼神睥睨著問她,“如何?”

“毛不應化名無休,身份為僧人,自太子出京後一直跟隨保護。今日他被王爺調離後,太子身邊立即有錦衣衛在暗處保護。”

“看來,如我所料,太子的安全被錦衣衛保護的十分好。”寧王自信道,“還有呢?”

“太子這幾日有仰慕者一直尋機與太子接觸,是一個叫李鳳的姑娘,在鎮上經營一家酒樓。”葉子恭敬的回道。

寧王想起了毛不應的話,“梅龍鎮的菜真是好吃,”哼,果然是老狐貍,兩邊討好。“你幹的很好,退下吧。”

“是!”葉子片刻便不見了蹤影。

寧王望著遠處書院於黑夜中模糊的檐角,彎了彎嘴角。

寧王將已被免官流放的知縣府邸作為自己落腳的小院,手下大刀闊斧的按寧王的習慣改造了一番,庭院內種下的花枝已隱隱含苞,寧王在院中佇立,太子身邊,有兩朝內閣大臣應墨林,有前翰林院首座孔惟,還有前錦衣衛指揮使毛不應,看來,太子來江南是皇上精心安排的,還有那個不懂,他又是什麽人。密探來報太子每日無非是在書院裏讀書習武,並無其他行動,難道是太子之行目的還未達到,還是此行根本就是皇上的……

天下皇權受藩王權力束縛很久,本朝鄭王,韓王,谷王,遼王四王實力最大,幾乎分割了大明半壁江山,鄭王居中原腹地,坐鎮商都,占盡土地之廣,物產之豐,他是皇上的親弟,當年與皇上一起是先帝心中的太子人選,實為四王實力之首,韓王守國之西方,抵抗吐魯番,與鄭王關系一向密切,谷王占地南方,坐擁江南,最為富有,遼王居北,直面蒙古諸部,軍力最強,而自己只有區區江西狹小封地,經營時日尚短根基薄弱,實力與四王相差甚遠,要想在朝中叱咤風雲必須先把太子爭取到手,然後才能徐徐圖之,大明國富民強,萬國來朝終能實現。

借奉旨監督修建江水河堤之名,寧王在江南梅龍鎮落腳,不出半月,密探們打探來的江南各路消息已經能拼湊出一幅江南民情圖,哪裏政績清明,哪裏民生艱難,哪裏流民作亂,比朝中內閣機要都知曉的清楚。

這日春意暖陽,寧王手握整理成冊的江南民情來到朱正的住處,還未進大門,就見門內院落裏有一個女子身姿嬌小,身著粉色尋常百姓衣衫,手拎提籃,在向屋舍內張望,寧王內心對她身份有了確定,他駐足觀望,這時朱正一路匆忙從屋中出來,見到了李鳳,神色有些閃躲,眼神飄忽,只見李鳳把提籃柔柔弱弱的塞給朱正,面上還有紅暈,“這是我親自做的,每天能給你做飯真的……”朱正表現的比李鳳還靦腆,接也不好意思,不接更違逆本心。

寧王暗自好笑,太子自小宮中絕色佳人見的多了,也沒如此羞澀之態,看來這春風拂盡了諸人。

在院中雙手端著籃子的兩人這才看見寧王,寧王先止住了朱正的開口,“這位姑娘叨擾,請問書院的應院士在嗎?”寧王臉上帶了幾分笑意,李鳳立時轉頭忘了自己所處,眼前的男子全身素雅,腰系銀帶,足踏短靴,猶如畫中仙,朱正也不禁看向寧王,他身姿本就高挺,今日換下之前貴氣的金絲繡織錦衣,只穿純色尋常士子衣衫,外罩同色紗衣,用腰帶束身,通身淡雅,只有腰間垂落的幾枚玉佩點綴貴族身份,不同於之前的盛氣淩淩,今日盡是風流和文雅,真真是翩翩佳公子。

寧王再次輕呼“姑娘?”李鳳這才慌亂的回禮,“這位公子你誤會了,我不是書院中人,是來,來,來探望朋友的……”說完發現自己一直看著眼前人實在很是失禮,又將眼神飄忽到朱正身上,“朱正,你今天還有空閑嗎?我想請你去,去……”李鳳面相柔和,自有一種溫婉恬美的風韻。朱正連忙回答道,“好,我一定去你酒樓幫忙!”李鳳暗自腹誹,誰要你去幫忙了,礙著有寧王在場又不好對朱正撒嬌,撅了撅嘴轉身跑了。

朱正覺得她仿佛是生氣了,可是自己明明答應她的請求,實在不知道李鳳為何這樣,直到她的背影消失,確定四下無人後,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