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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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穿過長長的隧道,咣鐺聲變得明顯起來。

旅人鼻鼾沈重,隔壁一兩聲小孩哭鬧。

擁擠的車廂裏持續漫延著一股混合性味道。

令人難受喘不過氣。

池島勉強按下去的意識不安分跳著。

再次入眠失敗,她坐在硬座過道邊上半睜開眼。

火車駛出隧洞和在隧洞中沒兩樣。

車內熄著燈,外面的天現在也是黑洞洞。

手機振響,她慢吞吞從外套口袋摸出來。

一通電話,林安陽打來的。

林安陽,在□□管宣傳的同級生。

也是大一短短四個半月裏,和藍瑩分了又合,合了又分十幾回的男朋友。

池島眼睛被屏幕上的光刺得睜不開。

把手機靜了音,反扣到小桌板上。

車窗旁的藍色簾子拉了一半,露出縫隙。

他們大抵行駛在荒原,遠處有著大片稀疏樹林的荒原。

思緒空洞看了好一會兒,她打著瞌睡,拿起手機起了身。

昏暗中穿過一排排疲倦靠著座椅的人,朝留了燈的洗手間走過去。

吸煙區設在洗手間前面,白熾燈冷冷清清。

一個啤酒肚大叔,發黃的手指端著煙吞雲吐霧。

池島瞥了一眼,面對面站在車廂邊。

她從磁扣盒裏倒出一支煙打上火,給藍瑩撥去電話。

拉長的等待音每隔四五秒響上一聲。

應該淩晨了,也可能沒到淩晨。

她不知道,懶得看時間。

“哎,”啤酒肚大叔掐了煙,瞅她幾眼,“你後衣領上好像沾著個什麽東西。”

他走過來伸手要幫她拿掉。

池島擡起眼,“滾你媽!”

啤酒肚大叔白了臉,慌張看看周圍走開了。

她動沒動一下,聽著電話裏的等待音。

一經接起,耳邊炸開強烈的鼓點,過了半晌,門關上,藍瑩找到個安靜的地方

“是不是土狗又跑去找你問我在哪了,別理他,你不知道,今天突然冒出來一個他游戲上的情緣,氣死我了。”

土狗是藍瑩對林安陽的愛稱。

從她發現他衣服穿一套扔一套,從來不重樣的那天說起。

池島了然,“在排練室?”

“對!我有了一首新歌的靈感,名字就叫分手太快樂了。”

指間的煙燃到一半,池島撣落了煙灰。

大部分時間她都是在聽藍瑩講,然後附和一兩聲。

“你快到新成縣了嗎,”藍瑩忽然問,“我看天氣預報說今天那邊有大雪。”

好像她這話是開關一樣。

池島借著昏暗不明的燈光看向窗外。

夜幕中降落下來雪點,真的下雪了。

她們又聊了一個多小時。

電話掛斷,響起廣播,即將抵達新城縣。

池島沒帶行李,於佳說這邊什麽都準備好了。

靠門邊望半晌雪,她就光帶著自己下了車。

原本不想來的,只是開學後,也許十一月份的時候,記不清了,於佳因為電話聯系不上,來學校找她。

她也不知道當時在想什麽,直接從於佳面前走了過去,沒看到。

大概那次對於佳影響挺大,她不久後找到她,說了很多話。

大一必須要住宿舍,於佳就自己在校外租了房子住,給她做飯,還有洗衣服。

一開始池島很抗拒,自己一個人很好,不想接觸別人,哪怕是於佳。

再者食堂也有飯吃,她已經不挑食了,吃什麽都可以。

直到輔導員委婉建議,“你要不要休學一段時間調整一下……”

池島搬進了於佳租的一室一廳舊小區。

兩張床,沒有浴室,每天她吃了飯,都會跟於佳出去洗澡。

然後散步,去公園,體育館,有時還會走到山上。

傍晚回去,大部分時候藍瑩都在,她總帶來奶茶蛋糕,還有講一些學校的事。

那個小區真的很差,墻不怎麽隔音,有次池島上了最後一層樓梯,沒到門口。

就聽見門後隱隱傳來於佳詢問藍瑩的聲音,“你別騙阿姨,池島是不是談戀愛了?”

她當時想,不是,一天也沒有過。

小區還是很差,窗外正對馬路,夜裏會清晰傳來交通的噪音。

她睡不著,想去窗邊看看,但是會吵醒於佳。

幹脆翻了個身,盯著空白的墻壁。

於佳是半夜在醒來的,她輕手輕腳下床倒了杯水。

半天,聽不到池島的呼吸聲,放下杯子走過去。

才發現她沒睡,屏著呼吸,眼淚不知道流了多久。

池島解釋過,不因為什麽,只是控制不住。

但那之後兩張床並成一張,她們的關系似乎也近了些。

淩晨時分的縣城火車站像恐怖片裏的場景。

這一站只有池島一個要下的。

她裹緊身上的外套,找到一家快黃攤的小賣部,買了一包綠箭。

手機又響了。

於佳打來的電話。

池島拆開口香糖包裝,取出兩條放嘴裏。

最近總是突然就感覺沒了力氣,不想動,不想說話,很累。

她蹲在小賣部門口仰著頭,雪下大了,它不是飄在身前,像要落到眼裏。

第二通電話打進來,池島慢了一拍接起。

她看到唯一一輛車緩緩駛過去,他們似乎沒發現她。

上了車,於佳的再婚對象和那個不知道已經幾歲了的小孩都在。

池島的心情又變得糟糕。

“冷不冷啊,到這邊要穿羽絨服了。”

於佳轉頭又介紹車上另外兩個人,“你叫他叔叔就行,這小家夥小名安安,上回見過的。”

池島蓋上帽子閉起眼。

懷疑是不是待不了半個小時,就會被惡心到回山城。

她沒有叫人,於佳的再婚對象樂呵呵接了兩句話。

大意是擠春運不容易,肯定累了吧。

於佳就說起年三十的安排。

準備了哪些菜,家裏有什麽好吃的,在這小地方可以安心放煙花爆竹之類的。

池島很困,還有點暈車。

她對新年沒有任何期待,並且覺得麻煩。

到刻著地毯廠家屬院字樣的小區前,再婚對象停了車。

路上於佳想起來,家裏沒有新毛巾,要下去到對面便利店買。

小孩嚷著要吃薯片蝦條,跟著一起下去了。

車上只剩下池島和再婚對象兩個人。

大冬天,下著雪,他打開了車窗,勸說:“別讓你媽媽難看。”

一陣冷風吹得吹得池島睡意全跑了。

她沒忍住,下車向前車門用力踹了腳,冷冷道,“你管好嘴。”

再婚對象身體飛快往旁邊一挪。

聽到響動,他眉心緊解開安全帶,下車查看。

池島對車門上微微凹陷進去的小坑有些滿意。

令人不愉快的新成縣之行在第二十七分鐘徹底結束。

把訓斥挽留聲拋在耳後,她踩著積雪打上出租車回了火車站。

情緒短暫的攀升到頂點之後是成倍的倦怠。

她在旅店,看著赤腳站在鏡子前的人,產生這真的是我嗎很陌生這樣的想法。

對任何喜愛的事物提不起興趣,對人充滿排斥感攻擊性,很壓抑。

不過感覺也不是很重要。

希望生一場病,沒有藥可以醫治。

有時候想一想,眼前的一樁樁一件件都是過去。

能夠再次去見那個人也是夢中的少有的幻覺。

只要一清醒過來,周圍滿是諷刺。

她不算一個擅長記東西的人,怎麽到了現在還不忘。

接到方成詩電話,是在回程的路上,中間還經了藍瑩一手。

“你怎麽換號了啊,”她抱怨,“也不告訴我。”

池島剛從洗手臺洗完臉出來,水珠沒擦幹。

車廂的門漏進風,吹得溫熱的毛巾瞬間冷透。

她在臉上蓋著應了聲。

旁邊似乎小姨在,有她打麻將的聲音。

方成詩沒再糾結,直接說了事。

“我前幾天去取快遞,看到有個你的件,放了挺久的,挺大一個。”

池島不記得,“什麽東西。”

“不知道,我只看見上面貼著貴重物品輕拿輕放。”

從新城縣回到山城,中間經過北方小城。

池島下了火車,到快遞點的時候才知道方成詩口中的大,不是一般的大。

它占了快遞點有半面墻壁。

快遞點老板娘很謹慎,要先看她的身份證,確認真的是本人。

“你可別覺得我多此一舉,這段時間來冒領的人不少,而且寄存在我這裏,我就要負好這個責任對不對。”

方成詩好奇地跟了過來,聽了點頭。

“我作證。”

池島拿出證件,毫不在意,她只是想這麽大的東西,她肯定帶不走。

要麽扔掉要麽送人。

“你再等等,”老板娘招呼兩個快遞員過來把快遞箱拆開,“你再驗一下貨。”

箱子打開,裏面裝著一幅畫,一座山的明暗面。

是去年在美術館和江承晦一起看過的那幅畫。

“這個件我們本來打算退回的,沒有地址,收件人電話也打不通,在我們店放了有半年多……”

當時負責派這個件的快遞員絮絮叨叨講著。

·

2014年6月,江承晦拒絕了池島。

2014年8月,池島去還錢,見到他在相親。

2014年8月,他們一起看了畫,池島說喜歡。

2014年8月,一起吃了飯,一起散步,池島問他還要不要再聯系,他沒有表示。

2014年9月,江承晦收到確認訂購單,付清畫款,快遞抵達小城,無法聯系收件人,擱置。

“最多留三天,要是還聯系不上就原路退回。”

快遞員搬出老規矩,看著面前西裝革履的男人,有點小八卦。

收件人姓名一看就是個女的,直覺跟這人關系匪淺。

以至於專門從發貨地址另一個城市過來。

是女友吧,還是惹生氣了很難哄那種。

“朋友。”

快遞員再次給收件人撥去電話,聽他說了什麽,沒反應過來。

男人又平靜重覆了一遍。

“是朋友。”

難道自己把心思都寫在臉上了,快遞員錯愕。

下一秒他維持表面平和,裝作恍然大悟,“原來是朋友啊。”

心裏犯嘀咕,誤會了就誤會了唄,沒必要這麽抓著不放吧,他就是心裏念叨一下,又沒真講出來破壞人家名聲。

快遞店只是一個小網點,沒什麽大單子。

老板娘扒拉著計算器,獅子大開口,“要寄放也行,但我這店小,還有好幾口人要吃飯,不能白放,一天得這個數。”

男人留下一年寄存費離開。

·

快遞箱只拆開了一半,剩下的池島沒再讓拆。

她知道畫是好的,她怕沾上灰或者土。

“這麽大,你怎麽拿走啊……”方成詩說,“不是,你先放下,拿著不沈啊。”

那個瞬間,池島最想見一見江承晦,和他說說話。

之前的一整個學期,他再居無定所,也該會有半個月的時間他們是在同一座城市的。

可距離那麽近,他們卻再也沒有碰過面。

最後聯系上搬家公司,用大貨車裝運,池島帶著畫離開了快遞點。

方成詩嘖了一聲,無聊地揪她衣角。

“之前我就想問,你這衣服怎麽像男款。”

池島嗯了一聲,不太高興。

從她手裏拉回衣角,往旁邊坐遠了點。

天剛剛冷下來的時候,她收拾換季衣物,翻出了江承晦的外套。

是第一次被小姨鎖在門外,他們去電影院,看了一半的小熊□□,他脫下來蓋到她身上的。

她穿著他的外套度過了那年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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