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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十六、是的我放棄小標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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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岑給自己正了骨,又趺坐調息幾個周天,感覺丹田裏不那麽空虛了,方扶墻起身。

火折子早已燃盡。想著反正沒人瞧見,模糊的黑暗中他握住了十七的手。

十七的指尖動了動,回握。他在旁一貫是沈默的,只有呼吸隱隱,卻比千言萬語還令人安心了。

走了不知多久,眼前漸漸可見一點微弱的月白色柔光。十七於是問:“到出口了?”

“沒。”蘇岑解釋道,“這邊雖也能出山,卻遠上很多。前面是我師父的墓室,正好,帶你去拜拜他老人家。”

十七一楞:“那……”

他話未說全,蘇岑也能猜出意思。沖他微笑,漫聲道:“實則並不知你會跟著跳下來,所以留給你的那條通道才是真正的出口。想來戚蒙現在應已安全出山,你且寬心。”

“你事先已全算好了。”十七有些嘆息道。

蘇岑失笑:“啊……是誇我聰明嗎?過獎了。不過戚蒙這人很容易看透,大概猜到他會趁機對我下手,幹脆順水推舟給他個獨處時機罷了。況且,暫時我也需要讓他寬心,免得做事情束手束腳。”

“你……在幫他?”

“唔。”蘇岑沈吟片刻,斟酌道,“私心說來,實想殺他後快------不過為著師父遺命,卻也不得不間接幫忙了。這些你若想聽,日後我慢慢說與你,只怕太枯燥,你會瞌睡。”

至此,十七方想起來問他:“卻不知你的師父是?”

說話間兩人已走近墓室內。數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安在各個方位,發出柔光,將不大的墓室淡淡照亮。正中一張石椅背對二人,東面墻上挖空一塊,放著一只石匣,除此外再無他物。

蘇岑一時沒有回話。他拖著十七的手繞到椅前,嘴角一抖,便撩袍跪下。

椅上一具枯骨,裹著煙藍色的袍子,踩著鴉黑色緞靴,靜靜坐著,一派安寧。

他默默磕完三個頭,重新站起來,這才道:“這位就是我師父,他的名頭或許你有印象。薛信坊主,人稱百面郎君的,就是了。”

十七來自西域,倒也隱約聽人提起過這個稱號,據說是極端神秘的人物,卻不想竟是這位八竿子打不著的神醫谷主的師父。

於是聯想到蘇岑那高超的易容技術,以及藏得極好的一身功夫,十七也擋不住驚訝:“你為什麽裝成不會武功的樣子?”

蘇岑偏頭看了看他:“我拜入師門時已是殘廢之身,天資雖好,卻也進展一般。後來師父倦於人世,帶我來了這裏,把他畢生功力送給我,便趕我走,要在此了結餘生。他老人家囑咐若非不得已,不可與人爭鬥。初我不明真意,後來大了些,才知道他是擔憂我會仗著武功逞能,吃了瘸腿的虧而被害。是以了悟後,我便沒再動過武。”說完仰面嘆了一聲,“久了甚至忘記自己會武。沒放在心上的事情,談何裝與不裝?”

十七聽他話裏話外油然染上的幾縷感傷,微頷首:“你們師徒,感情很好。”

蘇岑低頭看向那具枯骨,見其兩手端正擱在膝上,右手拇指松垮垮套一枚青玉扳指,刻著蟠龍紋路,輕嘲而笑。

“我年幼失孤,師父孑然獨居又甚是寂寞,剛好碰上互相做個陪伴。我對他老人家其實存的更多乃孺慕之思,並未想過拜入門下。是他告訴我他此生無後,偌大一個薛信坊無人繼承,未免死難瞑目。我一個小孩子,耳根能有多硬?這才拜了師。呵,”他笑起來,“後來才知道其實薛信坊早已名存實亡,有沒有一個坊主,又有什麽要緊?反倒他心中大事了盡,斷了活下去的念頭……死的時候也不過不惑之年。”

他擺擺手,做出輕松樣子來,“罷罷!難得開心,倒叫我把氣氛壞了。你候我找點用得著的東西,咱們就走。”

說完,他伸手摘下了枯骨手上扳指,妥善放進懷中,又到東墻邊,打開那只石匣,頓了頓,從中取出兩封書信來。

一封寫著“愛徒蘇岑親啟”。另一封卻沒有署名。

蘇岑抿著嘴唇,手握成拳抵在唇邊,低咳了一聲,嗓子裏的哽塞感方咽下去了。

師父遺世獨立,平生淡泊世俗羈絆,不屑觥籌過從。甚至師徒一場,至今仍只知其姓薛,名字皆不曉得。依他的說法,人生倥傯,把有限的時間放到並不重要的對象身上,費心勞力圖一個流芳,不如同真正心愛的人長夜促膝,默然而對,即使只字不吐,也甚快慰。待到人死,該記得的永不會忘,該遺落的,縱千言萬語,搶哭哀求,可換的來偶爾一個夜夢嗎?

“是以待我百年,不會留你半字,也不需你費心來奠。人走緣盡,實不是值得淒涼的事。”暮色中春風帶暗香,偷偷盈袖,他便擡起手漫觸風痕,淡淡從容道。

十三歲還是少年。少年的蘇岑,哪怕是神童,也不能看穿,這般措辭的師父,究竟幾分真假。

若真如斯超脫,何以到底忍不住寫了這兩封書信?

實則人都是寂寞的奴仆,都是情感的傀儡。斬得斷的牽絆說明纏得還不夠緊,忘得掉的傷害,只因紮得還不夠深。

就像他的師父,再如何人中蛟龍,也逃不過一生一個圈套,是水蟒般的枷鎖扣緊全身,再慢慢收緊,逼人孤獨憑欄,逆風叩問:再避開千萬裏,盤踞在腦海的某某,就真的會隨著距離而稀釋,逐漸散淡嗎?

答案是否定的。

譬如他蝸縮姑蘇,歡樂場夜夜縱情,聽遍一百首旖旎樂調,仍忘不掉一曲心音。

比起他來,師父那二十餘載的糾糾葛葛,分合愛恨,又要深刻不知多少分。

蘇岑無聲而嘆,撕開給自己的那封信。

“吾徒岑兒:

辟谷七日,吾近深感力之不逮,當為大限至,或將駕鶴去。自尋此道以求脫釋,本無可留戀,但昨夜夢,見汝膝下承歡,猶八歲稚童貌。夢回,慨嘆萬千。師徒之緣,歷經五載,吾嘗自省,倥傯之間耽於自身固陋,心似木石,人若游魂,慘淒怛悼,累汝以稚幼殘損之身,前後奔忙,悉為照料,今思及,未嘗不發淚沾襟也。

夫人情莫不貪生惡死,念父母,顧妻子。至於形影相吊者,事則另有不然。吾孑然久矣,父母早失,又背經叛道,染龍陽之好,不得有秦晉之幸。縱風雲叱咤,一呼百應,心常寂寥,蓋所得所求實難相匹耳。人有死節、死義、死理者,未聞有死孤獨者也。蓋世之所欣,俯仰之間,唯倜儻非常之人稱焉。不才,不備鴻鵠之志,拘於紅塵一線,意深郁郁而無可舒憂懷,終不得解。雖念汝之前路坎坷不蔔,欲茍活以施引指,然為師無能,去就之分不識,幽己渾噩之中,無人告愬。心有萬念,今俱已成灰,無可奈何矣。人若吾之謬亂,隱忍求全,自褻於糞土殘世而不辭者,恐不存焉。私心已盡,固恨不發不散,唯憑一死方得自解。

吾此番贅贅托詞,實不堪自詡人師。唯望愛徒岑兒,念為師人之將死,悉為善言,銘記一二鄙陋經驗,若有裨益,則吾九泉之下安矣。

其一,世之知己者須拳拳誠待,不可妄加猜忌試探,自掘溝渠以分隔人心,否則,悔之不及矣。其二,諸事發乎一心,實不必聽流俗人之言,更不必殷殷相道於外人,自堅自守,知事之險惡汙穢而進退超然,方為丈夫本色。其三,或言英雄志在天下,取功名,利萬世,激昂慷慨,方勘生之妙哉。吾縱觀此生終始,成敗興壞,系於一人,毀於一人,以至意態萎靡,實非英雄也。則望岑兒以此為鑒,生則灑然快意,萬不可畢一生之幸於一人之身,否則,步為師之後塵矣。切記!切記!

吾之狂惑渾渾,腸一日九回,茫茫然不知所往,願愛徒岑兒此生不歷。

書不盡意,為師去矣。

薛,絕筆。”

蘇岑字字讀完,椎心泣血,長長一口濁氣郁在肺腑,生生逼出鼻端眼角的酸痛感來,險些落淚。

十七不知何時站到他身側,猶疑一刻,終伸手搭上他的肩膀,靠近一些,懷抱松松。

蘇岑將頭埋在他的肩窩,深深呼吸,覆又擡首,一抹淺笑悵然若失。

“我們走吧。”他道。

作者有話要說:

【默默心水的師父父前塵往事】

【斷更了幾天,思考了一下,覺得師父的故事或許單獨開番外比較好,免得把主劇情拖太長】

【另:沒用文言寫過信,文采有限,扣字者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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