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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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伏天,白晝黑夜不減悶熱潮濕。

江承晦忙完項目投資入住到酒店,已經是淩晨五點。

他遣散了秘書助理,進房間,放下手提箱,又開兩場視頻會議。

真正要休息的時候,早間新聞都播到了結束語。

他只剩下不到一小時睡眠時間。

扳開手提箱上的鎖扣,裏面裝著枕頭,中間躺放了一只洋灰色泰迪熊布偶。

前兩年,池島說是去游樂園路過,跑過來送的。

江承晦沒有固定待的城市,自己都不知道明天會在哪裏。

一開始他只是沒地方放,便先裝進手提箱。

後來放著放著,成了習慣。

洗漱後,他把在手提箱裏擠了一天的小熊拿出來。

箱子尺寸不小,放只枕頭綽綽有餘。

放小熊卻不合適了,圓鼓鼓的肚子有些被壓扁。

不知道池島看見這副模樣,會笑還是氣。

他手指摁住小熊肚子兩邊,往中間捏了兩下。

今天也沒能鼓起來。

作罷,他放正枕頭,將小熊靠到床上。

是吸取了之前的教訓。

這不是一只能坐得住的小熊。

頭兩次讓它坐到床邊的矮櫃上,兩條腿自然垂下去。

閉眼前挺好,一覺醒來,它早四仰八叉滑到地上去了。

還好地面不臟。

最後看一眼時間,江承晦擡手熄了燈。

小熊軟嗒嗒靠在床上,灰灰一坨很清晰。

他垂著眼看一會,出了聲。

“今天過得開心嗎。”

“笑了嗎。”

“認真吃飯了嗎。”

清早的日光透過窗簾照進來,室內昏昏暗暗。

桌上放著剛才摘下來的手表,秒針跳動的聲響。

隔天,江承晦出席一場慈善拍賣會。

去的人有些多,一路燈光媒體,四五個明星正在接受采訪。

他非常清醒地知道自己不太能適應這類喧鬧場景。

清場後還是留下一個吵吵嚷嚷的人。

他走向前面的座位,秘書在身後阻擋,依舊有聲音趕都趕不走,令人反感。

“……拜托就一分鐘我打聲招呼,我是袁樂啊,之前我們見過很多次的,有回在美術館你肯定記得吧,我穿著黑短褲粉色馬丁靴,對了當時還有一女孩,長得不高,頭發很長,眼尾下垂,看起來像□□糖似的,她好像給你留了幾句話——”

江承晦腳步微頓。

·

轉過身,池島按照記憶走向文學區第三列書櫃背面,找到那本散文集。

“還有精裝版。”

“對對,簡裝這本就行。”

背著旅行包的學生推了推眼鏡,拿上書,到收銀臺買了單。

書店很大,但在這裏兼職的第一天下午,池島就已經能夠記住每本書的位置。

時至今日,她去過數十家書店,風格各有不同,唯獨這一家比較喜歡。

室內全黑的設計,只有書架和閱讀區的單人桌上亮著橘黃燈光,使人失去時間觀念,沈入書山書海。

將近下班時間,店長溜達著走過來。

“怎麽樣,我這店不錯吧,看出點什麽沒?”

放在以前,池島肯定答不出來,現在卻有些經驗了。

她在小推車上整理著人們雜亂放在一起的書,稍後擺到書架上。

回答說,“陳列設計。”

這家店為閱讀環境讓了太多。

對於商品能不能販賣,總透著點不屑一顧的感覺。

店長是個文藝青年,所以冷哼一聲的時候,特別毀形象。

他輸出一堆世風日下金錢如糞土重的言論,拍她肩膀。

池島立馬擡手擋開,店長表情嚇了一跳,退開半步,用力揉揉小臂。

“我手欠我手欠,我就是想說,既然你是以學習開書店來到這裏的,那我能教的就是,我們首先是一個文字愛好者。”

池島沒說自己為什麽會來這裏兼職,對於店長發現這件事也並不感興趣。

反正答應過江承晦的開圖書館的夢想已經破滅了。

如果有一天再遇到,他會不會失望。

她推著一車書,面無表情,“讓讓。”

假若不註意去看,很多事都能使人忘記時間。

新年時候的一場鬧劇,轉眼過去了近半年,她和於佳又因為每月不斷的生活費聯系上。

她收到,退回去,於佳那邊的電話就打過來。

幾次下來,池島有點不耐煩了,不想再糾纏。

幹脆都收下來存到一張卡裏,等見面,直接把卡還過去。

其實關系變得親近,人家對她這麽好,她應該高興。

但總想起以前,以前特別特別想和於佳團聚的時候,於佳沒有像現在這樣,是認真想要成為一家人的。

那她那時候的渴望充滿可笑。

漢語言專業,大一大二課都少,排得也很離譜,每周前三天只有一兩節課。

到了周四周五,課卻滿滿的,要從早上到晚。

閑起來池島便去書店,比在學校在宿舍待得都久。

書看累了,工作累了,她跟店長擠在洗手間排風口下抽煙,風機振動聲轟轟作響。

這個時候總會想到江承晦。

她是見過他抽煙的,不像後來她生活中出現的那些每天半包一包的人,很克制。

在他身邊,她也沒真的聞到過煙味。

前年,寺廟上,他借了她支鋼筆,夾著煙徑自走到遠處廊檐邊。

池島走著神,不覺被抽得很兇的店長嗆得咳了下,是在笑著。

下班後,她看見手機上收到的新消息,來自池一升。

-你這孩子,考上了山大,怎麽都不跟爸爸說一聲。

自從拒絕再過去假裝家庭和睦,池一升已經很久不聯系她了。

池島能猜到,大抵是沒想過她能考上大學。

如果沒有碰到江承晦,對學習敷衍了事的她,可能最高文憑就是高中了。

以後的日子,為三餐,為住處從早到晚的打工。

然後某天認識一個同樣的人,到了年紀便結婚,每天家長裏短,柴米油鹽。

將會走上另一種的道路。

這樣想來,在幼稚莽撞的年紀,能遇見這個人,這麽好的人,真的是花光了所有好運氣。

盡管他只是短暫地陪她從深冬走到長夏,但之後很多年裏,依舊帶來了可以簡單期望明天的底氣,一點點安撫著她。

池一升提出要見面,池島沒有拒絕。

在書店樓下的小餐館,他點了四盤小炒,兩個動物內臟,兩個放多了不辣的川菜。

可能確實是出差路過,來看一眼。

池一升只問了兩句學習,其他沒說什麽。

池島不太能適應中年男人的口味,吃了幾口配菜,她放下筷子,說起此行目的。

“以前住的那套房子,還在嗎。”

據她了解,他們以前住的那套山腳下的小院子,早些年被賣了。

不知什麽時候起的風聲,說那一片要拆遷,池一升又收回來很多套。

“在啊,怎麽,想回去看看?”池一升放下酒杯。

“我回去給你找找鑰匙,那地方真是……倒黴!風水就有問題,說是拆,臨頭又不拆了,我大幾十萬砸進去,還有我跟你媽,估計就因為住那才鬧得離了婚……”

池島低頭和藍瑩發消息,討論晚上吃什麽,池一升的話聽完就忘。

當年全因為他出軌,她記得一清二楚。

等他發完牢騷,她開口。

“那套房子我要。”

池一升楞一下,隨即樂得瞇起眼。

“不愧是我女兒,這膽子壯的,跟有錢買一樣。不過放心,爸不要你一分錢,一套房子而已,算不上什麽,你能孝順點每月回來看看我——”

“不用,”池島打斷他的話,“我租,兩年後攢夠錢買。”

那地方不是一二線城市,同時遠離市區,房價不高,租的話更便宜,一年最多三四千。

她正在存錢,平時多做幾份兼職,加上獎學金和一些雜七雜八的收入,兩年後,肯定能攢夠錢買下。

池一升樂得多一筆進賬,嘴上微微推辭,帶著酒氣又教育起來。

“你要個老破房子幹什麽,是不是念舊了,舍不得?爸爸這句話你聽好了,人永遠是朝前走的……”

目的剛達成,池島不好翻臉,左耳進右耳出,木木的聽了。

心裏想都是屁話,她就是舍不得,忘不掉。

要把老房子改成一間書店,樓下賣書,樓上住人。

老房子地址偏,但現在還有網路銷售,不會餓死。

她回到他們第一次遇到的地方,如果他不來了,她就可以抱著回憶守到老。

一頓飯吃完,池一升走了。

池島在街邊,坐長椅上,等藍瑩結束今天的架子鼓課。

她迷上搖滾,迷上樂隊,是在高考後的暑假,去聽了場演唱會回來。

“之前十八年我白活了。”她這樣形容自己的熱愛。

街燈亮起,夕陽映照遠處高樓大廈的玻璃,一片金光燦燦。

藍瑩在馬路對面高高揮起手,騎著山地車橫穿過來,一綹頭發從臉頰揚到耳後,帶著一陣風。

“我會打滑板鞋了,就是那首最近特別流行歌!在這光滑的地上摩擦摩擦~”

她停下山地車,一只腳踩路障球上,“我還寫了兩句詞,你聽聽。”

池島聽不出好壞,誇就完事了。

“歌壇不能沒你。”

“對吧,”藍瑩哈哈大笑,“我們琴行老師今天帶上好幾個學生去酒吧練手了,不帶我,說我功夫不行,去了是給人砸場子,郁悶死我了,等明年練出來,他們一定會來請我的!”

池島點點頭,表達讚同。

她們去吃網紅美蛙魚頭,總店門口排很多人。

十點到的,等了有半個小時。

點完菜,藍瑩放下外套。

“我去個洗手間。”

池島嗯了聲,低頭看著手機。

在短信頁面,輸入了收件人手機號和一行文字。

-今天的落日很好看。

她存進草稿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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