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我還能燃燒多久

關燈
簡灼倒在椅背上在一片黑暗裏睜眼去瞧翻著瑩潤藍光的屏幕,模糊間算了算文安留給他的時間,哪怕到了這樣的處境,他還是會下意識分心去想,如果他沒能順利完成任務,文安臉上會流露出怎樣的焦躁神情。

大概是覺得疲憊,又或者是病因,他難得睡了很長一覺,直到午後才又被冷醒。醒來的時候周恕琛並不在,大概是回成都了,畢竟有工作要做。冷熱無休止交替的身體,像內裏住上了兩個互相拉扯的怪物,簡灼懵著一顆頭走到社區醫院裏去,感官變得遲鈍,能夠想起來的只是那個值班的中年女醫生問他願不願意輸液,在得到他的連忙拒絕後好像還對他說了些什麽三十九度以上再吃什麽藥,更細節的囑咐簡灼記不太清,只是提著透明的袋子回到了酒店。

創作和他的身體一樣變得愈發舉步維艱,簡灼每每落筆寫下兩句就會神經反射似的停下來。在湊成流暢的段落以前,他就要把一切悉數推掉重來,仿佛無時無刻都在被提醒,都在被要求謹記,原來他就是外網上貼著的那個“代表中國輸出的最新說唱力量”,原來他就是熱搜上掛著的那個“千禧年後閃耀的說唱新星”,無論如何都必須得要對得起這些燃著火焰的稱呼,必須得要寫出配得上這些標簽的東西才行,直到那些自我懷疑深入膏肓。

事實上,在文娛方面,到現在為止能夠真正成為中國的文化輸出的大概就只有武術一項而已,而sound W**E卻不認命地給他們廠牌的所有人暗自下達“輸出到世界”這個任務,雖然大多數歌手其實都能夠完成的很好,公司的營銷似乎能把這一切變成一個水到渠成的過程,可那之中並不包括“眼光閉塞”的簡灼,也不代表他就能夠願意選擇蟄伏等待一個更自由的明天。

正在動筆的不是真正想寫的東西,真正想寫的東西裏又有太多方面不能提及,以前的歌曲裏有一些直來直往的部分也被強制下了架。簡灼坐在曦光初綻的窗邊,開始想,是不是他做出的這個決定已經對不起了他的音樂?

他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身體讓他休息,大腦卻不讓,躺在床上,思緒卻是亂而繁雜的,一遍遍地重覆清醒狀態裏的夢魘。簡灼躺在床上燃起一支煙,他仰著吸納煙氣,卻被嗆得咳出眼淚,煙灰在他指尖不安地躍動,灼燙的感覺燒得哪裏都是,但他最後還是徹底把這一支煙抽完了,把煙頭摁在寫著歌詞的廢紙上,焦色蔓延而出。

幾個月的時間讓簡灼開始花費更多的時間去思考,而常常都是無果的,迷茫和困惑也只會隨之翻倍。

沿著這一條既定的軌道走,盡頭會有什麽?聽起來是個十分美好的話題,可簡灼卻只能想到歐升那種對待一切都漫不經心的神情。

像模像樣的東西他做好了許多份,東扯西湊撞出了幾首所謂的情歌,全部壘在床頭櫃上,簡灼卻絲毫不想把這些東西交付出去。

雖然記得晚上要回公司,逃避似的,下午的時候他還是去了MODERNSKY LAB。因為他看見林硯生在朋友圈裏發的消息,好像是以前和暫停時刻關系不錯的小眾樂隊上了個綜藝徹底翻了紅,第一站巡演開到上海,於是叫上了在這邊做電影ost的林硯生做嘉賓。

他對這個音樂人哥向來好感度拉滿,就從上次林硯生幫他唱hook傳了九個版本讓他選那件事來說,著實把當時半業餘的他震撼到了。雖然大概沒有辦法完整看完演出,但簡灼還是想要去見見熟人,如果有機會的話能夠請林硯生吃個飯還下人情就更好了。

林硯生向來對各路弟弟妹妹異常包容,當然給簡灼允諾的“好”,等簡灼到的時候林硯生還專門從後臺出來接他,穿著短款皮質夾克,站在livehouse門前冰冷的藍光下,臉色被襯得愈發白的病態,可簡灼卻覺得林硯生似乎比起他最初印象裏的那個樣子精神了很多。

後臺狹長的走廊上匆忙奔跑著各路工作人員,簡灼跟在林硯生背後,本來都走到休息室了,推開門的瞬間林硯生就又伸手把簡灼抓了回來,再把他帶到了還沒用的化妝室。

簡灼有點茫然地問他怎麽了,林硯生只輕飄飄地說了一句,有人在裏面抽煙。

他又瞥了簡灼一眼:“把煙戒了。”

大概是不能理解原來在酒吧裏都沒惹上尼古丁的乖小孩竟然現在開始踴躍嘗試了。

簡灼沒想到這哥嗅覺這樣靈,何況他只是這兩天稀裏糊塗地點了幾支來抽,並沒有什麽癮,但他也沒有出口解釋,隨口說:“林哥你不也抽嗎?”

像是想起什麽似的,林硯生頓了一會兒才開口:“嗓子不好,戒了。”

曾經的林硯生不是一個多話的人,一旦簡灼不開口的話他們就會落得個面面相覷的境地。但意外地,林硯生像是能夠感知到簡灼身上纏著到那股情緒,比過往話多了些。談起近況,簡灼下意識地想要用模糊的語句搪塞,可一瞧見林硯生冷靜眼神的時候,簡灼卻沒能夠出言騙他,“我寫不出來東西。”

林硯生輕輕撩起眼皮瞧他,又說:“SW對你不好?”

“不是。”簡灼盯著雜點閃爍的大理石磚,“就……大家想要的不太一樣,我覺得我磨合不了。”

“簽合約的時候在幹什麽?”林硯生揚起一邊眉,語氣有些重,“沒看過?”

“我沒想那麽多……”簡灼說,“我當時只是想我的歌能通過這樣的方式被更多人聽見就好了。”

“而現在被更多人聽見的歌卻不再是‘你的歌’了。”林硯生大概能夠理解到簡灼的意思。

喉結幹澀地滑動,簡灼似乎很不願意給出那個認可的字眼。

林硯生好像笑了,上挑的眼尾揚的更高:“不很好嗎,賺錢又不用動腦子。我記得你原來天天傍晚來上班的時候都會坐在吧臺上對謝銳抱怨說希望以後能夠躺著賺錢。”

“你別笑啊林哥。”簡灼很難對別人講這些事,反而太親近的角色不行,所以齊弈柯不行、周恕琛更加不行,不過分親近又理解處境的人在他生活裏也實在少得可憐。

一個大膽的詞語從他腦海裏一閃而過,而面前的人似乎也切實實踐過。簡灼皺起眉頭,“林哥,你當初為什麽解約呢?”

向後靠在沙發背上,林硯生輕輕斂了笑,緩緩地眨了眨眼,“沒有理由再往下走了。”

“就這麽簡單?”

林硯生只是說:“我會願意在力所能及的範圍裏讓自己過得心安理得。”

簡灼聽見林硯生說的話,瞬間又想起來周恕琛對他說的那一句“恣意比金錢更珍貴”,而這個道理其實並不需要讓他在此時此刻才做恍然大悟,因為這和他當初放棄上學跑來做說唱歌手所懷揣的心情不是同樣的嗎?莽撞又天真,滿心滿眼都只剩下自己想要的東西。

“簡灼,電話。”似乎想事情太過入神,簡灼連自己手機一直在響都沒聽見,直到林硯生出言叫他他才徹底回過神來,匆忙地接起電話。

林硯生輕輕晃了晃微長的發,想要走出房間留給簡灼一個私人的空間,走廊外面卻正在搬運音箱,他只好頗無奈地坐遠了些。

那端遲遲沒有人出聲講話,只有一些隱隱的爭吵聲,簡灼有點茫然地又低頭看了看來電顯示,“齊弈柯?”

“簡灼,你現在在上海?”

簡灼應了一聲。

齊弈柯又頓了半晌,“你知道這事了嗎?”

“什麽事……?”

“OSOM差不多有一半的歌都下架了,全網下架。”齊弈柯比其他人冷靜得多,這也並不是他們第一次碰上下架這個問題,可倒是從來沒有遇上過規模這麽大的,包攬的區域之全,哪怕歌裏有一點點的出格詞都會被下架,甚至有許多根本碰不到平常審查的那一根警戒線。

OSOM作為一個常年在地下跳躍的本土廠牌,成員也是各種類型的都有,對於創作從來不會多加約束,所以不時會有不太正面的歌曲發出,很多時候都是不打歌詞直接發布,可這下沒人再給空子鉆,連帶著下了很多歌。到最後OSOM偌大一個主頁只剩下了寥寥數首歌,堪堪把一頁填滿而已。

簡灼茫然地握著手機,又聽見齊弈柯開口說:“然後今天早上你的那個經紀人,給大哥打了一個電話,說是因為他們即將大力推廣你的第二張專輯,但曾經征求過你的意見,而你始終不願意退出OSOM,為了個人形象考慮,於是和音樂平臺溝通了一下,隱去那些並不磊落的背景。都是原話,劉志當時就生氣了。結果那個人還說,你以後越走越高,完全有能力回頭幫住OSOM,一切都是暫時的忍耐,以後會有更大的回報的。”

“我**媽!你小子去給你們公司說清楚了,我們做我們的,跟你半點關系都沒有!”簡灼又聽見齊弈柯身後有聲音擠進來,熱辣辣的燙得他耳朵疼。

其實齊弈柯也不是想要找簡灼要一個解決方案,他想讓簡灼要不就在明面上退出OSOM,反正那個頭銜也沒什麽緊要,就像簡灼初出茅廬的那段時間一樣,只要成員認可就沒有關系,但他後來想了想,如果真為所謂的“個人形象考慮”,無論退不退曾經的選擇都還是會印在那裏,但簡灼就只是在電話裏重覆了兩遍“我來處理”,口吻異常堅韌,莫名讓齊弈柯打消了反過來安慰他的念頭。

近來發生了太多事情,讓簡灼已經覺得有些不堪重負,但此時此刻他終於掙脫出了困擾他許久的迷惘情緒,重新占據他世界的成了徹頭徹尾的憤怒,由痛苦和困惑交織,愈燒愈烈。

林硯生在一旁被迫聽了個**不離十,他在簡灼面前罕見地露出一種無可奈何的神情。

“……有些時候我真的不明白他們口裏的流行音樂指南針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形象。”簡灼低聲說,“十全十美,真的做得到嗎?更何況這個‘好’的標準,又該誰來定?”

林硯生坐到簡灼的身側,像是一種隱秘的安撫陪伴,有些率性地擡了擡眉,他說鄭鈞不早講過嗎,流行音樂文化在中國一直都是侏儒,不管是搖滾樂還是民謠嘻哈,一出生就肩扛各種重擔,三五歲就得養家糊口,結婚生子,代言時代,沒有童年沒有少年,直接拔苗助長,長出了成年人的齷齪,卻只有嬰兒脆弱的身體。

沒有再開口詢問什麽,簡灼開始意識到,原來對於他來說更為重要的東西其實在於精神層面。以前他從家裏逃出來,在出租屋裏過著那樣物質匱乏的生活,可那時候他卻遠沒有現在痛苦,因為那時候的他清楚地明白只要一步一步慢慢來,終有一天他會走向想要的成功,但在被綁架成為所謂“領頭羊”以後,這種精神層面的潰敗讓他備受折磨,甚至把一切熱忱、自信、夢想悉數瓦解。

他大概明白自己究竟真正想要什麽了。

簡灼勾著背坐在化妝桌上,盯著那管灼目的白熾燈管瞧了很久,半晌,他緩緩擡起頭對林硯生開口,眼神在經久的頹喪裏閃出了零星的堅定:“林哥,你有認識靠譜的律師嗎?”

林硯生擡眼望向他:“怎麽了?”

“我要解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