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偏要你說！”

怒極氣極的陸小鳳被闖進門來的花滿樓按住了肩膀，花滿樓身上淡淡的花香從背後纏繞上來，他掙紮的力氣頓時小了些。

“紅巖子前輩，您還有什麽要說的嗎？”花滿樓對抱劍在旁，隔岸觀火的紅巖子道，“您來這一趟不是為了看陸小鳳發火的吧？”

紅巖子饒有興趣的看著他：“你比金九齡有趣多了，難怪陸小鳳可以一直和你做朋友。”

她的目光絲毫不落在腳下的屍體上，似乎那只是無傷大雅的一件小事：“我只是受人之托，有人請我幫他。”

“幫我？”陸小鳳有些懷疑，“想幫我的都是我的朋友，我的朋友大多不會想看我這麽四處奔波。”這話說出來，他自己又覺得不自在，他的朋友大多愛玩，耍他的事情多了去了，只是往日那些他都能一眼看破罷了。

紅巖子聳肩：“他是真的疼愛你。他說他能對你說的話都已經說盡了，你不聽，所以他才出此下策。我也攔過你的，可是你非要和燕紫一樣，飛蛾撲火，哪有善終。”

陸小鳳聞言慢慢想起一個人，他低聲問道：“是……她嗎？”

“你若能活著回去，就去謝謝她。這些年她為你們這些人費盡心思。你們啊，一個個的都不聽話。”紅巖子看向長眉和尚那邊，“這三人，你要留麽，不留我便殺了。”

“你！”

長眉和尚橫眉，卻迫於她的武力無法多說。技不如人自當淪為俎上魚肉，這是江湖不變的定律。

陸小鳳不知道，他不想殺人。但如此血海深仇在他面前……往日他看旁人報仇殺人，只想這恩怨情仇太過無情，將大好的人生綁纏在那裏。今日這事到了他面前，他卻明白那些人，不殺不斷怎能繼續往前走。

“罷了。”

陸小鳳頹然坐下。

三個和尚連忙扛起同伴屍首從房中離開。屋子裏的血腥氣卻久久不能散去。紅巖子似乎有點驚訝，於是她多說一句：“你既然做了選擇，就回去吧。燕紫之事你莫要再管了，她是那種不死不休的性子，你把自己再牽扯進去，她要傷心的。”

“燕紫她知道多少？”陸小鳳卻又問她。

紅巖子不滿的皺起眉來：“你當真要氣死她嗎？！”

“燕紫也是我妹妹。”陸小鳳說出這句當初不過玩笑話的話，這句話早就不是玩笑了……他們這些人，哪裏還有什麽親人。

“她也是你的徒弟。”陸小鳳擡起頭，他已經不再沈迷在方才的情緒裏，他說這話時雙目澄靜，既不是那個玩世不恭的陸小鳳也不是那個在黑暗裏不住摸索的陸小鳳。

紅巖子只是一揮袖子：“所以我會管她到底，但你可以回去了。”

屋子裏終於只剩他們兩個人了。

陸小鳳放松了一直緊繃的脊背，他的手指不住的摩擦著，他深知自己此時狀態並不好。

花滿樓沒問，他只是把陸小鳳拉起來：“要我一個瞎子給你穿衣服麽。”

陸小鳳深深的看著他，把眼前這個溫和雅致的男人全部記在心裏，他輕輕笑了一聲：“我今天實在太丟臉了。”

“你以前被女人扒光了衣服的時候怎麽不說這個話？今天還裹著被子，太欲蓋彌彰了。”花滿樓說，他把衣服放在他旁邊，“給我講講？”

陸小鳳大大方方掀了裹了一整個早上的被子，被子下的身體舒展開，肌理分明，線條流暢，雖然常年行走江湖可身上一點傷也沒有，看起來倒像一個養尊處優的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受傷要付出的代價也很大，他學靈犀一指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換了衣服，陸小鳳總算覺得心情能好轉一些了。他把被子丟回床上，轉頭發現花滿樓正面朝著窗外——雖然他看不見，但他自己知道要避嫌。

花滿樓總是一個完美無缺的人。就連他的眼睛，生在他的身上都不會讓人覺得痛恨，因為他自己都不在意。

“我以為紅豆真的是想來幫我們。”陸小鳳說，旋即他又想起來紅豆一開始和他們說的理由，紅豆說他是雨相思拜托來的。

如今來看，紅豆從未對他們說過謊話。只是那個時候他們都還不懂。

“你想繼續麽？”

花滿樓問他，問他之前的計劃。

“引狼入室，養虎為患或許就是眼下的局面了吧。”陸小鳳苦笑，“皇家少許風吹草動，死傷的就是我們這些人。”

“不對。”陸小鳳又突然反駁自己的話，“我們被騙了。如果當年朝廷只想殺燕家，何必讓六個和尚留下活口。而且朝廷更沒必要殺陸官兩家，這其中定還有人在攪弄風雲！”

“燕紫一定知道這個人是誰，所以她不聽勸阻一心要往下追查，她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早知道這一點。”

“我們去找她。”

陸小鳳和花滿樓說走便走。

燕紫此時正在魏府，她的院子被層層把守，看起來連一只飛鳥都進不去，陸小鳳他們離開山城時所留的書信正在她的手中。她算準了陸小鳳會來找她。

“你哪裏來的篤定？”燕青坐在她面前，桌子上擺了一杯酒，沒人動它。

“因為陸小鳳不是愚笨不堪之人。”燕紫把信收起來，“他如果不來找我便信了那些人似是而非的鬼話，那麽這個人日後死在這場算計裏也不值得被惋惜。”

“你確定陸小鳳就是這顆活子？”

“棋已下死，他不活便是我們輸。”

“那怎樣才算贏了呢。”燕青擡頭望著頭頂的樹蔭，陽光不錯，枝繁葉茂，光斑閃爍，他閉著眼睛，像是回到一切還沒發生的時候。燕紫尚是個孩子，跟著他亦步亦趨，手裏掐著花，咯咯笑不停。

他只想保護燕紫，想保護她當年的快樂。但他什麽都做不到，如今燕紫走在了最前面，走在他前面為他遮風擋雨。

他覺得有些累。

他不知道還在堅持什麽，他也曾不肯罷手，殺了很多人，到頭來他還是只有手裏僅存的幸福。

燕紫不知道什麽時候繞到他身後，伸出手臂把他的頭抱在懷裏，她的發絲垂落下來，遮住了大半的光，她瞇著眼，宛如嘆息一般：“我想活的自由。”

“即使是自由，我們也不可能。你只是我妹妹，永遠是我妹妹。”燕青擡手拍了拍她的手臂，他的手幹凈有力，指節分明，是一雙練劍的手。

“那又如何？”燕紫朗聲笑道，“能一輩子跟著你我就心滿意足啦！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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