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你是無可奈何的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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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舌前的吐息和朦朧水汽纏在一起,簡灼開口,嘴唇卻又因為臼齒咬緊而不停發顫,他說我從來都沒有不相信你。

周恕琛還是沒有掛出過分凜冽的表情,可當簡灼垂眼看進周恕琛的瞳仁裏時,卻好像和那個總是弓著脊骨走夜路的寡言少年對上了眼神,他穿著白色的校服,藍色的銀杏在左胸綻開,手裏拿著學校社團的無人機模型,心裏想的全都是怎麽把它拆了。那時候簡灼甚至會想從背後抱住他,再告訴他以後不要真心真意喜歡上一個總不愛聽他話的人。

簡灼伸出手臂環住周恕琛的頸,用力地、真誠地,埋進周恕琛僵硬的頸彎,低聲說了一句,語氣帶著難得地告饒意味:“哥,你別管我了……別管了好不好。”

周恕琛沒有回抱他,他偶爾會不能明白為什麽簡灼此時此刻觸碰他的手指是這樣的灼熱,卻還會這麽把他拒之門外。哪怕他們剛剛熟絡起來的時候簡灼都不會這樣。他會想也許是自己對待感情的方式並不對,太過越界會讓對方沒有喘息的空間,可他大概這輩子都學不會到底怎樣把握好合適的距離,如果他的愛是真的的話。

碎珠一樣的過往總會被簡灼的一句話徹底穿好:把他留在原地後分道而走的父母;十七歲那張熒黃便利貼上的“謝謝陪伴”和“再見”;躺在全是幹涸血斑的盒子裏的陣雨。

隨著年歲增長他開始漸漸真正明白那時候杜鵑對他說的那句,人活著是需要和他人建立聯系的。

而似乎這份聯系過於薄弱了一些,因為他真正在乎的人就只有簡灼一個。他也十分迷戀簡灼依賴他的感覺,那讓他在青春期以後頭一回感受到,原來自己是切實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的人,原來是會有人在他一聲不響地消失以後為他掉眼淚的。

在遇見那個對他說“我值得被你偏愛”的簡灼的時候,他的腦海裏短暫地閃過了“也許這次能夠一起走下去”的念頭,從那刻起他的感情成了一場賭局買定離手,日光下的肥皂泡似的,無論結局如何,他都寧願簡灼永遠不要揭曉答案。

半晌,他對簡灼開口,“告訴我。”

周恕琛又蹲下身來,似乎是在試圖去找簡灼飄忽的視線,他又有些病態地重覆一遍,“最近發生了些什麽。”

簡灼咬著一句“哪有什麽大事”,又在碰到那樣的目光後逃避似的一而再地搖起頭。周恕琛握著他手腕的力氣大了一些,按上一塊淤青的邊緣,疼痛從那處蔓延開來,似乎是在渴求簡灼重新拿出那一份依賴來:“一件一件告訴我。”

簡灼緩緩地闔上眼,幹澀的吻落在周恕琛眼下,他不願意退步,也篤信著一切在他處理好自己的事以後都會變好的。

喜形於色向來不能夠算作成年人的權利,簡灼總是在這種時刻辨不清周恕琛究竟是難過還是憤怒,他也不敢去看,只是安撫又理虧地在周恕琛的臉上烙著並不纏綿的吻,碰到周恕琛唇邊時簡灼突然停住了一切的動作,只是那樣觸碰著,他大概知道了此時此刻的周恕琛很難過。

怎麽會這樣呢,簡灼不明白,他以為他總能帶給周恕琛快樂的,過往他也是這樣保證的。可現在的他只是坐在這裏,竟然就讓周恕琛流露出了這樣難過的情緒。

下唇穿來一陣鈍痛,周恕琛咬住了他,嘴唇撞牙齒,吻開始變得黏濕起來,銹味在彼此連接的這一狹小灼熱空間裏四處奔逃。簡灼的眼瞼洩了力,軟下來搭在不安搖動的瞳仁上,他被抵在蒙著濕霧的白瓷墻上,柔軟地接納著周恕琛對他做的一切。顫抖裏,他伸出手去擁抱周恕琛,手掌貼在周恕琛隆起的肩胛骨翼上,因為這樣能夠感受到活動的跡象。

簡灼又瘦了,像支窗邊快要搖滅的燭,肋骨支出來,覆在那之上的皮膚薄得像張紙,似乎就是落著雪的樹枝,枯不枯沒人能定斷,但周恕琛覺得在他指心之下的那根大概會開出花來。

吞著他的手指,簡灼似乎有點盲目,周恕琛的骨節被灼熱的舌面燙得微微有些顫抖,他垂著眼抵在簡灼的額,瞧見簡灼闔著眼,水漬印在下頜,這時候他總會讓別人覺得他很乖。

零星的血花烙在周恕琛的唇角,艷麗的、又有點悲傷的。他重新含住簡灼不安翕動的唇,輕輕地吮到銀環的位置,一邊吻一邊扶著簡灼的後勺,沒有讓他的頭碰到堅硬的墻面,摩挲著他了無生氣的發絲。

簡灼在他的唇峰前有些呼吸困難地喘著氣,雙手試圖去抓周恕琛濕掉的前襟,周恕琛卻不著痕跡地向後退了退,又扼住他纖細的頸,溫熱的吐息掃在簡灼的耳側,他問:“簡灼,你清楚你究竟想要一個怎樣的生活嗎?”

“你想要我以後怎麽做?”周恕琛又退一步,輕聲問。

簡灼沒有說話,只是抿著唇瞧他,更固執地探著身去抱他,卻不小心失去重心一下從臺子上栽下來,撞進周恕琛的懷裏,又在那個瞬間纏緊了他,像是暴風雨後渴求愛意的小動物。

這樣不清不楚的矛盾再次重現,周恕琛甚至感到長久的茫然以後滲出的隱秘惱怒。無話可說,無話可說,他從沒想過有一天會用上這一個詞來形容他和簡灼。抱著他的簡灼像極了窗外墜著的秋雨,蕭瑟又纏綿,貼在他的胸膛上,卻好像怎樣也無法滲透進他內裏的血脈。

他皺著眉頭去咬簡灼滾動的喉,銜住小結的時刻聽見了傳來的一聲模糊嗚咽,粉色把懷裏的人熏了個透,生出一種病態的艷麗。

這大概並不是情欲生出來的性事,只是一切暴虐因子到了最後都能被攏歸成這種動物本能。人的身體上上下下能夠表達的器官從來不止口舌一個,也許是眼,或者是皮膚。周恕琛無比渴望接近簡灼,可他們之間終究還是無話可說,到最後只剩下這樣一種最最裸露的方式。

滾燙的性器嵌進簡灼的身體,而他只能摳緊潔白的被單。像是戲謔似的尊重簡灼的意願,周恕琛並沒有脫掉簡灼用來遮擋傷痕的上衣,哪怕那些布料已然濕透,軟弱地貼覆在身體上。褲子褪到腳腕,腳腕支在床邊,一切都顯得那樣搖搖欲墜。

情欲在簡灼的胸膛裏不斷撐開,像只充氣的粉色氫氣球,遇上高溫近乎爆掉。他的頭腦一片混沌,渾身酸疼沒有氣力,被周恕琛弄得迷失確切的感知,所有的感覺在炎癥的模糊中化為更加抽象的表達,疼痛和歡愉已經無法分清,只麻亂地攪在一起。

視線裏全都是簡灼後頸上那塊奪目的白色紗布,周恕琛皺起眉頭,不著痕跡地深吸了幾口氣,拽著簡灼上臂把他的身體翻了過來。似乎執著於想要看他掉眼淚,壓著簡灼的腰際,周恕琛的動作愈發的狠,撞的簡灼只能在柔軟的被單間逃出一口游絲般的氣。

他在汗濕的劉海叢間睜開唯一健全的感知器官,看見周恕琛似乎點燃了一支煙,火光閃過,樣子瞧起來變得有些銳利,卻又是這樣無可奈何地無計可施,像把鈍掉的刃。簡灼有些竭力向前直了直身,輕而易舉地從他唇間接過香煙,嘗不出什麽味道,舌頭只是一陣發苦,只有那灰色的煙氣混進白色的水氣裏,在簡灼眼裏絡繞成雙螺旋的形狀。

總以為自己對小孩的占有欲會不會過了頭,而事實上周恕琛並不是熱衷一手遮天處處保護的哥哥,他只是會在簡灼吵著要喝冰鎮飲料的時候陪著他一起喝,在簡灼受到報應開始胃疼的時候才會抱住簡灼,再說下次別這樣了。成長被設定在一個可控的閾值裏,周恕琛願意極大程度地保留簡灼無論在任何年紀裏的童真。像踩爛的荔枝,像瘦弱的桃子,像零度可樂,像無醇啤酒,像色情片下方的字幕,像城市間迷失方向的無人機,就像他帶給簡灼的一切無足輕重的東西。

“簡灼。”周恕琛用指腹按過簡灼的顴骨,叫著他的名字,近乎本能地試圖博取回應。

簡灼卻只是半闔著眼靜靜望著周恕琛,潮紅好像沒能染進他的瞳仁裏。在周恕琛的記憶裏,曾經的簡灼絲毫不會在他面前吝嗇眼淚,而現在的簡灼甚至不願意再在自己面前流淚了。

這是第一次周恕琛被告知說他的小孩長大了。

在不能切身感受到簡灼處境的情況下,他發現自己似乎並不能和簡灼共情,所以曾經的他沒有開口過問,只是盡力做著這份“陪伴”,到他真正意識到這座紙牌塔已經徹底搖搖欲墜的時刻,他卻再也不能夠得知風是從那一個方向來的了,簡灼憂愁的、痛苦的、掙紮的,這些他都並不能完全感同身受,只能看簡灼越走越遠,沒人知道最終簡灼是不是會消失在那個灰沙飛塵的工業區河邊小道盡頭。

高潮令人上癮,短暫火花閃爍般飛舞過簡灼的眼前,那一個微小瞬間好像能夠讓他徹底把整個世界遺忘。在模糊不清又朦朧透明的高溫世界裏,一切好像成了熱輻射圖。恍惚間,簡灼聽見周恕琛在他的頭頂低低叫了兩遍他的名字,聲音很輕,柔情又有些悲傷,然後他又說,簡灼,這世上沒有人比我更不想讓你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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