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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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秋天了,樹葉將要落下來。

一部分被掃走,一部分埋進泥土裏。

深褐色樹枝光禿禿地伸向天空。

“你還記不記得?”

藍瑩從洗手間回來,抽出紙巾擦手,跟她一起看著窗外。

池島的思緒被打斷,空了一秒。

轉過頭發出一聲鼻音詢問。

紙團飛進墻角的垃圾桶,藍瑩收回手,細說起來。

“高中的時候,學校前面那條路上,一排的銀杏樹,葉子特別大,我還撿回家了兩片,夾進書裏,現在不知道在不在了。”

池島有點印象。

“我只見過一次,剛轉過去那幾天。”

後來或是不常走那條路,或是走過時季節也不對。

再也沒註意到。

如今想起,似乎是上輩子發生的事。

盡管所隔不過兩三年,卻已經能夠感到時間長。

藍瑩撐著頭,感慨,“物是人非啊。”

池島嘴唇動了一下,想了想,沒說出什麽有用的話來。

和夏天一起結束的,還有藍瑩的戀愛。

她自己都是一團糟,實在提不出好的建議。

只是問,“徹底分了?”

藍瑩滿不在乎地點點頭。

“他怎麽能在我面前和別的人暧昧不清,我真的受不了,反正,這回說什麽都不覆合了。”

靜默半晌。

池島倒了一杯熱水,放到藍瑩手邊。

思緒間隙,壺中沏著不知道叫什麽名的茶。

淺黃色的茶湯,兩片蜷縮的葉子在白瓷杯裏打著轉。

江承晦應該是知道這種茶葉的,如果他在,心裏想不明白的事情就會解開了。

她拿著自己的茶杯,轉念又放棄。

產生感情容易,在一起很難,會遇到性格上的不合,家庭方面的考量,外界種種的影響,還有很多很多隨時間過去,自身產生的情感轉變。

這些或許無可避免,但她不希望假使真的和江承晦走到一起後,他們會經歷這些。

隔著鍋子白騰騰的熱氣,藍瑩吃著筍桿,熱得冒汗。

半點看不出分手後可能會帶來的寢食難安。

她一貫灑脫,但應該是初戀吧,況且在一起那麽久。

池島多留意看了兩眼。

就這兩眼,藍瑩還發現了,低頭從碗裏挑出段辣椒,轉移話題。

“前幾天,我遇著高岳了。”

池島抽出紙巾要擦濺到手機屏幕上的紅油,動作一頓。

覺得耳熟,想不起來是誰。

四目相對,幹看了半天,藍瑩笑開。

“太絕情了吧,好歹做過一段時間同桌,他到現在還念念不忘呢。”

有了幾個關鍵詞,池島稍回憶想起來。

是那位很倒黴的被她當作擋箭牌的高中新同桌。

“跟你告白了嗎?”

藍瑩比較關心這個。

池島依稀記得,還是高考後,發現一封不知道什麽時候跑進她書包裏的信。

天藍色信封,裏面的紙也是柔軟的藍色,能看得出來是自裁的。

上面寫著很多話。

最後一行畫了個愛心,寫信的人說,想陪她走過高中,走過1314。

池島沒回答。

撈起一顆蝦球堵住了藍瑩的嘴。

藍瑩鼓起左側臉頰嚼著,一邊老神在在說。

“我當時攔住,就是因為知道你根本不喜歡他,何必給人希望。”

新同桌的名字池島忘了,可藍瑩那時候有多緊張,卻還記得清清楚楚。

沈默著,她摸了下耳垂上的孔隙。

大三寒假,池島回到故鄉。

今年的雪來得遲,走在街上,沒什麽好景,只是覺得冷。

大抵在郊區,行人也沒有幾個,一只手能數得過來。

她是記得路的,但一路走過來,車窗外全然陌生。

像身處一座從未抵達過的城市,半點沒有記憶中的親切。

老房子,放了好幾年,沒有人清掃。

池島把行李箱立在旁邊,取出口袋裏攥得溫熱的鑰匙。

鎖眼生了銹,不太好開,轉的時候費了很大勁,還是轉不動。

她站在風裏,清晰感受到風穿過身體,帶起一陣寒顫。

最終折騰兩個多小時才開了鎖。

房子布滿灰塵,家具重新換了一份,沒有采暖設備,不比在外面好多少。

但很安靜,閉上眼,一同湧上來的還有曾和家人居住曾遇到江承晦時那些斑駁陸離的記憶。

時間太晚,她買了打掃衛生的工具放在房子裏,隨便吃口飯,去了附近旅店住一晚。

第二天,一早起來收拾房子,先整理出睡覺的地方。

滿打滿算,池島能留在這裏的時間不到兩個月。

房子剛拿到手,她兩袖清風,沒什麽錢請施工隊過來裝修。

幹脆自己動手,做不了的再找人幫忙。

二樓原本用來住人,不需要大動。

只把一樓打通,門口改一下。

一個月後,書店大致有了模樣。

圍成院子的墻全推掉,種了花和移過來的一棵小棗樹。

以小樓為主體,向陽一面裝落地窗,屋檐加寬,下面擺了幾把藤椅,一張矮幾。

早上□□點,牌匾掛到二樓上。

掛牌匾的人說要響鞭炮,討個吉利。

池島沒放,營業執照一掛墻上,就算完事了。

現在僅差貨源,軟裝。

她在網上買的裝飾畫地毯咖啡機立燈等等,這幾天陸陸續續收到。

關於貨源,正趕上新年,難找渠道,她先擺上了自己的舊書,和大量網購來的樣書。

也還將就。

書店差不多裝修好了,能試營業。

池島的生活還是像以前一樣。

七點起床,然後吃飯,清理書店,看看書。

中午睡半小時,下午重覆上午的事,最後晚上十點睡覺,一天就算結束。

周圍少有人家,家裏的青年人和孩子也大多在市區。

知道這裏開了書店的,都是些日常出門遛彎的老人。

後續銷售不容樂觀,池島早有預料,心裏做好了準備。

但真的在眼前發生,還是有些擔心。

距離開學剩下一周的時候,書店終於迎來第一位客人。

一個看起來上小學二三年級的小女孩。

“我可以在這裏等人嗎?外面好冷。”

小女孩站在門口,探進來腦袋,手裏抓著粉色的書包肩帶。

“我和媽媽本來打算去山上的姥姥家,但媽媽落了東西,就騎自行車回家取,我有點沈,她帶上我會累,而且用不了多久……”

池島到樓上翻了翻,找出來一個適合小孩坐的矮凳子。

放過去,之後就不管了。

很困,這段時間攢了一堆快遞。

她昨晚拆出來再上貨,熬到淩晨三點多。

玻璃被風帶得響聲不斷,小女孩自己坐了會,搬著小椅子挪過來。

這個年齡的小孩有很多問題。

“你這裏明明是一家書店,為什麽要叫圖書館呀,我去過圖書館,比這兒大多了,你是不是沒有去過圖書館呀,我知道市裏就有……”

池島晃到書架,尋思找本童話故事打發一下。

她半耷拉下眼,聽著小孩稚嫩的聲音昏昏欲睡。

披在身上的外套,袖口已經有些磨損。

到底沒來得及取下童話故事擋住小孩叭叭叭不停的嘴。

一個老人從山上下來,小孩撲過去叫著姥姥,跟上一起走了。

堅持好好營業的原則。

池島一直待在樓下到十點,方才熄燈,閉了店。

不知道是不是有這樣的講究,來了第一個客人之後,生意就會順。

截止到開學前兩天,池島賣出去了三本書,不是輔導課程的,也不是練習冊。

一本詩選,一冊繪本故事,還有一本外國文學。

拿著不到一百塊錢的進賬,她精打細算用了兩天。

回到山城,下火車買了一盒泡面,瞬間花得分文不剩。

嘆了口氣,她思考以後要不要把花拔了,種點田。

山城下雨了,細細綿綿。

池島提前看過天氣預報,不太準。

也可能是沒連網沒更新的緣故。

空氣由幹冷變得潮濕厚重,屋檐不時滴落雨水。

池島轉了一趟公交車,在等另外一輛,打算等車過來,一口氣沖進雨裏。

剛才走過來的時候淋了雨,她穿在外面的棉服半濕半幹。

風吹過來,濕的地方像貼了冰塊。

她看著街上一兩個頂著透明雨傘的行人,在烏雲下也有些合襯的黑漆車輛。

思緒放空,努力忽視身體的不適。

新年過後,很快到了情人節,和她沒什麽關系。

小腹有點墜痛,好像要來月事了,總不會這麽倒黴,是在今天。

雨快停下來吧,每回都下不了多久,這次也不要破例。

忽然衣角被拉了一下,她偏過頭。

一個仰著頭的小男孩,他松開手,“姐姐,給你傘。”

池島看眼遞到面前的雨傘,猜測自己是被樂於助人了。

“謝謝,我不需要。”

她拿了傘,小男孩就沒有傘了。

但小男孩很利落地把傘直接往她懷裏一扔,轉身跑了。

聲音從幾米外傳過來。

“我幫人送的!那不是我的傘!”

池島微微怔住,再看過去,早已沒有小男孩的蹤影。

剩下手裏的一把傘,黑色的,很大,幹幹凈凈。

和江承晦曾借給她的傘幾乎沒有區別。

不是小男孩的傘。

那……是他嗎。

她想到這種可能,抱著傘擡起頭,身體僵硬到無法動彈。

一瞬間有點想哭。

遠處的信號燈轉換了一個顏色,車流自面前駛過。

什麽都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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