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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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家任職幾年裏,司機從沒出過差錯。

空氣似乎迅速流失,他急促呼吸著,裏側的衣服貼在身上又濕又冷。

拐彎口沒有標識,沒有廣角鏡。

這是一場意外,沒有發生任何事故的意外。

司機有充分理由說服自己,聲音仍不受控制,有些發顫。

“江先生,我及時踩了剎車,那個路人毫發無損,我們責任不大,我保證以後再不會出現類似情況,您就給我一次機會吧……”

他長時間壓低腦袋,脖頸不發緊,不酸脹。

只汗毛緩慢而涼嗖嗖地根根豎起,感覺格外清晰。

聽三兩聲鍵盤觸碰音,他幾次深呼吸。

難以靜下來組織語言,慌張像潮水一樣鋪天蓋地席卷而來。

“從您十八歲的時候我就開始給您當司機了,到現在已經十年,並非一天兩天,我是真心把您當作親人的。還有我家裏都非常感謝您,要不是您提供給我這份工作,我可能要去賣血賣器官,才能支付起老伴每星期兩三千的醫藥費,面對腦癱兒子也不會再陷入絕望,我給您跪下,磕頭,下輩子當牛做馬,我不能失去這份工作啊江先生!”

他抹了把發熱的眼眶,放下手,視野還有些模糊,看東西霧蒙蒙。

車門被推開又關合,江先生換了另一輛車。

司機楞楞坐在駕駛座,以為會得到諒解,或者簡短拒絕。

實際上一個目光也沒有。

·

路面冰冷,池島在旁人的攙扶下站起來。

第二節 課都快開始了,她提起書包,打算回學校。

膝蓋上的傷等大課間去醫務室消毒,用不了幾分鐘。

人群散開些,依舊嘈嘈切切。

平常僅在新聞報道中見過,她第一次遇這種事,不知道怎樣善後。

忽然肩膀被扶住。

一個穿經典色ol裝的女人,長發束起,儀容得體。

胸前的工作牌上刻著秘書處三個字。

“抱歉,這次事故是我們的駕駛員操作失誤。”

她一開口,就把責任攬了過去。

“耽誤你不少時間,學校方面,需要我們來解釋嗎?”

池島搖頭,自己也有過失。

“不管怎麽說,我們去醫院看一下吧,”秘書全程很有禮貌,“至少父母不會為此擔心。”

唯一不會擔心的就是父母。

池島道過謝,“還是不麻煩了。”

秘書微笑:“這也是我上面的意思。替換下周行程,去醫院是最高效的運算方案。”

潛臺詞不麻煩。

周圍人見得到穩妥解決,附和幾句,各自離開。

池島推脫,她不喜歡醫院,抗拒來蘇水的氣味,見到病人情緒也不高。

餘光裏,停靠路邊的車換了一輛,同樣漆色暗,二三十萬的國產牌。

茶色玻璃半降,那一小塊窗口裏,後座的男人斜側過眼,低垂著,專註看什麽。

借著身邊閱讀燈的螢光,間距遠,錯位很近,來來往往的城市煙火湧過耳邊。

他將報紙翻到另一面。

行止間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冷感。

池島話音止住,忘記口中說到過半的推辭。

人與景陌生而沖撞,卻與舊有的一部分模糊印記重合。

熟悉感推著她應下秘書,坐上副駕駛座。

總醫院。

沒有排隊掛號等門診室叫號一系列流程。

她跟隨秘書來到科室,有醫生等在那裏。

一路上,秘書不斷接起電話,忙到歇不下來。

她稱呼男人,江先生。

秘書又接起一通電話,神情逐漸焦急。

“……是的,預計十點四十分結束體檢,十一點回到上海會見郭行長,下午出席總裁溝通會,人力資源體系溝通會。

“傍晚七點二十五分,前往休斯敦完成項目簽約儀式,今晚入住Donald酒店。”

掛掉電話,她語速奇快,告知池島要離開半小時,邊踩細高跟鞋出門診室。

似乎回去取某件重要的東西,沒聽真切。

池島反覆重讀,良久放棄了,松一口氣。

陌生人在身旁多少有些不自在。

陽光透過窗欞,墻面映上一片不規則形的光亮。

她微微移開視線,衣帽架上掛著江先生的純黑色商務大衣,令人無法忽視存在感。

室內暖氣充足,一進來秘書就從江先生手中接過,掛了上去。

大概江先生不喜歡發熱,池島想了一會。

沒能假設出來他出汗的模樣。

抽血時門被推開,進來一個說話不著邊際的醫生。

開口喊江先生大哥,七扭八歪地解釋一通關系,追溯到了姥爺的同學,又到姨夫的表親。

不太靠譜。

“就兩年前,西安,黃骨魚湯,你不會是忘了弟弟我吧?”

醫生露出一副比哭還難看的笑。

表面舌燦蓮花,到底掌分寸,停在門邊,沒往過走半步。

江先生坐在臨時擱置的棗木高背椅上,黑綢襯衫袖口挽起,露出的一截手臂偏白,硬朗。

聞言擡眼看了醫生兩秒。

他是很周正的那類長相。

五官貴氣,且耐看,線條都收得利落。

沒有情緒波動時,壓迫感令人望而生畏,一眼就不敢靠近了。

醫生的笑僵在臉上,場面稀奇古怪,令人作樂,可是沒有誰出聲。

他嘴角重新掛起標準的弧度。

“說笑了,能見江先生一面已經是我三生有幸,不敢奢求惦念。”

他來時突然,走時同樣悄無聲息。

池島一回頭,人就不見了。

護士說要抽她的血去檢查,她不想抽血。

不得已提起膝蓋上的傷,沒必要去做其他檢查。

其實有些難看,本來想瞞下。

但江先生去做其他項目了,不會回來。

出去前,池島遲疑片刻,取下來遺落在衣帽架上的商務大衣帶走。

怕被不知道的人扔掉,準備等秘書回來轉交給他。

由護士帶路去樓下的外科,池島怎麽拿衣服都別扭,很大一件。

怕壓出褶皺,還怕弄臟。

外科治療室,池島再次遇見先前亂認親的醫生。

他戴上了黑框眼鏡,有點正經樣子,一看過來,樣子就沒了。

“我大哥怎麽會把外套給你拿?”

地震般的語氣。

池島茫然,解釋一場誤會。

“嚇壞我了,”醫生喝了兩口花茶壓驚,“我就說,他那麽謹慎的人。”

池島抿直了唇,一瞬間坐立不安。

是不是不應該動他的東西。

“說真的,我大哥不是一般的謹慎,我特佩服這點。”

醫生準備器械和清洗藥物,話語摻進細微的鋼鐵瓶罐碰撞聲裏。

“他被做局拉下水多少回,都能毫發無損,穩中有進,實乃非人類。”

也就是這句話,打消了池島的顧慮。

諾大的醫院,難免混進人,尤其當她隔著內口袋觸碰到一部手機後。

或許江先生有很多對手。

但她不在其中。

醫生讓池島撩起褲管,再沒說有關江先生的半句話。

他放下消毒方盤,掃了兩眼她的膝蓋,咂舌。

“美麗凍人也傷人啊,但凡穿條秋褲都不至於摔成這樣。”

“下次記住了。”池島瞇著眼睛笑。

生活費不多,下個月應該能省出一條秋褲。

處理過傷口,池島回到采血室,將大衣掛上衣帽架。

等秘書或者江先生回來。

電話鈴聲似有若無。

過好一陣,她才意識到聲音從江先生的大衣口袋傳出。

時間分秒流逝,她詢問不到江先生蹤跡,一間間科室找去。

等不及電梯,便走樓道,跑過暗白的燈光,推開厚重的金屬門。

系統樂聲裏,她大口呼吸,手心上的濕汗滑膩發涼。

擡頭在長廊盡處看見江先生。

仿佛一個世紀般漫長。

他身後仍跟隨大隊人馬,池島慢下腳步,跟在他身後的身後,難以靠近。

不知不覺,電話聲斷了。

被稱作主任的中年男人,十分自然接過大衣,送上前,轉頭派了車,吩咐送池島回學校。

另一邊江先生不停下,套上大衣,左手屈指系住啞光紐扣。

池島沒動,手指滑蹭了下書包帶,還是說一聲比較好。

“先生,您的電話剛才響了。”

太多人在跟江先生說話,大笑的,聊民生的,說教育的,每一個都比池島聲音大。

她嘗試提高聲音,但也只是這樣了,不確定他能否聽見。

人群中江先生擡起手,好像按下暫停鍵。

熱絡交談的人們安靜下來。

他背身相對,兩手朝後折平大衣立領,取出手機。

一通提示行程的鬧鐘,不重要。

“車開到樓下了,記得系好安全帶。”

主任提醒。

池島瞬間移開視線,點頭應下。

在江先生身上,看不到會對外界作出的任何感受,似乎從來不關心。

他拎著一個中型的老式手提箱,與大衣相合襯,背影存在了小半分鐘,被無關緊要的旁人覆蓋。

幾個工作人員等一行人離開,小聲議論。

“我第一次見這麽大場面,平時見不到的領導都集齊了。”

“中間那人是個富二代嗎?”

“估計是吧,頂級的那種。”

……

進電梯,池島差點跟從裏面出來的醫生相撞。

擦肩而過的瞬間,不知道他在笑什麽。

“富二代和他相比,根本上不了臺面……”

·

池島坐車回到學校,趕上了最後一節課。

遠超出60分鐘的最大限額,老師沒有過問。

她歸結於江先生的神奇之處。

教室最後兩排屬於提前邁入大學生活的安全區。

看漫畫的,打游戲的,聽歌的,睡覺的都在這了。

教室左右各兩列座位,中間三列。

她坐在教室中間靠過道,放下書包,取出喬治奧威爾的一九八四。

看到快結局,速度就慢了下來。

同桌的同桌拐過來一只手,比了個二。

池島想了一下,找出數學卷遞過去。

一是政治,二數學,鄧小碗按各科老師發量排的。

她抄著數學卷,隔著一個同學小喇叭叭叭叭。

“高興死爹了,還以為下午要跟土豆2號跪地求饒,心肝,你就是我的掌上明珠,□□……”

池島撐著額頭眼睛彎起,有點無奈。

從口袋裏找出買包子時順便拿的牛奶糖,堵住了兩個同桌的嘴。

歷史老師講宋詞元曲的代表人物。

起了興,念起李清照的聲聲慢,調子拉得老長。

池島趴在桌子上,壓住兩邊的書頁,枕著臂彎。

校服袖口間,都是在江先生大衣上聞到的極寡淡的龍涎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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