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三月末的京郊，綠楊柳掩映一幢民宅，白墻黛瓦，三進三出。因剛下過雨，檐下尚在間或滴水，染得一片青草鮮翠喜人。院中一株白玉蘭，滿樹開花，雪白一片，像深秋天堆積的雲朵。然而花間沒有半片綠葉為點綴，卻很單調乏味。

靜謐中聽聞唰唰連響，似利刃破空。隨之，花樹枝條劇烈晃動，玉蘭白朵紛紛而落。

正房屋門被推開。蘇岑手背掩口打著呵欠，扶著門框站立，一雙眼閃亮似星，帶笑鎖在內院舞刀的十七身上。

後者如有所感，回眸，收刀，一面擡袖擦汗，略帶抱歉：“吵醒你了？”

蘇岑搖頭，擇門檻坐下，揮揮手讓他繼續：“也該起了。你同這花有仇？好好的削了一地。”

十七聽問，刀尖挑起一朵，於鼻端嗅了嗅，隨即如貓般打個嚏息，又抖落在地：“沒見過這麽晦氣的花，開了這些天不敗，白慘慘的，味兒還難聞。”

“不過賤些，比不得旁的嬌貴，倒很好養活，”蘇岑失笑看人難得孩子氣，皺眉呼呼幾刀又斬落許多，不得不叫停，“------好了好了！你不覺得味道更濃了？”

十七仍舊眉頭不松，一路緊著走近，也在門檻坐下，頭向後枕在框子上，微微嘆：“我們大漠有一種花，叫藍珠瓔，葉子是朱紅的，偏偏花瓣是海藍色。一株開一朵，就開兩天，花落就結果子，果子也是海藍色，可以吃，很甜。”他的眼睛瞇起來，一手比劃了一下，也不知是什麽意思，“阿姆走後我找不到東西吃，覺得那果子是人間珍饈，所以總盼著花落，倒沒留意，那花開出來才是最美的。”

蘇岑定定望了他半晌，慢慢伸出手去，修長指尖輕觸在他眉峰，順著形狀飄飄劃過，最後虛虛停在他眼睛上。

十七下意識合上眼。

下一步卻遲遲未有舉動。蘇岑指尖的溫熱停留稍許時候，突得撤了開。隨即他也向後靠在門框，聲音清淺：“像你的眼睛。”

說完他展顏一笑，唇邊一道細細的紋路，將笑意加深，顯得格外瀟灑：“你說的藍珠瓔，《藥經》有錄，是強身健體的良藥，一粒果實可值千金。被你囫圇吞那麽多，身體可比旁人好些？”

像迷夜中做個關於親吻的甜夢，突然溫存乍失，醒來發現只是被飛入窗內的楊花撫過，心中有淡淡的失落感。十七重新睜眼，頓了頓，答：“果真？怪道我從來不太生病。”

一時兩人都未說話。

晨光的纖足柔軟，踩在皮膚上微溫，是很熨帖的感受。

各自不知沈思了些什麽，蘇岑率先動了。他起身，稍整衣衫，便向院中天井去，打水粗粗洗把臉，又拎了一桶，就要進屋。

十七於是也站起，在一邊問：“你要做什麽？”

“我易個容。”蘇岑沖他眨眨眼，“過會兒要出門一趟，同人談點事情。”

十七指指他的臉：“但你臉上的傷口還沒完全結痂。”

“差不多。效果上有點影響，不過一般人看不出的。”他用帕子沾過水，一點點仔細擦拭面部，一面又補充道，“去年說走趟京城，把八卦門欠谷裏的幾十萬兩銀子結掉，沒那心情便擱置了。現今剛好順便，去同他們吃個飯。猜你不樂意同那幫腌攢漢子周旋，便不要你作伴了。”

十七聽他解釋，笑了笑：“你想得周到，我在恐怕反而添亂。”

蘇岑揚眉看他，沾了水的指尖在他下巴上彈了一下：“我會怕你添亂？我只怕你無聊。”

十七擡手抹去水漬：“------你不要總用你對姑娘的模樣對我。”

蘇岑的眉挑得更高些：“我對姑娘究竟什麽模樣，你也見過。我倒很想那樣對你，就看你不肯。”

十七一聽，睜著眼不知接什麽話好，幹脆表情一緊，轉身帶上門出去。靜了一會兒，方在門外道：“晚飯不等你，我自己用了。”

蘇岑看他的身軀在門上投下的陰影，笑意蔓開：“啊，就寢也不用，你先睡吧。”

“我也未說會等！”十七緊跟著接道。

說完卻覺別扭，像極了新嫁娘同丈夫嬌嗔，恰蘇岑在屋內沈沈地笑聲又起，他便越覺臊得慌，索性手腕一抖，又忽忽地全心舞起刀來。

兩刻後蘇岑出來了，已收拾一新。一身深灰長衫，漫無配飾，手上也不似他平常玩弄風，流地捏把折扇。臉自然改動最大，顴骨高了些，眼睛小了些，於微妙處顯得刻薄而精狠。最突兀的是唇上陡然多出的兩撇胡須，八字形，斤斤計較，一毛不拔，看著滑稽非常。

十七粗粗掃量過，背轉身，聲音硬邦邦：“你可留心安全。”

蘇岑知他忍笑，也不說破，應了聲，微閉眼，再睜開神情眼色已截然不同，立刻地進了自己塑出的角色裏。

“我走了。”他道，一面往門外去了。

十七聽著腳步聲穿過垂花門，到了大門口，既而馬嘶一聲，撒蹄而去。他靜靜又站了半晌，也不想再練刀法，收了鞘，進了東廂他的屋子。

從四天前到達此處，他與蘇岑兩相安好，除了同食同行，其餘的，他習他的武，他念他的書，互不相擾。

夜晚自然更加涇渭分明。蘇岑曾提酒來邀，他應了，不過兩人將喝了不滿一壺便被蘇岑率先叫停，說是俱未痊愈，只可少飲解饞，多則傷身。於是便收了酒具，又回他那正房去了。

初十七以為他別有意圖，不想果真只是酒癮犯了，稍有意外，卻也暗暗松氣。

畢竟，某些事他真的尚未做好準備。

十七在窗前正襟坐了會兒，站起，漫無目的地踱了兩步，委實無事可做，只好將衣一和，側躺榻上，睡覺。

替青衣樓賣命時，他雖擔著聖使名頭，實則同一個殺手無甚兩樣，不過次次任務比旁人更艱巨些。接了委托，殺一個人，有時要細心布置許久。印象中最棘手的一次是行刺武林盟主，倒並非因對方功夫多麽深不可測，而因對方小人一枚，反而更謹慎多事，近身不易。

十七在其身邊潛伏了近一個月，才算摸清弱點。那盟主在月滿樓有個絕色相好，因是背著發妻養的女倌，每每去快活總是偷偷摸摸。十七便提前制服那女倌，藏身在雕花木chuang後。

也是那日從墻洞窺見隔壁男子，精實身體在三女嬌軀圍攻下游刃有餘，端得體力非常。這時男子猛然地一昂首，大約是高.潮已至，射了。那張臉全然陌生，但那一角半醉半醒似的迷離眼神，卻是再熟悉不過。

十七留意看那人腿部，缺了一截，不是蘇岑是誰？

之後他順利斬得盟主項上頭，臨走前鬼使神差又窺了一眼，見蘇神醫神威又起，把美嬌娘做得浪..吟陣陣，連呼討饒，而他則在這邊暗自佩服，由衷讚了句好功夫。

十七翻了個身，覺得背後空虛虛的，拉起被子來蓋嚴實了。

其實做殺手的，別著腦袋過的是心神不寧的日子，平日鮮難睡安穩。是以現在有空閑，亂糟糟的想法先拋開，補一補瞌睡才是。

十七胡亂在腦子裏同自己對著話，漸漸也就真睡著了。

也不知是精神松懈，還是用了藥嗜睡，他這一覺昏天黑地，一直到傍晚。醒來胡亂填填肚子，腦袋暈沈，反而愈發困，幹脆又躺倒了。

只是這回半夢半醒，神志游離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好像僅僅一個夢，前門嘭地響了一聲，接著，有腳步跌跌撞撞，踢踢踏踏，一路直奔正房去。

十七眼珠子動了動，道是蘇岑已夜歸。

那腳步將至正房，卻忽地停下。頓了片刻，方向一轉，朝東廂來。

十七謔地睜眼。

那腳步在他門口無端變得很輕，隨即有人輕咳，擡手扣三下門，低聲道：“十七，你可睡了？”

十七心裏暗驚，也不回話。

“……我給你帶回一個好物件，你可睡了？”他又道。

等了片刻，十七猶不做聲。這時房門吱呀，被人推開一條縫。

蘇岑從縫裏鉆進來，手中拿著的什麽東西磕在門上，砰地一聲。

十七豎著耳朵聽他走到榻邊，靜了片刻，似乎在看自己，背心漸漸有些發毛。

這時聽見什麽東西被擱在桌上，緊接著背後一緊，一個微涼的胸膛貼了上來。

十七猛得就要跳起，卻被蘇岑一把圈死在懷裏。

“噓……你別動，別動……”蘇岑安撫似的柔聲道，氣息緩緩吐在耳邊，帶著酒氣，“我不做什麽，只抱抱你……抱一會兒，我就走……”

十七僵著全身，微定神，嗓子發緊：“蘇岑…你喝了多少？”

“夠我有理由這麽幹的量，又讓我還能約束自己不再進一步的量……”他笑起來，胸膛震動，帶著共鳴傳遍十七周身，“我從未抱過男人，不知道是這麽硬邦邦的……但硌著我也覺得很好……我抱著你，十七，我覺得沒有再好的了……”

十七心中莫名一酸。

他又想起從前許多個晚上，自己也是這樣，殷殷渴盼著，能用半生冰涼夜，換某某一個懷抱，就很好。

他側過頭想看看蘇岑，動了動，右手碰到對方某處衣衫，濕膩膩的。他把手放到鼻端聞一回，重重一股鐵銹味。

十七一驚，又要掙開：“你又傷了？！傷哪兒了？怎的吃頓飯也能同人打起來嗎？！”

蘇岑把他壓回去：“噓…你別動。血已止了，你不動，過會兒保管沒事。”

十七暗訝他臂力之大，一時自己竟動彈不得，只能轉過頭去看他神色，卻一回頭，鼻尖輕輕蹭在一起。

蘇岑眼神閃動，想來是盡力隱忍了，卻終歸忍不住，頭一低，吻在十七唇上。

淺淺一觸，微碾一回，立刻遠離。

那樣虔誠而小心，像他吻的是一尊多麽端雅的菩薩，而他，是一個皈依門下，多麽執迷的信徒。

默了片刻，蘇岑又笑了：“你不躲，是不是不太反感我親你？”

說著他放開手，自己慢慢站起，後退兩步，退至桌邊，又道：“我這就走。本只是想給你看我給你贏的配刀，是你們刀榜第一的，紅素。我擱這兒了。你……好好睡覺。”

他擡步便要走。

十七已坐在榻沿，見狀大跨出一步，手一伸，直直揪住蘇岑領子，迎上去。

幾乎是立刻地，他得到了蘇岑的回應。

唇瓣相親。蘇岑摟住他的腰，拉他更靠近些，舌尖滑進他口腔，他沒有拒絕。

十七閉上眼。

從今日起他有了曾渴求過的一切。一人的真心，體貼的對待，以及，全部的動作都獲得即刻的回應，那種相守，令夫覆何求？

十七睫毛一顫。

夫覆無求。

作者有話要說：

【請將所有的榻字自動換成chuang字。論此次大掃之無奈。】

【眼已廢。晚安。】

【老覺得蘇岑出門前易容跟出門前化妝似的】

【師父的信翻譯如下：】

【病情有反覆，身體不適，實無力碼字。明日或更，視精神狀態定。抱歉。】

絕食七天了，我感到氣力不濟，應該是大限將至，也許馬上就要撒手人寰了。我自己選擇用這種方式來尋求解脫，本來沒什麽好留戀的，但昨晚做夢，夢見你膝下承歡，還是八歲小童的樣子。醒來後我感慨萬千。我們師徒一場，五年了，我做反省，總是被自己的問題困擾住，整日魂不守舍，反而讓你拖著殘疾之身，為我前後奔走照顧。如今想到，沒有不流淚的時候。

人沒有不貪生惡死的，顧念父母和妻子。但對於孤身的人來說，卻並不是這樣。我一個人久了，父母早喪，又違背常理，喜歡男子，不能同女子結親。盡管活得叱咤風雲一呼百應，心裏卻常常是寂寞的，實在是因為我所得的並不是我所求的。人有因為節義大道而死的，沒有聽說因為孤獨而死的。因為世人所欣賞的，茫茫時光中，是那些倜儻非常之人。我沒有才能，不具備遠大的志向，被感情所困，一直郁郁寡歡而找不到紓解。雖然想到你前路未蔔，想要繼續活著來給你指引，但做師父的無能，不懂得生死界限，把自己幽閉在渾渾噩噩的狀態下，無人可以傾訴。心中萬念俱灰，實在無可奈何。像我這樣混亂的人，在這骯臟的世道上玷汙自己，還不辭世的，恐怕沒有了。我已經沒有念想，而一直以來的憾恨卻不能消散，只有一死才能解脫。

我這次啰嗦了這麽多托詞，實在沒有臉面再說是你的師父。但希望愛徒你，念在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能夠記住我的一些經驗，如果對你有幫助，那我在九泉下也就安心了。

第一， 在世上的知己必須要誠心對待，不可以隨便猜忌試探對方，將兩人的心隔閡開了，不然的話，後悔就來不及了。第二，什麽事情秉承自己的心念，而不必去聽從那些俗人的言論，更不需要把你的堅持殷殷地去講給別人聽。堅守自己的理念，知道事情的險惡汙穢處，而能夠進退自如，這才是大丈夫的本色。第三，有人說英雄的志向在天下，取功名，利萬世，這才能體會到生的美妙。我縱觀我這一生，我的成敗興壞，都放在一個人身上，也都毀在一個人身上，以至於到了如今萎靡不振，實在不是一個英雄所為。所以希望你以我為鑒，活著就活的瀟灑快活，千萬不要把你一生的希望幸福都放在一個人身上，不然，你就走了我的老路了。切記！

【標簽】

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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