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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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鈴響。

老師留下今晚作業,沒拖堂,簡單囑咐幾句,拿上教案離開。

有人撒歡似的,椅子往後一推,勾肩搭背去食堂。

慢一些的,磨磨蹭蹭收拾課本。

賴賴唧唧的,晃著椅子聊天打游戲。

眾人嘈雜,吵得池島看不進書。

她仰起頭,左手彎曲輕敲頸骨。

垂下腦袋沒多久,整個後頸都發硬,被頂著一樣。

教室裏大部分女生沒急著離開,圍在方成詩桌前。

方成詩擔任語文課代表,成績優秀,性格隨和。

每節體育課老師喊了自由活動,她總站人群中心,在歡聲笑語,精力充沛的行列。

池島合上書。

猜測應該是前天測的那張語文卷,成績出了。

上心的人提前打探分數,一般是跟方成詩關系好,自己分數也體面那類。

成績差一些的同學,都在她這排和身後,悠哉做著無意義的事,無動於衷。

換作平時池島也想知道自己考了多少。

幾科裏,屬語文最拿手。

不過這次沒抱希望,不挨語文老師的訓就算好了。

她清空桌面,團起外套,枕桌上補半小時覺。

進學校前吃了素菜包,肚子不餓。

中午想過回小姨家休息,但白天睡沙發莫名有些尷尬。

學校不允許搞疲憊戰,防止學生中午學習,教室一點就要清人鎖門。

很愁。

窗外的天陰著,不出太陽,比前幾天還要冷。

她打消一會去操場繞圈磨時間的念頭。

校門口,過條街就到的書店,逢陰天老板必關門睡懶覺。

第二條路同樣被堵死。

她思緒放空。

無可奈何。

距離開班門不過一小時,怎樣都能度過。

陸續有同學從食堂回來,加入詢問成績的隊伍。

“成詩成詩,我有考110嗎?”

“……上了,好像是115。”

“喜極而泣了!”

他人附和。

“厲害厲害。”

“我幫我同桌問問,他覺得這次考得還行,能上120。”

方成詩:“大膽點,去掉覺得。”

這群學生表達震驚的方式很簡單。

不可置信的驚呼以及能表達一切的兩個字。

牛逼。

不停有人發問。

“明天語文課上發卷子吧?”

“咱們班上了120的人還有誰啊。”

“我知道我這倆破分,不管它,就想問問老白心情怎麽樣?上次那一棍抽得我終生難忘。”

老白指語文老師,白靜峰,也是班主任。

脾性全校聞名,再渾的學生都不敢不寫她的作業。

在14年這會兒,老師跟學生動粗像呼吸一樣正常。

誰也沒有舉報意識。

何況在一所不怎麽樣的學校裏。

方成詩語態透著煩,有點懶洋洋。

“說過幾遍了,晚自習沒了,上語文,晚上就發卷兒。

“只有那誰同桌和數學課代表上了120分。

“我是老白肚子裏的蛔蟲她心情好不好,你問我?”

池島偏過臉,視野橫向顛倒。

同學沒有發現方成詩情緒不高,三三兩兩攏成一圈。

吐苦水中依舊摻雜滿心期待的詢問。

她豎起耳朵,心裏還是好奇。

半天沒聽見方成詩記得的成績裏有自己名字。

十二點過半的時候,鄧小碗回來。

池島幾次嘗試沒能睡著,今天也是閉目養神。

空水瓶擲進衛生角的垃圾箱,哐當一下。

腳步聲或輕或重四處響起,遠遠的,她聽見鄧小碗問成績。

“那池島呢?”

方成詩頓住,可能是回想了一會兒。

“120.”

池島腦袋往下垂了點,虛驚一場。

分數遠沒有想象中那麽糟糕。

能少挨訓,於佳也會高興,她用短信把分數發過去。

到下午五點,一直沒收到回覆,年後的於佳越來越忙。

池島發去第二條短信,註意休息,將手機關了機。

晚自習改成語文,白靜峰的課。

全班老老實實把手機調靜音,關機,穩妥藏起來。

大約兩周前,白靜峰課講到一半,座位間,乍然響起來電鈴聲。

教室有多寂靜,手機摔響有多砸耳。

那之後,在她課上的一切電子設備,存在感為零。

上課鈴響了兩分鐘,方成詩跟在白靜峰身後,抱著一沓試卷進來。

念到誰,誰上去取。

窗外昏黑,教室徹白,

白靜峰話音裏含有毫無遮攔的怒氣。

感覺沒到發火程度,否則打罵一小時,早筋疲力倦了。

半個班學生領到卷子,耷拉肩膀,低著腦袋回座位。

男生當時紅了眼眶,女生直接被罵哭的不在少數。

池島翻過《一九八四》最後一頁。

從精神世界回到現實。

無所適從。

白靜峰還沒叫到她,她拿支筆在草稿紙上亂寫亂畫。

作文跑題了。

故意的。

不會

句號起筆將要落下,白靜峰喊到她,上去取卷子。

教室彌漫低氣壓,抽泣聲都不發出。

池島和前一位同學迎面走過。

餘光裏,同學垂到褲邊的手不自然顫栗。

掌心通紅,看著就疼。

池島無意識朝後背起右手,轉移註意力。

不知道於佳有沒有下班,是否看到她的短信。

“考個整數。”白靜峰眼也不擡,撇來卷子。

池島接到手裏,太輕松了,反應有些遲頓。“謝謝老師。”

“下課來辦公室。”

“……”

慶幸早了。

十點二十,晚自習結束。

往常學生還能磨蹭一會兒,十一點才走空,今天受了白靜峰的打擊,半秒待不下,瞅著時間一窩蜂散了。

餘下兩個值日生飛快打掃衛生。

池島帶上語文卷去辦公室。

幾個老師各自忙著,白靜峰翻到作文那頁。

“自己看看寫的什麽,’芝加哥沒有海,牡蠣遵循不存在的潮起潮落,自然起伏,它們帶來了海’

“會不會審題?讓你寫的是你的夢想,青春,信念,未來,不是生物習性!

“作文整整五十分,丟了三十,你是不是想氣死我?”

池島沒說話,其他老師一言一句勸著,白靜峰正在氣頭上,解釋什麽都像頂嘴。

夢想青春信念未來,知道是知道,難以理解。

適時保溫杯沒了水,她接滿,放到白靜峰辦公桌上。

“白老師,我當然是希望您長命百歲。

“下次不犯了,作文我再寫一遍,揭過去好不好。”

白靜峰同意,指指對面老師的空位子。

“坐那,寫完再走。”

至少需要五十分鐘,回去估計十一點半。

池島不適應住在別人家,進而不喜歡早放學,留堂再久無所謂。

她借手機跟小姨說了一聲,晚回去。

掛斷電話,白靜峰扔來厚厚一沓卷子,她同時代課四班,語文卷還沒發下去。

池島看完六十份關於夢想的作文,方才動筆。

以夢想在心中結束。

交上作文紙,辦公室老師走光了。

她穿過長長的走廊,一路經過的教室燈光都熄滅。

校園仿佛空無一人。

近班級,一片黑。

池島手上拎著薄薄幾張卷子,後知後覺。

班門肯定鎖了,忘記提前拿書包。

“你再不回來,我就闖辦公室了。”

隨著聲音感應燈亮起,藍瑩提著她的書包,懷裏抱外套,靠墻坐地上,困得睜不開眼。

池島怔了一下,走過來用力拉她的手臂站起來。

“現在肯定又累又困吧,太晚了,下次不要等我了。”

藍瑩順著話應下,左耳進右耳出。

反正腿長在自己身上。

開學第一次看到池島時就這樣想了。

池島是轉校生,身形比一般女生要小一些,還瘦,能摸見骨頭。

疑似營養不良,沒有少女明亮的氣色,眼睛有光線的軌跡,幹幹凈凈。

她總套一身三十九中奇醜無比的深藍校服,別人不行,她穿上就很好看。

不卷袖,不敞外套,站或坐都規規矩矩,看著養眼。

當時她們在三班,藍瑩沒分到重點班。

因為成績好,坐在前排。

無論上課還是下課,她一想起池島,就忍不住轉過頭,看池島在做什麽。

被老師抓住了也毫不在乎。

池島會傳小紙條,說不要看我。

哦。藍瑩回覆。

回完繼續看。

反正眼睛長在自己身上。

池島嘗試忽略過,當不存在,並沒有效果。

企圖作對,同樣盯回去。

結果屢次三番敗下陣,堅持不到半分鐘。

再之後下課經過座位,別人都是好好的可以過去,一到池島,就會被攔下來。

藍瑩拖起椅子擋住過道,穩穩當當坐著,不讓走。

池島問有什麽事,半天等不到回答。

時間一長領悟四個字。

“交個朋友。”

現在想起來,別扭又好笑。

池島和藍瑩住相反方向。

從教學樓走到警務室一段路,在學校門口分開。

今夜沒落雪沒下雨,她擡頭望去,雲層比下午厚重,風幹冷。

料想在北方,雨水是不多見的。

幾天後的黃昏,伴隨一聲驚雷,驟然下起了潮濕大雨。

潦草,不經念。

學校每周日放半天假,池島在市圖書館二樓坐一下午。

她校服未換,中午背著書包就來了。

身上頂多帶一個水杯。

天色昏暗。

遠處的高樓燈火延長,雨水傾斜著蜿蜒滑過落地玻璃。

看起來越下越大,等不到雨停。

五點半閉館,還有二十七分鐘。

條件反射,池島跟隨離開的人一起下樓,到門口。

各色雨傘被撐起,來來往往,她不知道接下來要往哪裏走。

這樣的問題不是第一次出現。

她提起衣帽蓋住頭發,抱緊書包,走進昏沈大雨。

圖書館樓距離街道有一段路。

經過停車場,之後堅持到街尾的公交車站就可以。

雨水是涼的,打在身上發熱。

校服褲貼到腿上,過了冷有些癢。

鞋子淌進水,像戴著鐐銬,很不舒服。

池島走路速度慢下來,本也不快。

年紀稍長或年幼的人從身旁越過去,逐漸看不清了。

樹木路燈雨傘,都是濕漉漉的。

她累了,蹲下去,看著雨水落下來,薄薄的河流,去往地勢低的方向,倒映成片霓虹燈的光影,冷暖交融。

想嘆氣,開口先打了個寒戰。

忽然耳邊傳來清晰的車笛聲。

光亮盡處,很深的黑。

一側車窗緩緩降到底,江承晦自然垂懸的手搭在方向盤上。

隔著雨幕,偏頭向她看過來,片刻沒表情。

說不上冷冽或是松散,連是否認出都分辨不清。

池島縮校服裏,攏兩下黏在臉邊的幾綹濕發,意外冰手。

她像小時候遇見長輩要喊人那樣,不遠不近叫了一聲江先生。

雨滴淅淅瀝瀝落在身上,走好一會兒神,找不到後話。

“過來。”

他聲音低沈,很平緩。

白蒙蒙的水線從雲中淌下,折在地面泛起一場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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