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千年後的天宮沒有了往昔的繁華，所有的過往全部消失在了這千年不變的死寂之中。剩下的便是不老不死的身軀一直活下去、活下去。如此，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幾千年繁華的滄桑屹立在最高的雲端之上。那裏，沒有黑夜，沒有雨水，沒有了硝煙戰爭，甚至有的時候連風都沒有。只有永無止境的寂靜，日覆一日地面對著幾千年不變的面孔。唯一有著變化的只是那一張張千年不變的臉上有了幾千年後的滄桑與疲憊，有了隱忍和怒意。

已經不知過多少年，沒有哪個神仙再去記住已經是什麽時候了，那個頭戴乾坤圈，臂繞混天綾，腳踏風火輪，手持火尖槍的少年總會坐在七重天宮之上淡漠地冷眼看著這個永遠也不會下雨的天宮，閑來無事之時會約上地府君王閻羅王或是黑白無常喝上一壺永遠也喝不醉的酒。

這酒，喝了千年，這心卻也只會越喝越寒。

“君王，你說這天宮為何不下雨？君王，這天宮之上，住著一群寂寞而孤獨的人，但臉上卻帶著笑。這般笑容讓我想折碎。”幾千年的時間早就將少年哪咤那張肆意的臉磨盡。哪咤帶著醉意的臉晃著兩條腿在七重宮頂上看著這無邊的天宮。幾千年來，這天宮明亮得那麽耀眼，沒有黑夜，鳥語笙歌，到底有多久，這天宮沒有死過一個神仙了？

“哪咤，天宮和地府永遠是兩個觸不到的世界，在地府裏，天空永遠是灰色的，風是冷的，地府掛著一輪永遠也不落的冷月。”閻羅王含笑道。

“可地府鬼神們永遠也不用對著同一張千年不變的臉。君王，你可知曉，每一日對著那群老不死的臉，看了幾千年了，看到我想吐，已讓我欲瘋。這般感覺，若是換成黑無常，怕是早就忍不住了。”少年哪咤說道，便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將頭枕在閻羅王的腿上瞇著眼望這七重天宮之上無盡的蒼穹。

少年哪咤的心中住著一顆千年的心。

“君王，我再也不想日日對著那些看了幾千年的臉，不想再留在這永不落日永不下雨的天宮。我寧可呆在地府之中對著冷月與孤魂，寧願呆在人間看人間的變革，看人間那分明的日夜、那四季輪回的春夏秋冬。這天空，已讓我心生恐懼。”哪咤閉上了雙目，將七重天宮拒絕在眼皮之下。

“現在的人間已不是當初的人間。遍地惡靈橫生，人間已經開始崩潰。”閻羅王淺淺的飲一杯，再倒上一杯酒用手將杯中之酒灑向七重天際。

“人間之罪就該由人間去承擔，這天上人間，何處無罪？我倒是期待這人間再次大亂，看看這天帝是否會出手。唯有這樣，才不會枯燥無味。”哪咤期待著，這寂靜千年的天宮需要一種東西破壞，不管是什麽，即使賠上一個人間。

“怕是人間未亂，這天宮就已經先亂。”閻羅王自語，深幽的黑色眼眸深處仿佛是地獄。

“什麽？”哪咤聽不清閻羅王的話。

“沒什麽，我該回去了。這天宮可不能讓人看到了地府鬼神的出現。”閻羅王托起哪咤的頭輕輕放下起身。站在最高處看著這個雲端裊繞的天宮孤獨了幾千年，沒有雨水，沒有黑夜。住在裏面的人忘了什麽叫戰爭，忘了幾千年前的封神之戰。就像一場永恒的墮落，心都爛了，卻用強大的身軀一直支撐著。

“啊！又回去，回去之後若是看到那黑無常，讓他上天宮陪陪我。”哪咤跳起來道。

“呵呵，好。我先行，若是讓眾仙看到有地府之鬼神在天宮出現，這可是一個麻煩。”閻羅王含笑。

“雖為鬼神，君王，可你們卻比我們強。天帝不承認你們，但是哪咤心中卻承認，黑無常與我交手，我也差點敗於他，若有下次，定要與黑無常分個高下，分個明白。”哪咤想起曾經的一時興起一黑無常的一場切磋，平了手，也差點敗下。若是有下次機會，哪咤定是不會放過。

“走了。”輕輕敲一下哪咤的腦袋閻羅王便消失了。

“哎呀，君王，下次一定得早來，莫讓我哪咤日日面對那些老不死的神仙！”哪咤對著宇宙蒼穹大喊。

“真走了啊”哪咤躺下，身體面對的是巨大黑幕星光閃耀浩瀚的宇宙，身子底下是雲霧裊繞聖光不滅的天庭。閉上眼，天上人間都傳聞諸神的強大，此時，哪咤感覺到了自己是無比的渺小

人間新的變革之後，天帝禁了諸神擅自入人間的規定。諸神之間無人敢忤逆那站在最高端之上的男人，人間新的變革讓天宮諸神在人間的地位漸漸改變。人間之人借天地生靈新生的科技與武器讓人類開始推倒諸神傳說，有諸神憤怒之餘向天帝請命卻不得，唯有不斷地隱忍、隱忍。

哪咤知曉，此時的人間，早已不需諸神。人間早已無諸神信仰，在那看似新生的人間早已空洞，如同這天宮。但天宮卻比人間要脆弱。

仿佛一碰就碎。

哪咤將手放在心臟的位置，曾經為其心痛的心早已在這千年之間變得麻木不仁。

“天蓬元帥 ，去年的蟠桃會上我碰上簾卷大將軍。”在不知哪一日，哪一時，哪咤對天蓬元帥說道。

“可我卻沒有看到他。”天蓬元帥說道。他的臉上一直在笑，眼睛在從西天取經回到天宮之後卻再也沒有笑過。

“因為他躲著你，你自然看不到。”哪咤道。

“呵呵，你知曉他躲著我。”天蓬元帥腦中回到了他們師徒四人取經的路上。

“他對我說，這天宮比不上西天佛主處。”哪咤想起來閃閃躲躲的簾卷大將軍，那目光有著對天宮的厭惡與懼怕。

“你又是如何回答的？”天蓬元帥倒是好奇道。

“我答他，天宮有酒色，西天無酒色。自然將他氣走了。”哪咤大笑。

“你還是這般頑皮。”天蓬元帥忍不住用手摸了摸少年哪咤的腦袋。哪咤一巴掌拍掉天蓬元帥的手，認真道：

“天蓬元帥 ，我哪咤已經好幾千歲了。”

“可是，在我眼中，這哪咤還是哪咤，與那幾千年的年齡無關。”天蓬元帥含笑道。

這笑，終於帶了一絲的溫柔和生氣。

幾千年的繁華，在這安定而悠閑的歲月之中每個人都變了，而眼前的少年哪咤在這幾千年的歲月中卻沒有什麽變化。除了嗜酒，那般脾氣還是那般脾氣，連李靖也無法去改變他。

“可我眼中所見的、所看的諸神都變了。”哪咤道。

“嗯，都變得膽小與懦弱。”天蓬元帥道。

幾千年的安詳將他們都磨盡，即期待著一場新的戰爭，卻又那麽地害怕這寂靜了幾千年的天宮會被打破。這已不是幾千年前的封神之戰，憑著一場心意便可動手血染天宮。

躺在七重天宮之上，唯有看著這浩瀚無比的宇宙與星辰才能忘卻這祥和安寧鳥語笙歌的天宮。才能夠知道，這天宮之上，還有黑夜。哪咤疲倦地閉上帶著醉意的雙目，這一夢便是幾千年的繁華天宮。

南天門。

哮天犬在南天門轉了一圈便轉回南天門那巨大看不見頂的天柱旁邊，二郎神現身，目光深遠犀利的看著南天門通向人間出口方向。

不是不知這地府鬼神常常出沒天宮，而是已不願阻止。在幾百年之前，便知曉了這地府鬼神與哪咤之間的交往。若為天帝，又豈不知？每年蟠桃園桃花盛開之時，天帝便會折花送鬼府君王，這天帝與鬼府君王之間的交情諸神看得清也不敢多事。唯有西王母在在幾千年來不斷地在打擊著鬼界地府，可那天帝卻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仿佛任何事情都入不得他的眼。天帝的姿態讓天宮的諸神們無法揣摩天帝的意思。所幸，那地府鬼神並未在天宮有任何霍亂，僅僅只是尋那少年哪咤喝上一壺酒便會離去。

“主人，王母娘娘讓您看著點兒。你這樣，若是讓王母娘娘知曉定會拿你出氣的。”哮天犬道。

二郎神楊戩未應答哮天犬的話。

“回去。”他道。

哮天犬只得閉嘴隨著楊戩回去。

鬼府君王與黑白無常現身天宮，從第一日開始哮天犬便知。那一身帶著地府才有的陰氣與悲傷現身天宮，這敏感的哮天犬當時也並未多管閑事，直到後來西王母對楊戩大發雷霆，楊戩才不得不防著這地府鬼神出入天宮。即便是如此，楊戩也從未真正與那鬼府神君和黑白無常碰面動手。哮天犬猜不透楊戩心思，但哮天犬只知忠於楊戩，不管楊戩是對是錯，自己會一直追隨楊戩，這又何分對錯。

在這幾千年來，即使法力並不高強的哮天犬也聞出了天宮的異變，這祥和的天宮、諸神的安定，埋藏在臉皮下的情緒被隱隱壓抑著。人前，他們含笑相對，一轉身便是疲倦與怒意。明明都在改變，可這楊戩，哮天犬卻看不出他的絲毫改變。

幾千年來，楊戩還是楊戩。依然讓人看不透其內心，即使是時時刻刻呆在他身邊的哮天犬，也是看不透。

然，這對哮天犬來說，並不重要。

他對楊戩的忠，便是楊戩對天帝的忠。

就如同天帝讓楊戩去死，楊戩就會去死。楊戩若是叫自己消失，自己也會永遠消失在他的面前一樣。

這便是哮天犬與楊戩的共同之點。

若放在人間，便是愚忠。

可又何為愚忠？有誰有著幾千年的忠誠而不變？那便是楊戩與哮天犬。

幾千年的天宮，幾千年的人間，已是一歲一枯榮。

作者有話要說： 《天宮十二時》是2009年的時候寫的，當時一共寫了三部小說，兩部武俠，一部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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