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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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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紹風一動不動地盯著那黑衣人,冷冷出聲道:“你們是何人?竟然敢在本將軍眼皮子底下行綁架之事!好大的膽子啊!”

黑衣男子將手中的刀朝紅霏脖子上緊貼一分,“少廢話,宋紹風。現在你的小娘子在我手裏,馬上放我們出城,不然他們兩個都得沒命。”

十三被那個青衣男子用刀尖抵著踉蹌地往前跌了一步,與紅霏站到了一條線上。

宋紹風沈默不語,他眼睛掃過面前那夥人,對方一共六人,顯然這黑衣男子是首領。他們個個手持利劍,神色緊張,且已有兩個人露出了驚懼之色。

宋紹風冷笑一聲,“你真以為就憑你們幾人之力,能從我宋紹風手中逃走?”

“我自然是打不過你,可是我賭你舍不得你這嬌娘子,也不敢搭上他的性命。”黑衣人說著,瞄向一旁的十三。

“你怎麽知道我舍不得?我宋紹風生平最恨受人威脅,你若有膽,大可傷她試試,看你能不能出得了平城。”宋紹風面無表情,眸子裏的冷靜鎮定,就連紅霏也不禁懷疑起來,他難道真的不介意自己的性命麽?紅霏的心驀地收緊,擡頭向馬上望過去,那人卻一眼都不看她。

黑衣人似乎有些氣急,對宋紹風的話半信半疑,手上使了勁,那刀刃已經陷進紅霏柔嫩的頸肉裏,很快就滲出了鮮紅的血珠,紅霏疼得皺眉。

馬上的人卻仍是一動不動,就連臉色都未有輕微的變化。

那黑衣人緊盯著宋紹風,他不信宋紹風真得敢置韓丞相的千金於不顧,正欲手上使力,將那刀刃刺深一些,身後突然傳來慘叫聲。那人慌忙回頭,便看見自己的手下被人割破喉管,一個個倒在地上捂著不斷流血的脖子,掙紮幾下就沒了動靜。

原來不知何時,姜浩南早就帶著一隊士兵悄無聲息地從後面爬上屋頂,躲到了那夥人身後,而他們都緊張的看著前面,是以不曾防備。

宋紹風趁著黑衣男子分心之際,迅速地從袖間飛出一記飛刀,直沖沖地朝著紅霏身後而去,紅霏身子猛地一僵,一雙眸子緊緊地盯著那破空而來的分刀,不敢亂動分毫,生怕那尖刀傷到自己。

耳邊傳來“呲”的一聲,那是刀入血肉的瞬間才能發出來的。紅霏的心驚得撲撲直跳,她顫抖著身子,扭頭看過去,那刀準準地插入黑衣男子的眉心,那人大睜著眼睛,似乎不敢相信發生的一切,只一瞬間,他就猛地用力推開紅霏,揮舞著手中的大刀向十三刺去。

電光火石之間,紅霏顧不得其它,只一心擔心十三受傷,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立時從地上爬起沖到十三身旁,將他緊緊地護在懷裏。

與此同時宋紹風也從馬上飛身過來,一腳踹在那人胸口,黑衣男子向後倒去,但手中大刀卻仍險險地劃過紅霏的脊背,才掉落在地。

紅霏死死地抱著十三,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竟用了十二分的力,她緊咬著嘴唇,背後傳來的疼痛似要將她撕裂一般,一浪甚過一浪,很快紅霏就徹底脫了力,松開懷中的十三疼得暈了過去。

宋紹風將那人擊倒在地,急忙回身扶住搖搖欲墜的紅霏,剛才還冷漠自持的一張臉,現下滿是心疼驚痛,他看著懷中柔弱的人兒,蒼白著一張小臉,似不堪忍受身體的疼痛一般,即使暈了過去仍是緊緊地蹙著眉頭。

宋紹風眸色一厲,袖間旋即又飛出一刀,直中黑衣男子胸口要害。那躺在地上的人,嘴裏吐出一口黑稠的濃血,身子止不住地抽搐起來,而後猛地一僵,再沒有動靜。

姜浩南迅速上前,將手指放在那人鼻子處,並未探得一絲氣息,便回頭對宋紹風說道:“少爺,已經沒氣了。”

“逐個搜查,看到底是何人如此大膽。”宋紹風並未擡頭,聲音裏卻透著一股寒意如冬日冰雪,姜浩南忍不住偷偷望過去一眼,心下一凜,他跟隨宋紹風這麽多年,從未見他的臉色這麽難看過。

姜浩南恭敬回了一聲“是”,便對他們挨個仔細搜查。可惜並無所獲,這幾人身上除了些細碎的銀兩,再無其他,更別說什麽能證明身份的印章令牌之屬。

“姜浩南,留幾個人處理現場,將屍首運回營裏,你跟我回府。”宋紹風飛身上馬,將紅霏摟在懷中,眼睛掃過十三。

姜浩南立即會意,將十三抱到自己馬上。

平城五月飛絮,此時起了風,那潔白如雪的楊絮飄飄灑灑,在空氣中翩然起舞。宋紹風一身銀甲,打馬穿城而過,那如雪飛絮擦著他的臉頰,他卻顧不得伸手拂去。

到將軍府時,忠叔、青姑和秋菊都等在大門口,望眼欲穿。

忠叔看到宋紹風抱著紅霏的架勢,立即明了,不用宋紹風吩咐,馬上就派人去請大夫,心裏著急道:這少夫人真是可憐,來平城不過一月,兩次進門都是暈著,被少爺抱進來的。

宋紹風疾步走進房間,將紅霏側放在床上。紅霏背上的傷在左肩靠下,長約兩寸,斜剌剌地劃過白皙柔嫩的肌膚,一片血肉模糊,那湧出的鮮血滲透紗衣,將衣物黏在了紅霏身上。秋菊看在眼裏,疼在心裏,但宋紹風面前,她又不敢哭出聲,只好抹著眼淚,跑去打來一盆熱水,取了塊幹凈手巾,便站在床前,眼裏迷蒙一片,全是自家小姐。

宋紹風回頭瞥見,俊眉微皺,默了一下,盡力放緩了語氣:“秋菊,去把剪刀取來。”

秋菊怔仲著答應了,在圓簸籮裏一頓手忙腳亂地翻找,差點將手傷了,才摸出了一把剪刀。

宋紹風將紅霏的衣服順著傷口剪開,露出瑩白如玉的香肩,挺拔的身影驀地一頓,瞬間紅了耳根。宋紹風很快就穩了心神,接過秋菊遞過來的帕子,將紅霏的□□出來的肌膚蓋住,只將傷口部分留了出來。

床上的人兒無意識地呻/吟出聲,宋紹風見她的臉色越發蒼白,再無它想,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傷口的血跡。宋紹風眼神專註,面色冷峻,拿著手巾的手微微有些顫抖,生怕碰到傷口,惹得床上的人兒皺眉呼痛。

他是久經沙場的將軍,素來不拘小節,何時這樣沈下心思,溫柔細心地照顧於人。宋紹風小心地擦拭著,心中滋味難明。

秋菊在一旁終於哭得停了,便想拿過他手裏的帕子,宋紹風不說話,也不與她,仍一下一下的做著手中的事。

片刻,上次紅霏葵水時請過來的那個面相老實的大夫被忠叔引了進來。他一進門就聞見了屋內的血腥味,料到傷者受傷嚴重,有了上次的經驗,便不再拘禮,只與宋紹風點頭相交,挎著要想徑直走進內間。

那大夫仔細查看了傷口,又伸手把了脈,臉上的神色莫名難辨,似是情況有些棘手,半晌他才起身走至外間,說道:“將軍,夫人背上的傷只傷及表層,並無大礙。府上想必有上好的金創藥,只要每日仔細塗抹,按時換藥,半月即可愈合。只是不知夫人是被何人所傷,那利器上竟是淬了劇毒的。”

“何毒?”宋紹風近前一步,著急問道。

“南越冰玉散。”

冰玉散?宋紹風臉色更加陰沈。

冰玉散乃寒毒之首,產於南越,此毒無色無味,采南越特有的十八種極陰極毒之物淬煉而成。中此毒者,白日並無不適,與常人一樣,到了夜裏就如同置身冰窖之中,體內寒氣大盛,全身內臟如被萬蟻噬咬,疼痛難忍,七日之後,若不得解藥,便會身僵而亡,故名為冰玉散。

只是這毒只有南越皇室才會有,千金難得,且因早年宮中巫盅一案,大雲與南越十數年來不通往來,到底是何人,竟能輕易得到南越皇室之奇毒。

十三皇子的事北列插手也就算了,偏偏南越也來摻和,看來還是早些將十三送回上京為妥。

宋紹風回頭看著床上憔悴的人兒,道“先生,可有什麽法子能解此毒?”

“恕在下學藝不精,此毒老夫解不了。”大夫起身走到桌前,掏出紙筆,開出一些止痛消毒的藥,遞給宋紹風,輕捋著下巴說道:“不過,我倒是知道一個人,或許他有辦法。”

宋紹風拱手作揖:“還望先生告知。”

“北列山,清風道長。”

☆、清風道長

山風過澗,吹得院子中間那棵梧桐樹簌簌作響,繁密的枝葉隨風擺動,在窗子上投下連片的斑駁陰影。淡紫色的梧桐花已經開滿枝頭,空氣中香氣馥郁。

許是北列山地勢高了些,那頂上的月亮比其它地方瞧著大了許多,雖只是半月,卻一片溶溶,將這一處院子籠在如水的月華裏,頗有幾分飄渺之氣。

現下已是五月,天氣和暖,但這山上的夜裏還是有些涼。

清風道長忙活了一天,此刻正窩在屋子裏的藤椅上,手邊擺著一壺清茶。他年約四十五六,一身素服,清俊儒雅,一頭長發只用一根木簪虛虛地攏在腦後,鳳目微啟,不時拿過桌上的白玉茶盞輕啜一口。溫黃的燭光映在他臉上,暖意洋洋,一派祥和。

只是,若不是因他手裏拿著一個話本子,此情此景,倒是真有一派仙風道骨的飄逸。

這女子也太過孟|浪,與那白面書生只見過一次,聽了幾句花言巧語,就要與他私定終生,離家出走,實在忒不矜持了點!

清風道長不時嘖嘖唏噓兩聲,對著話本子止不住的搖頭。可是,盡管他很不齒書中男女的作為,卻舍不得丟下話本子,只呲啦呲啦地將那有些發黃的書頁翻得更快了幾分。

清風道長本名顧清風,出身名門,乃是南越第一世家顧門之子。顧家世代經商,以布業發家,後又涉及古董、錢莊等生意,逐漸成為南越首富,到顧清風父親這一輩時,已然富可敵國,在南越頗有聲望,就連南越皇室都要禮讓三分。

清風道長含著金湯匙出生,長於這樣顯赫富貴的人家,大可衣食無憂、錦衣玉食地過一輩子。可他卻偏愛鉆研命理天數,顧家請人教他讀書,他說人家師傅年內有血光之災,氣得那白胡子老頭甩了書本憤然離去,自己也被顧家爹爹罰了半月的禁閉。結果那白胡子老頭果然在年底初雪之日跌了一跤,摔破了頭,險些過不了新年。

後來他又屢屢言中好幾件事,顧家爹爹也終於相信顧清風在這方面的確有天賦,且顧家除清風之外還有兩子,並不靠他來傳承家業,便放任他去了。

此後顧清風的名聲一日勝過一日,鉆研命理之餘,時常進山鼓搗回來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隔三差五地煉些丹藥,拿到市集上去賣。因著他斷命奇準的名聲,倒是有不少人找他買藥。可他卻也奇怪,同樣的藥給貧苦百姓,分文不取,給達官顯貴,千金的價格他也開的出來。

如此一來,顧清風的名聲越發響亮,甚至被稱為千古之奇人,屢屢被皇室引為座上賓,倒也不算辱沒了顧氏門楣。

只是十五年前,他突然離了南越,隱於北列山上,除了推脫不過各國皇室的邀請,再不輕易與人斷命施藥。進山的道上也被他設了無數詭陣,這些年來能破陣上山的人寥寥無幾。

是以,當宋紹風青絲散亂,拖著受傷的腿,一步一步地挪進屋子時,清風道長驚得立刻從椅子上爬了起來。他眼睛盯著宋紹風手中的長劍,心中連連後悔前些日子不該將傅長歡送來的幾個侍衛趕下山去。

清風道長一雙手拾掇起藥草來幹凈利落,卻是實實地擡不起一把刀來,丁點武功都不會。他之所以敢放心地一個人住在山上,是因為對他自己的陣法太有把握,覺得一般人很少能破陣上來。可恰恰忽略了,常人上不來,上來的可就非常人了!

宋紹風腿上被流箭所傷,傷口的血已經止住,但他一進門,屋裏原本淡淡的梧桐花香就被血腥之氣驅散。

清風道長抖著嗓子問道:“你……是何人,深夜來此,想幹甚?”

宋紹風以劍撐地,忍著腿上傳來的陣痛,仍站得筆直,“在下宋紹風,事出緊急才冒昧打擾道長,還請道長切勿怪罪。”

宋紹風?

清風道長腦袋一轉,“可是那平城守將宋紹風?”

宋紹風拱手作揖:“正是在下。”

清風道長松了一口氣,這宋紹風他聽傅長歡提起過,是個正人君子,知道他不會傷害自己,清風道長便又開口問道:“不知宋將軍此番來訪,所為何事啊?”

“在下無意打擾,只是府中有人身中南越冰玉散之毒,平城之中無人能解,經人指點,說道長可解此毒,特來請道長幫忙。”

冰玉散乃南越奇毒,只有南越皇室才有。清風道長也許久未聽人提起過了,沒想到在與南越千裏之隔的平城,還有人能使此毒,當真是不簡單。

“下毒之人是何人,宋將軍可知道。”

宋紹風搖搖頭,“在下還未查清。”

清風道長輕捋著下巴,又坐回藤椅上,眉頭打結,不知在想些什麽。

宋紹風見他只低頭沈思並不打算說話,便又朗聲說道:“道長,在下此番上山是請您援手施救的,不知道長是否願跟在下下山?”

聞言清風道長才擡起頭來,臉上換了一副嚴肅神情:“中毒幾日了?”

“今日是頭一日。”

清風道長點點頭。冰玉散其毒千金難得,解藥更是萬金難買,他手上倒是有解藥,不過寥寥五顆,若讓他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還真有點舍不得。

“宋將軍,中毒之人是你何人?”清風道長出聲問道。

宋紹風默了一下,原本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而後說道:“是在下的內子。”

清風道長眉毛一挑,宋紹風的內子,不就是傅長歡嘴裏那個小傻子麽?聽他的話,那小傻子是個溫柔善良的姑娘,如何能得罪人到如此地步,讓仇家不惜重金買了冰玉散來置她於死地。這毒過於陰狠毒辣,即使得了解藥也得挨過三日冰寒之苦,方可痊愈。

若傅長歡知道了他的小傻子被人這般算計,怕是會氣得跳腳,即使將那下毒之人扒皮銼骨,五馬分屍,都難解心頭之恨。想到這裏,清風道長臉上忽如春風過境,露出了迷一般的微笑。難能看到那小子氣得跳腳的時候,此番正好氣氣他!

誒?不對,若是讓那小子知道我有解藥而不救,會不會下毒手?自己又不會武功,哪裏能擋他分毫。清風道長想著,暗暗地攥緊了手中的衣服,剛才還春風滿面的一張臉,現下已經烏雲密布,差點就能落幾滴雨一般的委屈。

宋紹風立在堂中,就那樣看著清風道長忽變的臉色,心中著實摸不清他在想什麽。

“道長。”

清風道長沒有答應。

“道長。”

宋紹風不由得擡高了聲音。

“啊!”清風道長這才應了一聲。

“若能就內子一命,日後道長若有事需要幫忙,只要我宋紹風能辦到的,絕不推脫。”宋紹風彎腰作揖,一番話擲地有聲。

清風道長擡眼瞟過去,宋紹風一直保持著作揖的姿勢,恭敬而真摯。清風嘆了口氣,說道:“解藥我倒是可以給你,不過你剛才的承諾也必須算數。”

宋紹風喜得直起身來,“多謝道長,我宋紹風說話算話,決不食言。”

即使得了宋紹風的保證,清風道長仍是一臉的不開心。他慢悠悠地從藤椅上坐起身來,一步一步挪到內室,從箱子裏取出一只小巧玲瓏的玉瓶,在手中摩挲半晌,才遞給宋紹風。

“這裏面便是冰玉散的解藥,回去之後溫水服下,三日之後,即可痊愈。”

宋紹風伸手接過,拿在耳邊晃了晃,藥丸撞著玉瓶發出清脆的叮咚之聲,他凝神聽了片刻,皺眉問道:“道長,一顆解藥夠嗎?”

清風道長本以為聽到的會是一句感激,沒想到宋紹風會這樣說,當即一口氣堵在喉嚨裏,半天說不出話來,只好翻個白眼,氣鼓鼓的一甩長袖別過身去。

宋紹風見狀赧然,哂笑著說道:“救命之恩,感激不盡。道長以後有需要的地方,盡可來平城找我。在下先行告辭。”

“誒,等等。”清風道長順了氣,急忙出聲攔住宋紹風。

宋紹風得了解藥,心急如焚,不顧腿上的傷,已經跨過了門檻,聽得清風道長的話,又轉過身來,“道長還有何囑咐?”

“餵下解藥之後,初初這三日夜裏,還得受冰寒之苦。不管她如何喊冷,絕不能在屋內燃爐子,也不能將她放在熱水桶內,只能給她蓋一床被子,不可多加。”清風道長冷著一張臉說道。冰玉散是寒毒,乃至陰之物,其解藥是用至陽至純的藥物提煉而成,以陽制陰,將體內的陰寒逼出,才能達到解毒的功效。若外界有明熱烘著,陰寒之氣便會夾在兩股陽氣之間,懸浮不易,這毒便解不了了。

不能燃爐子,不能泡熱水,不能蓋被子,難道就讓她那麽受著寒毒?宋紹風皺起眉頭:“道長,難道沒有別的方法能讓她暖起來嗎?”

清風道長背過身子,“你是他的丈夫,你不會自己想辦法啊!”

宋紹風楞在當場。

丈夫?

宋紹風細細想了一番,不覺紅了耳根。

☆、君心如故

北列山腳,姜浩南帶著一隊輕甲兵,焦急地等待著。宋紹風已經去了半日,眼下夜幕四垂,已過了酉時,頭頂的夜空中只有一彎半月和著幾顆星子,光暈彌漫,清冷如水,月色下林立的樹影,黑魆魆的如同鬼魅。

姜浩南踱來踱去,不時地朝那濃密的林子裏望過去。火把昏黃的光影映在他臉上,一臉憂色。北列山的奇門詭陣,天下聞名,幾年來,能上山的人寥寥無幾。宋紹風雖自幼熟讀兵書,精通陣法,但以一人之力去闖陣,還是有些困難。

姜浩南心中懊悔不已,若當時不顧宋紹風的阻攔,堅持要跟著他上去,也不會像現在這般連他在哪裏都不知道。

姜浩南一頭亂麻,手下的輕甲兵也等得有些心急了,便上前對他說道:“姜校,將軍已經去了這麽久,還沒下來,會不會是受傷了,咱們要不要上去看看?”

姜浩南停下腳步,望著那靜寂的林子,眉頭皺得更緊了。他一身武藝,疆場殺敵,向來勇猛無畏,可是對陣法卻一竅不通,若真的這樣貿然帶人上去,只怕不僅找不到宋紹風,還會平白枉送了手下兄弟的性命。

姜浩南再心急,也知道不能拿兄弟們的性命開玩笑,便說道:“在等一刻吧,若將軍還沒下來,你們就先回城告知金將軍,我一個人上山去找將軍。”

那輕甲兵還想說什麽,林子裏突然傳出一陣咳聲,姜浩南立馬拿了火把跑了過去。明滅灰暗的火光裏映出宋紹風挺拔的身影,他一手執劍,一手撐著身旁的樹幹,弓著身子低咳不已。

姜浩南松了一口氣,忙攙住他,“少爺……”

宋紹風一手搭在姜浩南的肩上,借著他的力,走出了林子。

清風道長的陣法果然名不虛傳,宋紹風花了整整半日才上了山,此刻早已筋疲力盡。他腿上受了傷,心裏又著急著紅霏身上的毒,現下也無力多說,只有氣無力地道出兩個字:“回城。”

“是。”連姜浩南在內,所有人都恭敬回道,翻身上馬。

平城已是入夜,街上沒了白天的熱鬧,宋紹風一行人打馬而過,噠噠的馬蹄聲,在靜謐地春夜裏格外響亮。

將軍府的大門還開著,門前的兩只燈籠正燃著,在風中晃來晃去,光影變幻。門口等著的小廝聽到巷子裏傳來的馬蹄聲,料到是自家少爺回來了,便忙跑進去通知忠叔。

不等忠叔出來,宋紹風已經翻身下馬,落地時,腿上一使力,傳來的鈍痛瞬時讓宋紹風倒吸一口氣。他身子猛地頓了一下,姜浩南忙過去扶住他:“少爺,沒事吧?”

宋紹風搖搖頭,站了片刻,待那痛感微微減弱時,從姜浩南手上抽過胳膊,疾步走進府內。

剛過中庭,忠叔急如風火馬上倒迎了上來,還沒到宋紹風跟前,就急著道:“少爺,您可算回來了,快去看看少夫人吧!”

忠叔是從上京跟宋紹風來平城的,原來就在宋府當差,什麽大的場面沒有見過,如今能急成這個樣子,難道她……

宋紹風臉色一沈:“她怎麽了?”

“少爺,您趕緊去瞧瞧吧,少夫人她一直喊冷,丫頭們加了好幾床被子,連爐子都生起來了,可少夫人的身子是越來越冷,屋裏都亂成一團了。您趕緊去瞧瞧吧!”忠叔不能進裏屋,也說不清楚紅霏現在的情況,只能跟著急出了一頭大汗。

宋紹風顧不得腿上的痛,快走幾步進了屋內,忠叔與姜浩南也跟了過去,等在屋外。

青姑與秋菊正守在紅霏的床邊,十三還未睡去,在一旁抽抽噎噎地哭著,一雙眼睛看著床上的人,巴巴地抹著眼淚。兩個小丫鬟拿了扇子正賣力地扇著爐子裏的銀股炭,臉上都是紅撲撲的,額角還不時地沁出汗水。

見宋紹風進來,青姑和紅霏忙起身讓到一旁。宋紹風徑直走到床前,伸手撫上紅霏的額頭,一片冰涼。他一進門就感受到屋裏蒸騰的熱氣,雖說未到夏日,夜裏風涼,卻仍被這股熱氣蒸的莫名燥熱。紅霏的身子蓋著這麽厚的被子,竟然還這麽涼。

“秋菊,倒一杯溫水過來。”宋紹風自懷中取出那只通透的玉瓶,將那顆解藥倒在手心,藥丸呈褐色,入鼻有淡淡的藥草香。宋紹風看著手心的解藥,綠豆般小小的一顆,卻是能解她身上的毒麽?

秋菊立馬端了水過來,宋紹風接過,輕呷了一口,不燙不涼,溫度正合適。他將水放在架子上,而後輕輕地將紅霏從被子裏撈起來,胳膊從她腋下穿過,讓她靠著自己的胸膛勉強坐起了身。

紅霏只穿了薄薄的素錦褻衣,四肢冰涼。靠在宋紹風胸前,那如寒冰的涼氣讓她身上淡淡的桃花香,越發清冷了幾分。宋紹風低頭看過去,紅霏一張小臉,蒼白如紙,眉頭緊緊的擰成一道,一臉痛苦之色。

宋紹風眼底閃過一絲不忍,都是因為自己的疏忽大意,才讓她忍受這般折磨痛苦。他伸手擡起她的下巴,將那解藥塞進她的嘴裏,又將茶盞抵在她的齒貝上,小心翼翼地用溫水將那褐色的藥丸送服下去。紅霏雖然頭腦昏沈著不省人事,好在吞咽的本能還在,宋紹風餵她解藥並沒有費什麽力。

看著紅霏將藥吞了下去,宋紹風才又輕輕地將她放到床上,怕碰到她左肩的傷,宋紹風讓她靠著床邊側躺著身子。

宋紹風站起身來,淡淡道:“秋菊,讓人將那火爐子撤了,這幾床被子你也收回去,留下一床即可。”

聽到吩咐的秋菊一陣錯愕,回頭看青姑,同樣滿臉的不解,便以為宋紹風不知道她家小姐的癥狀,急道:“將軍,小姐剛剛一直喊冷呢,怎麽能把爐子撤了呢?”

秋菊一向沒心思,心裏想什麽嘴裏就說什麽,眼下一著急,這句話說得更像是在質問宋紹風。青姑趕緊扯了一下她的衣袖,“將軍,姑娘得的是寒毒,若沒有爐子和被子,這毒發起來……”

宋紹風似乎並不介意秋菊的莽撞,只扭過身來對青姑道:“我已經給她服了解藥,屋裏不能太熱,否則那解藥就沒有效果了。”

秋菊和青姑二人似懂非懂,楞在那裏不知該作何,宋紹風已經動手將那被子一層一層的疊起來。秋菊楞了片刻,趕緊上前接了過來,將疊好的花團錦被放進櫃子裏。

兩個小丫鬟將爐子擡了出去,秋菊將外間的窗戶開了一條縫,屋外的涼風從縫隙裏擠了進來,吹著她臉上未幹的汗跡,涼絲絲的。

宋紹風走到屋外,忠叔與姜浩南都一臉急色,“少夫人怎麽樣了?”

“我已經餵她喝了解藥,應該無甚大礙了,你們跟著累了一天,都歇了去吧。”

聞言二人都松了口氣。

待他二人離開,宋紹風回到房間摒退屋內眾人,秋菊遲疑著不想走,奈何禁不住宋紹風的冷臉相對,被青姑一手拽住退了出去。

宋紹風去凈房洗漱一番,又簡單地包紮了一下腿上的傷。那是不小心被流箭傷到的,幸好宋紹風身手敏捷,只讓它擦著腿邊飛了過去,並未全部沒入腿骨。宋紹風將傷口附近的血跡擦了,往上面撒了些金瘡藥粉,便用白紗布將傷口一圈一圈地纏起來。

做完這一切,他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挨著紅霏躺了下來。

軟香錦被,被子裏有淡淡的香氣,在他的鼻尖縈繞輾轉,絲絲扣扣深入肺腑。宋紹風擡起手臂,在虛空中停了好久,才放了下來,攬住紅霏纖細的腰肢,將她帶到自己懷中。

他精壯的胸膛緊貼著她的背,身上的體溫隔著輕薄的褻衣徐徐傳過去。迷蒙中的紅霏,尋著那溫暖的來源,又緊地朝宋紹風身邊靠了過來。她的身子軟綿綿的,似是不安又似舒服的在他懷裏蹭來蹭去,宋紹風的下巴抵在她松軟的青絲上,被懷中亂動的人蹭的癢癢的,原本僵著的身子也慢慢柔軟了下來。

宋紹風的心怦怦跳著,按耐不住的春意萌動。成親這麽久,他們早該像此刻這般親密無間,肌膚相依。宋紹風未經情事,沒有藏在心裏讓他朝思暮想的伊人,皇上賜婚,他便不自覺的將她看成自己的妻,以為她也是滿心屬意於他。

可是成親那日,突然冒出來一個北列皇子,吵嚷著要帶她走。宋紹風心裏不甘,卻更氣她竟然為了退婚跑到宋府裝瘋賣傻。

他心裏氣急了,才會說出那般狠毒的話,才會在成親之日將她一個人留在新房裏。

這一切,到頭來不過是因為他介意。

他介意她為了另一個男人向自己道謝,介意她不懂自己心裏滿滿的真情相與,介意自己滿心的歡喜,得不到回應……

可他不會不要她,既然他們已經成親,她便是他的妻,這一生他都會護她周全,與她溫暖,餘下的日子,他們相知相守,相親相依,會是彼此最親密的人……

宋紹風想著近日來的種種,思緒紛繁,他擁著她冰冷的身子,竟全身燥熱起來,甚至覺得她也一寸一寸地暖了起來。他伸手替她將碎發捋到耳後,看著她的眼裏滿是柔情,如窗外的春夜,星光點點。突然懷裏的人翻了個身,朝他靠過來,宋紹風驚得立馬將搭在她腰上的手擡起來,身子猛地僵住。

紅霏如同夢囈般迷迷糊糊從唇角逸出幾聲呻/吟,刺骨的冷意讓她本能的想要靠近身邊那份溫暖,她迷蒙中伸手環上宋紹風的腰,將自己的頭靠在他的胸前,身子在他懷裏縮成一團,這才心滿意足的舒了眉頭。

宋紹風一楞,看著鉆在自己懷裏那小小的身子,眼裏的溫柔似要將她化了去。他展眉一笑,將懷裏的人摟緊了幾分,在她額上落下輕輕一吻……

窗外明月,照著一室溫暖,迷離而安心。

☆、梧桐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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