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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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島走了很久,這瞬間覺得丟盔棄甲。

雨聲都大了。

蹲下時間長,她雙腿發僵沒站起來,用肩膀蹭掉臉頰上的雨水。

兩三個呼吸間,還沾滿。

江先生,她又叫他,沒發出聲音。

單單一個姓氏,名字未知全貌,但篤信喚起肯定好聽。

這話偏心,不講什麽道理。

等池島挪過去,江先生半敞開副駕駛座車門,將擱在座椅上的手提箱放到後排。

聲音從前方落下來,問去哪。

池島對上視線,光影聲色中產生隱約而專註的感覺,幾分不自然,垂下目光,之後才明白話裏的意思。

要送她回家。

“……三十九中學,謝謝你。”

她淋雨進了車,關住車門,陰雲冷風隔絕在外。

一坐下,整個人被水浸透,也洇濕了座椅。

水珠不斷滑下發梢,池島往前靠,至少不要弄濕椅背。

有點難為情。

車道信號燈轉換一個顏色,進入倒計時。

江先生降速等在斑馬線前。

晚間會有人來內外清理這輛車,不用顧忌太多。

他看著雨刷器劃過擋風玻璃,沒出言提醒,沒必要。

“我平時不這樣,今天忘了帶傘。”

池島輕聲說。

江先生點頭,為她停滯雨中的失衡,違和,找到來由。

車內溫度不高不低,空氣微微濕潤,適宜養白山茶。

池島一放松喜歡胡思亂想,再次聞到龍誕香,是身側。

上一次就記住了的氣息,特意去找。

幾支專櫃小樣,味道嗅起來千奇百怪,毫不相幹。

櫃員說她形容的那種太稀少,只存在於古代宮廷,名門世族都難享用。

當今年代,這些人工合成的仿照物,是最好的。

她相信,只遺憾,相較記憶中的奇香,到底如同雲泥。

之前有意無意忽略過的細節,此刻清晰浮現。

也許江先生不是很有錢,但有錢無門的事,他一個念頭就能做到,掌的是權。

盡管對於這個年紀的池島來說只是字面意思,如同紙上談兵,並不能理解。

她昏昏沈沈抱住書包,下巴枕掛件垂耳兔,陣陣發困。

進車不多時四肢纏繞冷氣,臉頰溫熱,能感受到,可能已經泛紅了。

低燒癥狀,睡一覺第二天就會沒事。

她偏過頭,看江先生註視路況,真的不大清醒,同他說。

“我叫池島,島嶼的島。”

話一出口,她意識到不合適。

湊巧多見一面的人,難不成要認識一下。

沒必要的。

驟雨天,江先生開得平緩,被後面超了車,不急不惱。

他放松靠著椅背,逆時針打轉向燈。

池島不記得上一次有沒有註意過。

他手掌彎曲,淡青血管從旁附著鋒利骨節。

不是少年般的感覺,像一件嶙峋白玉,非常漂亮。

“名字不便告知。”

江先生後說,“我姓江。”

早知道了,池島幹巴巴“噢”一聲。

和別人沒有不同,不過,只是一個稱呼,沒必要在意。

“那英文名呢?”

她帶笑意問,蹭著垂耳兔布偶轉過頭,窗外的街景漸漸熟悉。

這回總該方便,諸如唐納德,克裏斯之類,重覆率奇高無比。

江先生沒說話,玻璃倒影中一貫面無表情。

池島止住笑意,糾結這是不是未明言的拒絕,他下頜動了動。

“我不起英文名。”

不是不需要,是不起。

池島頓了一下,思緒被打亂。

話題或許往八榮八恥,八項守則,社會核心價值觀發展會更好。

她抿了抿幹澀的唇,腦袋有點空。

留著的一根神經先跳了下,無意識補充。

“其實我也沒有英文名。”

雨勢漸緩,估計沒到三十九中就會停。

從上車到現在,左右不過半小時。

她看看天空,厚重的烏雲似乎變得稀薄。

就算當時待在雨中,一個人也能走完剩下的路。

可先遇到江先生,後來雨才將歇。

不能忽視前提條件。

這樣想覺得有些奇怪。

池島揉了一下垂耳兔的耳朵。

那就奇怪吧。

車駛入校園路,就快到了。

她不好意思真拿江先生當司機,打算在前面的路口下車。

醞釀說辭中,接到書店老板陳東的電話。

“今天這雨不小,我還困著呢,你要找的書用系統搜不到?”

一句話三個哈欠,聽出來了。

池島撐住不被傳染,找的這本書,也在詢問別人時解釋過多次。

“搜不到,巧合看到的一段沒頭沒尾的文字,不知道書名,也不知道主人公。”

手機是於佳替換下來的舊手機。

通話有雜聲,音量降到最低也很吵,跟外放沒區別。

她想要盡快結束通話。

陳東:“洗耳恭聽。”

“……”

池島遲疑,註意江先生對此不相幹的事並不在意。

索性破罐子破摔,小聲和陳東重覆那段文字。

看太多次,她已經能一字不差背下來。

原來文字真的有這樣的力量。

比骨骼,血緣,過去的意象,精神脈絡,還要深埋的東西被連接。

單憑幾行文字想找出原作,無異於大海撈針。

她清楚這件事,總還抱有希望。

陳東聽完,語氣詫異。

“見鬼,我縱橫書海三十年,對這段字兒毫無印象。

“而且什麽感覺也沒有啊,不挺普通,你至於念念不忘嗎……”

意料之中的回答。

可能過了這陣就好了。

電話掛斷。

“看得見風景的房間。”

江先生忽然開口,他的話少到可貴,語態從容和緩,聲線也低。

池島呼吸一輕。

“是書名嗎?”

“江先生,我,我——”她幾次出聲語無倫次,輕微嘆一聲,轉而笑了,“我真的太高興了。”

沒想過的確有人知道。

特別滿足。

吝嗇言語的江先生淡淡撇來一眼。

他很適合穿西裝,深色外衣廓形大氣,裏邊的立領襯衫熨帖平整,扣子系到最上面,嚴謹又傳統。

就是不像是會對這書感興趣的類型,實在出乎意料。

但還覺得洞悉他人難以明確的事物,屬於情理之中。

他說:“也是根據同名小說改編的電影,1986年上映,取景佛羅倫薩。”

還有電影。

池島仿佛陷入糖罐,頭輕腳重,甜的暈暈乎乎。

再看見江先生,頓時和藹可親,覆在身上的薄冰被心裏一陣沒由來的風吹走了。

車內不開音樂,不開FM88.7電臺,越安靜,越襯合窗外昏黑的雨。

她不困了,話不太經大腦往外冒。

“江先生,我從小就喜歡像你這樣,黑的物,白的人,沒顏色。

“但我媽不讓我這麽穿,連黑襪子也嫌棄。”

江先生關了導航,實際偏好她有著色。

上個月他過二十八生日,同天與美國FiNG公司正式簽署合同,成立香港合資企業。

年輕時候慣用的萊克因藍,庚斯博羅灰,放到如今多少有些失格。

“斑駁。”

他動了一下喉結。

很奇妙,並不互相了解,也沒有長時間處出來的默契。

在那一刻池島領悟話裏意思,腦海任意浮現,對應上。

幾秒鐘的空隙來不及思考有沒有可能,都是自然而然。

“那張光影重合好奇妙,很像貼在手機上的水鉆。”

斑駁有很多。

他說的是黑白攝影大賽中的一幅作品,名叫斑駁。

褪去色彩,明與暗的沖突呈現到極致。

因而總有人情有獨鐘。

池島感同身受,無比認可。

他們有一句沒一句聊,並非多相似的人,說什麽對方都能接住。

到最後,車停在學校對面。

她幾次忍住,權當聽聞,說起芝加哥沒有海。

其實心懸在空中不能落地,一秒都足夠冗長。

江先生取長柄傘,遞時微擡手,骨骼好看得忘乎所以。

池島尚沒有反應過來,聽到他聲音清晰。

“牡蠣會帶來海。”

顯得比較笨拙吧,她半晌恢覆平靜,接過傘道了謝。

判斷失誤,窗外細雨如霧,一會小一會大。

下車前她詢問,“明天白天有課,傍晚還傘可以嗎?”

江先生放下滑開通話頁面的手機,他獨自籠在燈光裏,浮動的影子明暗縱長,好似回到巷陌混沌那天清晨。

“我不固定在一個城市。”

池島張張口,想說什麽,及時止住了。

這回能確定是未明言的拒絕。

萍水相逢,就此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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