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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生死幾番輪回路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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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情?

平衍性急,見她這樣猶豫更加一刻都等不得,說道:“你說話呀!”

晗辛擡起眼,一頭撞進他的眼眸中。

這一日天青日朗,萬裏無雲。澄藍色的天空落在他的眼中,仿佛久遠前家鄉的鄱陽湖一般,有著令人心安定的力量。“我……”

她猶豫再三,終於低聲道:“那麽多人。”

平衍楞了楞,不禁失笑:“人多怎麽了?”

她便將頭深深埋了下去:“太丟人了。”

她白皙的後脖頸染上一層淡淡的緋色,平衍看了怦然心動,一把捉起她的手,在她耳邊笑道:“我可不能放你跑了。說好要等我病好的,好容易病好了你怎麽能走?”

他說話時滾燙的氣息噴在她的耳垂上,立即就像是滿天的晚霞都落在了她的臉上,益發羞窘得擡不起頭來。

平衍卻不管不顧,拉著她大搖大擺往回走。晗辛心中糾結,卻總覺得手腳發軟,無力掙脫。在隨他跨過門檻的時候,一個聲音在她心中譏笑:“是真的沒有力氣了,還是不想有力氣呢?”

她一驚,擡起頭來,只見大門裏一大片丹楹粉壁重角飛檐的庭院如山一樣向她壓了過來。她心頭顫了一顫,腳下微頓,突覺握在她手上的那只手緊了緊,像是察探到了她意志的動搖。她擡起頭,只見夕陽落人樓臺山影的身後,只餘下尚不肯湮滅的餘暉,奮然點燃了半邊天空。彩霞燃燒得壯烈而絢麗,令晗辛為自己在那一瞬間的怯意而感到羞愧。

“走不走?”平衍停下來問她,眼中滿是戲謔的笑意。

晗辛擡起頭,沖他嫣然一笑:“都到這裏了,怎麽能不走呢?”

八 與君論素心

那一夜平衍留在晗辛房中。到了天將明時,才喘息著停了下來,在她身旁躺下。一時直覺暢快淋漓,竟是從未有過的愉悅。他將晗辛摟在懷中,在她額頭上親吻著,撥開她被汗水黏在頰邊的散發,問道:“還好嗎?”

“嗯。”她慵懶地哼了一聲,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手從他的胸膛撫過,觸到一樣冰涼堅硬的東西,這才睜開眼去細看,原來是他頸間的一個白兔玉墜子。她托起墜子仔細打量,一邊哧哧地偷笑。

“笑什麽?”他在她的腰上掐了一把,手指落在她如凝脂一般的肌膚上卻再不願意離開。

“這兔子……”她拎著繩子微微一晃,“剛才就一直這樣在我眼前。”

“哦。”他抿著嘴偷樂了一下,突然翻身到她的上方。那枚玉兔子自然垂下於她的眼前。平衍挨著她磨蹭,故意加大幅度,讓兔子搖晃得越發劇烈:“是這個樣子?”

晗辛被他磨蹭得喘息連連,哪裏還能說出一個字來,只是哼了一聲,翻身推開他,用被子蒙住臉,任他如何糾纏再也不肯露出臉來。

平衍歷來聽人說男女之情如何風光霽月,卻從來沒有過切身體會。讀著古人那些蕩氣回腸的詩句,仿如幼時聽丁零人傳說中阿斡爾湖仙女的傳說一般,又是向往,又是不可思議。如今有了切身感受,才覺得原來書上所雲重重滋味,實在不及切身所感受的愉悅的萬分之一。

他之前總覺得堂堂男兒,馬上征戰、與同袍暢飲、與手足同游才是人生至樂,如今才明白原來男女之情的纏綿歡悅便如陳年佳釀,初嘗雖也美妙,卻難抵之後沈醉其中的快樂滋昧。

平衍有了內寵之事很快從樂川王府傳進了晉王府。一日議事即畢,平宗特特將平衍留下,找了個理由打發走寸步不離的楚勒和焉賚,太宰府的官廨中就剩下他們二人,平宗親自去將門關好,轉身瞧著平衍也不說話,只是無聲地笑。

平衍被他笑得心裏發毛,低頭打量自己一番,見並無不妥,才問道:“阿兄你笑什麽?”

平宗招呼他坐下:“來,陪我喝杯酒。”

平宗、平衍兄弟平日就親厚,兩人素日也經常酬來唱往,雖然在書房中喝酒並不常見,但平衍並未多想,走過去在平宗身畔坐下。平宗斟好一杯酒遞給他:“這是你嫂子專門送來讓我請你喝的。”

平衍一怔,楞楞地問道:“嫂子有酒為何不當面請我喝?”

“因為她讓我問你一句話。”平宗看著平衍喝了一口酒,才慢條斯理地說,“她問你是不是有了心上人?”

平衍被他問得猝不及防,登時臉紅了一大片。平宗看了一眼,忍著笑仍舊慢慢地說“她還讓我告訴你,你是咱們家的鳳凰,跟別的野小子不一樣.你若能看上哪個小娘子,那一定是天人之姿與眾不同。她問你打算什麽時候讓我們見見,叉打算什麽時候給人家一個名分。”

“我……”平衍滿面通紅,平日伶俐的口齒也突然笨拙起來,期期艾艾地吭哧了半天才道, “我還沒想過這麽遠。”

“我就是這麽跟你嫂子說的。”平宗幾乎就要笑出聲來了,“我說你現在只怕連自己姓什麽都不大記得,哪裏還能考慮旁的事情。且讓你去再歡騰幾日再說。你嫂子卻不幹,說咱們丁零男兒就沒有年過二十還沒有成婚生子的。你輩分本就高,過兩年阿若娶妻生子了,總不能讓我們的孫子七八歲了還要管你的沒出生的孩子叫叔父吧?她讓我轉告你,咱們賀布部勾連八部的任務都給了我,你就願意娶什麽樣的新婦盡可以自己做主。”

平衍聽得驚喜不已。他本來考慮到自己在平宗身邊特殊的身份和地位,生怕自己還是得要被迫娶一位丁零八部的女兒。最有可能的就是賀蘭部大人之女。其實以晗辛的身份做他的正妻門不當戶不對,本來沒有多大可能。但如今聽平宗的意思,竟然似是對他的婚事並無強求,令他不由得不去憧憬,也許納晗辛做自己的正室並非全無可能。

平衍總以為晗辛在柔然定然遭遇了許多不堪回首的事情,對她額外地小心體貼。

到兩人有了肌膚之親才知道原來她還是個處子,驚喜之情難以言表。丁零男人雖然對女人的貞操並不看重,但知道她並沒有遭遇女人最不堪的噩夢,還是打心底為她高興。

此後便益發地對她好,這一兩個月兩人同食同寢,便如夫妻一般相攜起居,平衍根本就不將她當作是下人,府中其他人也都知情識趣,不會為難晗辛半分。但畢竟沒有名分,晗辛的身份若說出去,也不過是一個侍妾。

這一段時間,平衍都在心中斟酌要如何為晗辛謀一個身份。北朝制度,郡王內眷,有妃、夫人、良娣、善才、美人五等。其餘皆為侍妾,無品階,身份低下,只充做奴仆而已。而若要封品階,即使是八品美人也需要有個說得過去的家世和父祖五代傳遞宗譜。

平衍一直拖著沒有為晗辛請封品階,便是因為怕問起家世惹她傷心。而晗辛似乎也總是或有或無地回避說起自己以前的事情來。

所以今日聽到平宗這一番話,平衍心頭雀躍非常,從晉王府一路回家,只覺沿途風光無不明媚旖旎,佛塔流雲,城垣屋角都似乎鑲著喜色。他胯下的天都馬,天上伴飛的鷹隼,馬後跟著的細犬,似乎都在為他歡呼雀躍。進門時管家相迎的笑臉,池中群聚的游魚,甚至庭院中已經亭亭如蓋的槐樹,結滿了果子的梨樹,簇在一處隨風沈吟的修簧也都對他招展搖擺,恭賀好事。

管家見他面上的喜色禁都禁不住,便湊趣地問道:“殿下今日如此高興,是晉王又有了恩賞嗎?”

平衍從天都馬背上跳下來,神秘地一笑,只是問:“晗辛在哪裏?”

“應該在後面帶人收槐花呢,說是要蒸槐花糕。”管家也猜到所謂喜事多半與晗辛有關,便問,“殿下是對她有吩咐?我讓阿寂去叫她來。”

“不必!”平衍將手中馬鞭向管家一拋,大步向管家指點的方向走去,“我自己跟跟她說。”他走開了兩步,又想起旁事,轉回來笑道,“對了,讓他們置席擺酒,我與晗辛就在水邊吃些東西。”

平衍尋到晗辛時,她正與幾個女伴手執長竹竿,將槐樹上一串串白色的花往下鉤。

平衍興沖沖過去,到了近前,見晗辛舉頭瞧著樹梢,陽光落在她的面上,將她額角滲出的汗水映得晶亮剔透,益發襯得她膚色白皙而細膩,笑容比天色還要明朗。

平衍停下了腳步,一時竟不願去相擾,只覺便是如此靜靜在一旁欣賞她天然而純凈的快樂,就已經心滿意足。

這樣熾烈的目光,晗辛很快便察覺到,回頭見是平衍立在樹蔭下看著自己發笑,禁不住面上一紅,低低垂下頭去。

她如今才懂得了珍色與圖黎的深情,明白了那兩個人整日如膠似漆的濃情到底是怎麽樣的滋味。珍色比她要熱烈果敢,當初對圖黎一見傾心,便不顧一切地代嫁和親,為了圖黎的汗位九死一生而不悔。晗辛在旁邊看著,總覺得珍色是鬼迷了心竅,到如今才知道原來不是鬼迷心竅,而是情之所至,不由自主。

她不敢去看平衍的目光,怕自己也會像珍色那樣沈入其中不可自拔。她有她的顧慮,有她無法言說的秘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與平衍不可能天長地久地在一起,她隨時都有可能被迫離開,即使她的身份不被拆穿,也沒有人懷疑她的來歷和目的.她也終將會因為無法承受越來越沈重的秘密而潰敗。

平衍卻將她的躲閃當作了羞澀。喜訊太過重大,他迫切地需要與她分享,連一刻也等不得。“晗辛!”他輕聲喊,期待她聽見了自己過來。然而半晌不見她有所動作,想來是沒有聽見。他耐著性子又叫了兩聲,終於再等不得,大步過去,抓起晗辛的手就往回走。

晗辛驚叫了一聲:“啊,你做什麽?”

身邊女伴早就看見了平衍,個個都是一副看好戲的樣子,嘻嘻哈哈地取笑她:“殿下找你還能是什麽事兒,晗辛娘子,咱們殿下的衿寒枕冷,自然要找你回去暖暖,你可別辜負了他呀。”

晗辛窘得滿面通紅,想要推開平衍,卻哪裏是他的對手,被他捉緊了手腕笑道:“她們說得也沒錯,我回來找你許久,有話要對你說。”

晗辛低頭掙紮,小聲說:“你放開我,讓人笑話咱們。”

“這有什麽?若是在草原上,我要當著整個部落的面將你搶回自己的帳篷去,大家只會唱歌為我們祝賀。”平衍見她不肯配合,索性湊到她耳邊笑道,“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晉王今日將我留下單獨說話。他已經知道了咱們倆的事情。”

晗辛心頭一震,說話的聲音中都不覺帶出了顫抖:“知道……”

“是啊!”可惜平衍的心情太過飛揚,又與她頰面相貼,看不見她跟中彌漫上來的恐懼,一徑順著自己的心意說下去,“本來這事我還在躊躇該如何向你交代,你也知道我的身份,若論起來,我的婚事不能由我自己做主的。丁零八部歷來互相之間彼此聯姻,我是賀布部的郡王,自然不能不盡義務。”

晗辛心頭劇烈地跳動,用力想將他推離身畔,低聲道: “你好好說話,那麽多人看著呢,也不怕被人笑話?”

“不怕。”他一把挽住她的手,與她十指相扣,掌心相貼,親昵地笑道,“若是我跟我未來的妻子這樣說話,誰能笑話?”

晗辛渾身一顫,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好在她慣來懂得如何掩藏情緒,目光仍舊看著不遠處交頭接耳取笑自己的女伴,聲音輕微到仿佛被風吹得飄蕩了起來:“妻子?不是說你要娶八部的女人嗎?”

平衍猶自不覺,低頭去看,將她的蒼白面色誤會到了別處,笑道:“怎麽?吃醋了?告訴你吧,今日的好消息就是晉王對我說,我的妻子是什麽樣的人,我可以自己做主。”

饒是心裏已經猜到了大概,聽了這話還是微微震動了一下,晗辛慌亂了起來,之前想好的應對之詞在親耳聽見“自己做主”那四個字的時候就登時飄散無蹤了。

晗辛定了定神,攀住他的手臂,問道:“你跟晉王提起我了嗎?”

一句話卻問得平衍羞澀了,低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樣不是太急切了嗎?”

晗辛這才略微放下了點兒心。

這一夜平衍終於察覺到晗辛的心不在焉,停了下來,看著她的眼睛問:“你到底怎麽了?好像自打我說了婚事你就有了很重的心事,你不願意嫁給我嗎?”

晗辛怔怔看著他,突然流出淚來,倒是將平衍嚇了一跳,連忙放開她向床榻邊上。

“你別哭啊,我不逼你了,我知道這事對你來說太突然,你也不用擔心,不會立即就要舉行婚禮。”

她一時不答,只是用手細細描繪他的眉目,良久才說:“七郎,我記得你說過要帶我去看青鹿臺的。”

“是啊。青鹿臺。”平衍想起來,那還是前幾日見晗辛在府中困得無聊,說起來擇日一起去城南看看那個高臺,“我每次出征,都是從青鹿臺出發呢。”

“我想去看看。”

“好,明日我就帶你去。”

“明日?”晗辛卻又猶豫了,想了想,終於還是決定放縱一次,給了自己三天時間,“三天後吧,三天後去。”

平衍疑惑起來,不知道她這三日又是做的什麽打算,但難得晗辛主動,他也就懶得深究,覆又覆上她的身體,與她廝纏了起來。

之後的三天裏,晗辛像是一掃之前的愁緒,與平衍極盡纏綿,幾乎寸步不離。晝同行,夜同寢,就連吃飯也要癡纏在一處,你餵我一口肉,我給你送一顆葡萄。

平衍被她蠱惑著推了兩日的公務,到了第三日終於不能再推了,臨出門前對晗辛千言萬語地賠小心,答應一旦事情結束就立即回來。臨到快要到了王府大門口,回過頭來仍能看見晗辛倚在庭院門旁深深地看著他。

這樣的身影卻令平衍心神不寧。積壓了幾日的公務好容易處理完,又循例去晉王太宰府的官廨處理了幾樁軍務,趕在酉時未到的時刻回到王府,晗辛卻已經不在了。

平衍叫來如今做他書童的阿寂詢問,阿寂便交給他一封信,說是阿姊先去了青鹿臺等他。

平衍就更加莫名其妙,不明白晗辛這是在弄什麽玄虛,心中卻隱約有了一種不安,也顧不得多問阿寂,連忙拆開信來看。信裏只有簡簡單單兩行字:“鳳都宮中草,長渡關山遠。誤入君懷抱,安得長相守。青鹿臺上月,照見妾素心。”

平衍看了一遍,幾疑眼花,又細細再看,方始相信這確實是晗辛在自陳身份。

阿寂見他面色大變,不由擔心,問道:“殿下,這信中說了什麽?”

平衍緩緩轉過頭來,似乎從來不認識阿寂一般,瞪著他看了良久,突然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喝問:“她說她是‘鳳都宮中草’,這是什麽意思?她是從鳳都宮中出來的?她到底是什麽人?”

青鹿臺的月色格外淒清,一片燦白映在青磚上,仿佛盛夏中平白生了一層霜。

晗辛倚在巨大的青石條上,心中忐忑宛如路邊溝渠中的蛙鳴聲,時高時低,停停歇歇。她本是受南朝永德長公主的委派來到北方的,目的是要摸清柔然和北朝的具體情形,暗中經營消息網絡,以備日後不時之需。

遇見平衍本就不是意外,當日龍城城外的相逢,本就是她精心謀劃了多日的。然而之後的一切卻失去了控制,一旦平衍向晉王表示要娶她,她的身份勢必會暴露。晗辛思量再三,終究不願再瞞下去,她自知一旦身份暴露,在樂川王府中便沒有了立足之處,因此將平衍約到這裏來,要在這裏向他一五一十地說明白。

月光似乎突然顫抖了一下,遠處響起了馬蹄聲。晗辛精神一振,連忙站起來到官道中央。月光洋洋灑灑地落滿她的一身,仿佛將她浸入了一泓秋水之中。然而片刻後聽清了疾馳而來的馬蹄聲絕不止來自一匹馬,她的心開始沈了下去。

幾乎是在瞬息之間,上百匹馬突然沖破了月色出現在她的面前。一色的天都馬,一色青衣賀布健兒,一色明晃晃的刀光,將她團團圍在了中心。

“奉樂川王之命,前來捉拿南朝奸細。跪下!”

幾十面刀身映著寒光一起,織起了一張密密麻麻的光網,而她就如同落入網中的雌獸,神色中除了驚恐,還有鋪天蓋地的絕望。

第二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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