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風楠安靜地註視戴著鬼面的沈月天，內心就像打翻了五味瓶，滋味覆雜。

他本來應該對沈月天說的是：“你為何又要修魔呢？”

只不過這個“又”字他終究沒有說出口。

一覺醒來，陸風楠的記憶是錯亂的。

他像是做了一個十分漫長又可怕的噩夢。

在夢裏，他的徒弟誤入歧途，修了魔道，並且盜走五大宗門的秘寶，將五塊碎片合而為一，使得魔族至尊法寶魅陰蝶重現於世，闖下大禍，甚至大逆不道地將他這位師尊擄走，強迫他成為爐鼎，夜夜承歡。

最終，他的這名徒弟被仙門百家圍剿，與魅陰蝶同歸於盡，死在妖魔界一片盛放的彼岸花前，被挫骨揚灰。

而他，也身受重傷，自盡於他徒弟的骨灰前。

整整十年光陰，說是一場夢又未免太過真實，陸風楠睡醒後發覺自己不僅沒有死，反而還身處逍遙峰雲水宗，依然是雲水宗千人膜拜萬人敬仰的宗主。

他不明白在他的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直到他再一次見到了那位將三界攪得天翻地覆的孽徒——

沈月天。

和記憶中二十六歲的沈月天不同，眼前的沈月天，只有十六歲。

這個沈月天的臉上有著稚氣未脫的表情，一紅一黑的異色瞳表明他並沒有完全墮入魔道，仍保留著人性。

他坐在枝繁葉茂的靈果樹下，嘴角還掛著靈果的殘渣，仍是那一身紅衣，用來綁頭發的紅緞帶是他送的，用來壓制其體內與生俱來的魔力。

這一幕，陸風楠是如此熟悉。

這與他夢境中十年前發生的事如出一轍。

連那棵靈果樹也是一模一樣。

直到這一刻，陸風楠終於意識到了，並非是他做了夢，而是——

他重生了。

他重生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沈月天剛入雲水宗沒多久的時候。

沈月天身份特殊，乃是妖魔界魔尊詭夜和他的師姐沈清輕生下的孩子。

當初在鳳陵城，陸風楠見沈月天第一面時就在沈月天的身上看到了他師姐的影子。

沈月天水汪汪的大眼睛像極了沈清輕，高挺的鼻梁和涼薄的嘴唇又與魔尊詭夜神似。

於是陸風楠不顧沈月天的反抗，強行將沈月天帶到客棧裏，就是為了查看沈月天的背上是否有紅蓮胎記。

結果不出所料，沈月天就是他尋找多年的那個孩子。

陸風楠明知沈月天是偽靈根，體內流著魔族的血，是無法修仙的，可他還是將沈月天帶回了雲水宗。

他答應過沈清輕，一定好好照顧她和詭夜的孩子。

陸風楠並不希望沈月天在修仙界出人頭地，也不指望沈月天在修仙上能有多深的造詣，他只要沈月天平平安安地在雲水宗度過一生即可。

然而，事與願違，沈月天生性頑劣，離經叛道，成為了雲水宗的問題弟子，而陸風楠又不能明目張膽地偏向沈月天。

更何況，陸風楠一直奉行嚴師出高徒的理念，因此他對沈月天只會比對待一般弟子更為嚴苛。

沈月天做他徒弟做了兩年有餘，在這兩年裏，陸風楠不是不知道沈月天經常在背地裏說他壞話，他一直認為沈月天討厭他。

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扭轉沈月天對他的壞印象，直到兩人成為師徒的第三年，在獵魔盛會上他替沈月天挨了四百五十戒棍後，他漸漸發覺沈月天對待他的態度似乎跟以往不同了。

從淩霄山回來之後，陸風楠時常能察覺到沈月天的目光。

沈月天總是躲在暗處偷看他，那兩道視線炙熱得宛如熊熊燃燒的烈火。

那個時候，陸風楠並不知曉沈月天對自己的心思。

他只是把沈月天當成自己的徒弟。

沈月天也確實只是他的徒弟，僅此而已。

他想，或許是因為他替沈月天挨了戒棍，感動了沈月天，所以沈月天才變得乖巧起來，對他也慢慢生出一絲好感。

對此，陸風楠感到十分欣慰，即便他表面上任何表示都沒有。

他本以為，他和沈月天會一直這樣做一對好師徒。

然而萬萬沒想到，他為救被擄走的沈月天而在青蒼山中了七煞奪魂。

起初陸風楠並不懂沈月天為何突然修魔道，甚至盜走了五大宗門的魅陰蝶殘片，將其合而為一，直到他體內的七煞奪魂被魅陰蝶化解，他才意識到沈月天入魔是為了救他。

魅陰蝶乃是魔族至尊法寶，是至陰至邪之物，連每一代魔尊都無力駕馭，更別說是沈月天了。

此法寶雖為物件，卻具備意識，宛如活物，能夠誘發人心底最邪惡最可怕的欲望，令人發狂。

陸風楠獲救後，到處尋找失蹤了的沈月天，擔心沈月天出事，結果找到沈月天時，其他仙門的修士突然現身，逼迫沈月天交出魅陰蝶。

當時，陸風楠眼睜睜地看著沈月天發狂，心如刀絞，他想幫沈月天卻又不知該如何是好，結果反被沈月天捉住，帶回了妖魔界。

從那以後，沈月天再不是他認識的那個雖叛逆卻生性善良的徒弟了。

沈月天開始濫殺無辜，所經之處生靈塗炭。

陸風楠對這樣的沈月天忍無可忍，說了不少狠話，本想罵醒沈月天，誰料沈月天卻獸性大發，將他壓倒在身下，狠狠地撕裂了他的身體。

那個時候，陸風楠整個人都崩潰了，然而發狂的沈月天並沒打算放過他。

他被囚於妖魔界的靈血宮裏，只能躺在床上，施加了禁制的鎖鏈牢牢鎖著他的脖頸。

每時每刻，沈月天都會對他說愛他。

可陸風楠完全無法理解沈月天口中的愛。

愛他，就是囚禁他，折磨他，淩辱他嗎？

陸風楠成了沈月天的爐鼎，整整兩年，沈月天不斷吸食他的靈力，蹂躪他的身體。

他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工具，一個任由沈月天發洩的工具。

兩年來，陸風楠只能躺在沈月天的床上，只看得見沈月天一人。

可是眼前的沈月天，他卻愈發不認識了，陌生得仿佛變成了另一個人。

每一次他們幹柴烈火之後沈月天都會逼迫他說“我愛你”，可是陸風楠並不認為自己對沈月天有超出師徒之外的感情。

尤其是面前這個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的沈月天。

被沈月天囚禁的日日夜夜裏，陸風楠都會情不自禁地想，自己究竟哪裏錯了？

他到底是如何教沈月天的？怎麽就把沈月天教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然而陸風楠想不通，哪怕絞盡腦汁想也想不通自己身為沈月天的師尊，究竟哪裏做的不夠好。

陸風楠認為自己愧對仙門百家，愧對自己的師姐，也愧對沈月天。

終於有一天，仙門百家組成聯合大軍圍剿沈月天，可陸風楠竟然說不清自己是希望沈月天被殺死，好讓他解脫，還是希望沈月天滅了仙門百家，成為三界之主。

最終，沈月天死了，但並不是被殺死的，而是選擇了與魅陰蝶同歸於盡。

陸風楠直到現在都清清楚楚地記得，在他被蕭陌寒一劍穿胸後，沈月天悲痛欲絕到了何種地步。

原本那一劍，蕭陌寒是刺向沈月天的。

可他卻鬼使神差地挺身而出，替沈月天擋下了那一劍。

終於，沈月天清醒了過來，陸風楠本以為，沈月天還有回頭的餘地，他們還可以重新開始。

然而遺憾的是，沈月天為了毀掉魅陰蝶，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在沈月天魂飛魄散之際，陸風楠也不知為何，與沈月天產生了共鳴。

頃刻間，沈月天對他所有的感情一股腦灌進了他的心裏。

也是直到這一刻，陸風楠才明白，沈月天之所以發狂，是因為沈月天誤以為是他故意帶領仙門百家去殺他的。

這個內心的陰暗面被魅陰蝶鉆了空子，魅陰蝶趁此機會將沈月天心底對他求而不得的欲望無限放大，一步步誘導沈月天，致使沈月天最終六親不認，一心只想要他一人。

沈月天錯了嗎？

陸風楠認為，上一世沈月天的所作所為，的的確確錯了。

可是，沈月天對他的感情有錯嗎？

沈月天只是……喜歡他而已。

因為太喜歡他了，又無法從他這裏獲得一絲回應，所以才會被魅陰蝶逼瘋。

眼睜睜地看著沈月天魂飛魄散，被仙門百家挫骨揚灰，陸風楠的心像是被一刀一刀刺得千瘡百孔，痛得他無法呼吸。

回想上一世沈月天與自己相處時的點點滴滴，以及最後的悲劇，陸風楠不禁唏噓。

既然老天爺讓他重活一世，這一世，他無論如何都要改變上一世他與沈月天之間悲慘的結局。

那麽，他該怎麽做呢？

陸風楠煩惱不已。

他甚至不敢肯定這一世的沈月天是否還和上一世一樣那麽喜歡他。

因為這一世的沈月天變了太多太多。

不過有一點沒有變。

那就是這一世的沈月天也修了魔道，甚至比上一世入魔時間更早。

難道，這就是天命麽？

陸風楠看著沈月天在他的面前慢慢地摘下那張漆黑鬼面，露出了他熟悉卻又有些陌生的英俊容顏。

這張臉，明明仍是十六歲稚氣未脫的臉，卻莫名多了幾分成熟的味道。

陸風楠神色平靜，心跳卻越來越快。

“師尊，你……是怎麽認出我的？”沈月天輕聲發問，血色紅瞳蒙上一層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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