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生死幾番輪回路 (3)

關燈
去漱口吃藥,快去!”

晗辛要等一會兒才恍惚回過神來。她也是到了這個時候,眼見著他神志和精神都漸漸恢覆,才突然覺得後怕。立時便覺得喉間似乎黏黏膩膩的殘留著什麽,如鯁在喉,卡得難受。一股難以抑制的惡心感湧上來,她猛地捂住嘴沖出門外,挖心掏月市地劇烈嘔吐了起來。

平衍頹然躺倒在床上,心頭震驚心痛慚愧一一冒出來,然而到最後,留在唇邊讓他咀嚼不定、反覆品味的,卻是一絲隱秘而欣慰的甜蜜。

夢中那女子擡頭向他嫣然一笑,恍惚間仿佛四周山花乍然綻放,雲霞萬裏,光耀天地,仿佛她手間忙碌的並不是一領蒲席,而是他此刻的心情一般。

平衍自覺再也躺不住,撐著身子坐起來,轉身下地的瞬間,眼前發黑,這才覺得全身上下連一絲力氣也沒有。

但他總覺得自己不能在這裏無所作為,於是咬牙強撐著,扶著墻朝外面走。

晗辛嘔吐的聲音略止住一些,聽見裏面的動靜,擡頭一看,見他居然走過來,自己倒嚇了一跳,連忙過去扶住他:“殿下怎麽起來了?太醫說要讓你多靜養呢。何況,你背上的傷口我還沒有處置好。”

“我沒事。”平衍就著她的手站穩,低頭去看,見她年輕的面孔上泛著潮紅,也不知是因為之前嘔吐時用力所致,還是與自己說話的原因。他的聲音十分輕柔:"謝謝你,晗辛。”

她有些羞澀地低下頭,扶著他往回走: “沒事。不過是力所能及,總不能眼看者真把你的肉剜掉。”

“為什麽?”他低聲問著,手指無意識地慢慢摩挲著她的手背。晗辛察覺到了他的小動作,低頭去看了看,卻並沒有躲避或是提醒他,只是默默地承受著他手指的撩撥。平衍追問她:“為什麽你願意為我這樣做?太危險了,萬一你有事,你弟弟阿寂可怎麽辦?”

晗辛搖了搖頭:“死不了的,哪裏有那麽可怕。”

平衍微笑著由她扶著自己在床邊坐下,擡手撫了撫她的頭頂,笑道:“如今咱們兩個人可都是病人了,倒是可以一處互相照應。”他想起來,便又囑咐:“先別急著吞咽,去吃藥。有病沒病,防著點兒都好。”

“嗯。”晗辛乖順地答應了,扶他躺好,自己去取太醫留下的藥丸,捏碎了和酒吞下去。又照樣用了一丸藥用酒化開,拿過來對平衍說:“還要給你的傷口敷這個。”

平衍配合地轉過身去,將肩後的傷口亮給她。她的手指沁涼,動作輕柔,用手指將藥糊一點點塗抹在傷口處,又小心地用小刀將已經沒有了生機的皮膚剔去,這才重新給他包紮上。

“晗辛。”他突然叫她的名字。

“嗯?”

“我夢見你了。”他閉著眼睛,察覺到她的動作略頓了頓,於是繼續道,“在夢裏,你做了我的妻子。”

五 清水見白石

晗辛昕著心猛地一蕩,臉燒得更紅了。

平衍不用回頭也能猜到她現在的模樣,抿嘴無聲地笑了笑,終究還是在她手下安穩地睡了過去。

樂川王染疾的消息當天夜裏晉王平宗就知道了。第二日天剛亮,忽然莊子裏的人都慌亂地跑了起來,有下人跑來報告,說是晉王車駕已經到了三裏之外,很快便會抵達。平衍苦笑,對晗辛道: “你看,我就知道生病了定然會有這樣的麻煩。”

晉王畢竟非同小可,萬一也被傳染,那就是天大的禍事。平衍不敢怠慢,拖著病體連連吩咐,所有接觸過他的下人全都在各自房中緊閉不出,命人在水面上一處亭子裏撒上石灰硫黃水,他自己選在下風處坐著,給晉王留出了上風的座位。其餘人等一律不得靠近亭子,還命人提前將太醫留下的藥丸給晉王送去,請他一定要先服用了才能進別業裏來。

等到一切準備妥當,平衍要去亭子,才走到門口就覺得腿腳酸軟,力氣不濟。晗辛早就有所預料,過來攙扶住他,低聲道: “我送你去。”

“你也不能與人接觸。”平衍無奈地看著她,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倒是更加顯得自己的掌心烘熱。

“我沒事。你放心吧。”晗辛扶著他往外走,說道,“至少到現在我還沒有發病,都照料你那麽久了,也不怕扶著你走幾步路。”

平衍點點頭,不再說什麽。

這別業並不大,亭子轉眼就到了。晗辛看著地上用石灰畫的圉失笑道:“什麽叫畫地為牢,今日總算見識了。”

平衍沒好氣地看了她一眼,終究只是笑了笑,說:“你先回去,一時晉王走了你再出來。”

晗辛詫異道:“咦,怎麽倒像見不得人似的?”

平衍沒來由地面上一紅,板著臉說:“要不然你跟我一起畫地為牢?”

晗辛看著地上那圈石灰印子連連擺手:“罷了,你是樂川王,我是什麽人,平白跟你同進同退,讓晉王看見了還真說不清楚。”

平衍看著不遠處山崖上飛墜的瀑布,淡淡地說:“其實也不能把你介紹給晉王的。”

這話一下子提醒了晗辛他之前所說夢見她是他妻子的話來,登時窘得從頭到腳都一陣燒灼。她轉身就走: “早知道就不與你說笑了,哪裏有你這樣的人,真是!”

平衍看著她的背影,不由自主就微笑了出來。他今年剛滿二十歲,十六歲時曾經娶妻,婚後三日便出征打仗,等他得勝歸來,等待他的是樂川王的爵位和妻子難產而死的消息。那時候太年輕,在戰場上見慣生死的他甚至還體會不到悲傷,只是看著那一大一小兩座墳塋的時候,心頭有過一抹茫然。

之後平衍常年征戰在外,雖然府中也有兩三個侍妾,卻很少有見面的時候。

到了如今,平衍才發覺自己對女人其實陌生得很,竟然從來沒有過像與晗辛這樣相處的經驗。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會夢見她,為什麽要那樣告訴她,為什麽願意為了她不怕染病地將阿寂帶到這裏來,為什麽從昏迷中醒來得知她沒有離自己而去時心中喜悅難以自持;甚至為什麽當她不顧一切地為他吸膿時,他心中除了感動之外,還會有欣悅之情。

凡此種種都是他從未經歷過,從未有過這樣如早春二月般乍暖還寒的心情。願意為了她去付出,願意容忍她,願意追隨著她的身影,願意看到她的笑容。

“你笑什麽呢?”身後有人發問,平衍回神,才發現平宗不知何時已經進了亭子。他一驚,連忙起身,卻被平宗搶上一步,一把按在他的肩頭:“別起來,好好坐著。”

平衍病著,力氣不若以前,被他按住竟然動彈不得。他一低頭,見平宗已經踩進了石灰圈,大吃一驚,這才又回過神來,連忙肩向後閃,躲開平宗的手掌,急切地說:“阿兄,你不能碰我,會染病的。”

平宗笑了起來:“哪裏有那麽可怕,我沒事,你管好你自己再說。”

平衍急了:“此事不可大意,當初我也自覺強健,不肯小心,這才染了病。阿兄,你不比我,這龍城不能一日沒有你,你千萬要保重啊。”

“你若是當初能考慮這麽周全也不至於有今日。”平宗壓根兒不理睬他的勸說,反倒一拉他的手,兩人並肩在亭中欄桿上垂足而坐。平衍尚想拉開距離,卻被平宗緊緊拽住,半點動彈不得。

平宗笑道:“你就別跟我掙紮了。你當日好著的時候掰腕子也從來沒有贏過我, 就成了這個樣子,說出去還不讓楚勒、焉賚他們笑話?”

乎衍這才留意到平宗只身進來,留守在外面的只有四個賀布鐵衛,卻不見楚勒、焉賚的身影。於是問道:“他們兩人怎麽不見,”

“怎麽?你怕他們倆躲清閑,染不上你的病氣?”平宗笑著打趣了一句,見平,面帶羞愧,越發驚奇起來,“咦,你居然也會臉紅?”

平衍被他說得擡不起頭,期期艾艾地說:“這事兒實在是我太過孟浪不小心.結果這麽突然病倒,耽誤了許多正事。阿兄,這都是我的錯。”

“人哪裏有不生病的時候。你呀,你還沒想明白,你的問題在於自己不夠保重,明明身上帶著傷,還那麽不小心。說吧,你要救助的那孩子是怎麽回事兒?看著也就比你小個七八歲,總不會是你在外面風流留的種吧?”

平衍益發窘得滿面通紅,“阿兄別取笑我了……”他倒是對平宗已經將前因後果摸明白並不驚訝,這才是晉王的一貫做派,只怕來之前早已經詢問過相關之人,甚至連太醫也都問過,一切掌握明白了才會來見他,“只是幫人一個忙而已,本來也沒想到會惹出這麽大的事兒來。”

“那女人是什麽人?”平宗問得漫不經心。龍城貴戚或多或少總會有些風流韻孽傳出來,他這個七弟倒是一向潔身自好,但平宗一直在考慮給他再娶一門妻子的事情因此少不得問清楚些。

“她……”平衍苦笑了一下,“不過是萍水相逢的一個路人。我從青州前線回來的時候遇見的,她見我身上有傷,便幫我處置了一下。後來她弟弟進不了城,便來球我幫忙。”

平宗仔細問道: “她是什麽人,你知道嗎,”

“知道,都打聽過了。她是從柔然逃出來的漢人……”說到裏卻猶豫了一下,不知該不該將晗辛逃亡的原因告訴平宗。按照常理,他與平宗本是無話不談的,但是一旦要說起這事來,勢必會牽扯到晗辛的身世。一想到這裏,初見時晗辛淒楚的神情就會從他腦中閃過。他想了想,終究沒有說下去。

平宗倒也並不特別在意,只是說:“你做事一向不需要我操心。這次的事情也不只是你生病的問題。這兩日你不在正好,龍城已經鬧起了疫病,滿城上下人心惶惶。最可惡的是也不知道從哪裏洩了消息,說是連樂川王也染了病,其餘人等自然無從幸免。”

平衍吃驚地“啊”了一聲,這才知道自己這回惹的麻煩遠比想象中要嚴重得多。他惶恐地起身向平宗謝罪道:“都是我的錯,是我太不小心了。只是這事該如何……我確實不能在痊愈前回龍城啊。”

“當然不能夠回去,你好好養病,別惹更多亂子就好。”平宗安撫他的語氣差不多已經是責備了,只是他們兄弟自來親密無間,誰都不會介意。平宗把他按著坐下。才說:“我這不是已經來了嗎?旁人縱是再多猜疑,我來看了你,回去好好的,看誰還有話說。不過是疫病而已,施救得當總還有得治。總好過打仗,一場大火燒過去,連人帶馬都燒焦黑,成千上萬的人就那麽沒了要好吧?”

平衍心中一凜,知道他說的是幾年前的一次疏忽。平宗此言雖是安撫,卻也不乏警告的意味。平衍心領神會,唯唯諾諾地聽著。

平宗與他聊了一會兒,見他精神不濟,到底仍在病中,囑咐了幾句好好體養的話,便離開了。

平衍松了口氣,登時覺得渾身酸軟無力,一摸自己的額頭,果然一片滾燙。他也沒有力氣叫人,仍舊坐在原處,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身邊一雙手過來將他攙扶起來。

平衍側頭看了一眼,見是晗辛,竟然絲毫不覺得詫異。這女子心思剔透,舉止進退總是恰到好處,就連平宗走後他精疲力竭也能猜到。

他在晗辛的攙扶下站了起來,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沒事。”

“沒事就好。”她答應了一聲,就像是在敷衍一個固執的孩子,“咱們回去。”

“回去。”平衍低聲重覆了這兩個字,心中升起一種與她同進退的暖意來,於是一笑道,“好,回去。”

六 誤逐世間樂

晉王探訪過樂川王之後,回來仍舊精神百倍地每日處理公務,漸漸也就破除了疫病兇惡已經危及宗室的謠言。在晉王的主持下,龍城局勢漸漸平穩下來,而那些想來探聽實情的勳貴們也都被晉王安排在別業外的賀布鐵衛擋了回去。平衍躲在別業中養病,日子過得前所未有的無聊。

平衍自小生長在草原上,十幾歲就隨著平宗出征打仗,立下戰功後轉而學文,與平若和皇帝等人一起師從清河崔晏,同時還身兼著教導平若、平宸騎射功夫和步兵對戰的重任,一輩子都沒有如這些日子這樣清閑過。

好在他還可以去照料阿寂。

本來哈辛說既然都是染了病,自然要親自去照料弟弟。平衍卻無論如何都不肯,只是說她一個女人照料起來不方便,何況阿寂的病情到底比所有人都更嚴重兇險,平衍並不敢放她去冒險。為了牽扯她的精力,便每日將她纏在身邊不放。

晗辛似是對晉王十分好奇,既然無法脫身,索性逗他說些晉王的傳聞聽來解悶。

他是個什麽樣的人?你跟他是不是關系很近?你們不是親兄弟,為什麽比親兄弟還要親近?如果有一天,小皇帝長大了,晉王會還政嗎?如果還政,小皇帝還會信任重用晉王嗎?

平衍終於起了疑心,問道:“你問這些做什麽?”

晗辛做了個鬼臉,“好奇唄。”她也知道這樣的話不足以讓他采信,想了想,認真解釋道,“你知道我們南朝現在是個公主在攝政吧?”

平衍倒是沒想到她一下子把話題扯到那麽遠去,不過又似乎跟他們所議論的晉王多少有些關系,於是笑道:“是,我聽阿兄提起過。他麾下有個人,是從南朝投奔來的,叫羅邂,聽說以前還見過那個公主呢。”

說這話的時候,晗辛正在給他梳頭。這一病,平衍也不讓旁人近身,這些貼身服侍的事情全都推給了她一個人。平衍的理由光明正大,總不能讓個沒有病的人冒著染病的危險伺候他吧。但實際上,平衍心中明白,自己早就醉翁之意不在酒了。只要有晗辛在身邊,他就覺得高興。

哪怕對男女之情再陌生,平衍也能知道他們之間正在發生著什麽。只是這份心思,現在也還只是彼此朦朦朧朧,沒有捅破而已。

平衍與其他丁零男人不一樣,他讀了許多漢人的書,喜歡那些“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的詩句,喜歡那種“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蕩漾情懷,也喜歡“投我以術桃,報之以瓊瑤”的默契。他對晗辛志在必得,卻並不著急,他享受著與她日夜相處以禮相待卻又夾雜著些外人所無法體味的暖昧。

而晗辛似乎也對這一切有所醒悟,卻又矜持而羞澀地不肯去正面面對。這女子平時看上去精明剔透,卻在情事上,真正像個南方女子,婉約而含蓄。

她以她的耐心和細致小心照料著平衍,即使要為他端荼遞水,梳頭穿衣,也服侍得無怨無悔。

更讓平衍享受的是,也不知是南方女子的天生靈慧,還是她當初在柔然可賀敦那裏被教導出來,晗辛對平衍悉心服侍,竟比他此前所遇所有內官侍女都要貼心周到。尤其是她梳頭的絕技,更是令平衍將以前十分不耐煩的過程當作了難得的享受。晗辛的手就如他夢中所見一樣,靈巧輕快,為他梳頭的時候幾乎從來不會讓他感到不適,總是輕聲細語地聊著天,不知不覺,就用那把象牙梳子為他梳通頭發,按摩頭頂經脈,為他束發加冠,整飭得整個人都精神起來。眼見她已經將頭發都攏起來,準備綰在頭頂,平衍突然伸手按住她的手背,一面阻止她這麽快進入收尾,一面問道:“你也是南方人,你聽說過羅邂嗎?”

他問這話,是因為透過銅鏡察覺到,在提到羅邂的一瞬間,她的神情似乎微微震動了一下。

“羅邂?”晗辛面上露出遲疑的神色來,“沒聽說過這個人。可是……”

“可是?”

“前些年鳳都城裏有過一家姓羅的遭難,家主聽說是三朝元老,幾個兒子也都是鳳者俊才,可惜滿門抄斬了。那時候我還小,聽大人們說起來,無不搖頭嘆息。後來還是聽柔然的可賀敦說起,原來也就去年,南朝那個公主主政後,似乎有意要為羅家翻案。”

“可賀敦怎麽知道的?”

晗辛沒好氣地輕輕拽著他的頭發扯了一下,令他的頭皮承受壓力,感覺卻十分舒適。“可賀敦是南朝長公主身邊的人,這你都不知道嗎?”平衍見她著急了,只得笑著打岔:“聽說過,還以為旁人亂說不敢相信。不是說南朝長公主和親嗎,怎麽又變成了侍女?難道柔然可汗就這樣答應了?”

晗辛想起了遠在柔然的圖黎可汗和可賀敦,也不知怎麽心情突然變得惆悵起來,她嘆了口氣說:“如果兩個人真的傾心相許,那麽那個人是誰,是什麽身份,其實都不重要了,對不對?”

平衍呆了一呆。他本意只是與她調笑,卻不料惹出了這樣的話來。然而這話聽在他耳中,卻有一種微妙的感覺,明明這話是在說柔然的可汗和可賀敦,卻又仿佛是在說別的什麽人。

他透過銅鏡朝她看去,她卻也正在看著他。兩入目光在鏡中相遇,那一瞬間屋外的天光透了進來,落在鏡面上,反射出一道燦然光芒,如箭一樣刺痛他們的眼睛,令他們俱是心頭微微一震。

晗辛猛然回神,急忙後退,卻被平衍一把捉住了手腕:“晗辛……”

她眼中閃過慌亂,他卻誤解為羞怯,並不放開她,低聲問:“如果我的病好了,回龍城去,你願不願意到我府中來?”

晗辛心頭劇跳,垂目避過他追詢的目光,囁嚅地說:“不行……我要照顧阿寂……我不能丟下他一個人不管。”

他幾乎耍笑出聲來,便又問:“如果讓阿寂跟你一起來呢?”

她突然惱怒起來,抽出手轉身避開,逃開兩步卻又停下來,怔怔望著自己盼手背,仿佛他的體溫仍在皮膚上逗留:“去你府上做什麽嘛。我可不想受你的恩惠。”

“不是恩惠。”他笑起來,起身來到她的身後,商量道,“我書房中還少一個伺候筆墨的童子,可以讓阿寂跟在我身邊,識些字總不會壞到哪裏去。你呢,你給我梳頭好不好?”

他就站在她的身後。雖然他的身體完全沒有接觸她,晗辛卻幾乎能夠感受到他的體溫。她閉上眼,就能看到他的身影從身後侵襲過來,逐漸將她全身都籠罩住。

“梳……梳頭……”她命令自己要鎮靜,命令心臟不要跳得那麽響亮,離得那麽近,怕他已經聽見了她心跳的聲音,“梳頭有什麽了不得的,還專門找我來梳?”

“你給我梳了,我也給你梳,不好嗎?”他的聲音裏帶著笑意,令晗辛有一瞬間的恍惚,分辨不出他是真心,還是隨意調笑。

晗辛咬咬牙,硬著頭皮轉過身來,不防他就在她身後極近的地方,微微低頭看著她。

她沒想到會這樣撞上去,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登時好像天地都隱藏到了雲後,她的世界裏只剩下他明亮的眼睛。

平衍靜靜欣賞著她面上騰起的緋紅,享受著自己的心跳帶來的酥麻感。有生之年,他終於也有看著一名女子心臟劇烈跳動的時候了。他終究是丁零人,一旦確定心意便不會再猶疑。

他溫柔卻不容置疑地執起她的手,柔聲道:“晗辛,我讀過你們漢人的書,我記得那些詩句。書中說,“執子之手……”

“不!”她卻掙脫了開來,用手遮住他的口,“什麽都別說。”她怕他說出天長地久的期許,怕他說出“與子偕老”的諾言,註定不會擁有的東西,還是不要提醒自己曾經存在過的好。

晗辛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屋外。

一道飛霞將天邊染作薔薇色。這還只是一個清晨,萬物皆春,天地有情。這個時候說什麽天荒地老呢?

她說:“我在柔然時曾經許過一個願,若有朝一日遇到有情郎,定不辜負天意,蹉跎歲月。人生苦短,行樂須及春,誰知道明日誰還相親,誰不會成仇。”

平衍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會從這個女子口中昕到這樣蒼茫而熱烈的話,不由自主地怔了一下,不由得想,也許她在柔然經過了太多的苦難,所以才會有這樣急切絕望的想法。

他思考著要如何安撫她,晗辛卻悄然靠近,雙手落在他的襟前拽住衣襟,將他整個人向自己拉過來。

平衍腦中一片空白,順著她的力量彎下腰去。突見她向著自己迎過來,雙眸微闔,一雙紅唇卻已經貼上了他的嘴唇。

平衍只覺耳邊嗡的一響,下意識地要去推開她,然而伸出去的手觸到她的面頰,卻仿佛有自己的意志一般,捧緊了她的臉,好讓自己的唇反客為主,重重壓住她的。

她唇上有胭脂的蜜香,讓他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吸吮品嘗。平衍沈迷其中,樂此不疲,直到她輕聲吟嘆著張開口。

平衍猛地清醒過來,一下子將她推開,後退兩步,震驚地瞪著晗辛:“你瘋了!我還病著,是瘟疫,你就不怕我將病過給你嗎?”

她的眼睛瑩然發亮,毫不退縮地看著他:“你會嗎?”

“我……”平衍哭笑不得,“這不是我會不會的問題。我是不想,可我控制不了啊。”

“我想!”她一旦確定了心意,便表現得十分決絕,“得和你一樣的病,有什麽不好?”

平衍失笑,伸手將她的眼睛蒙住,“你原來竟是個女瘋子。”他將她抱入懷中,借以控制住她的四肢,在她耳邊輕聲說,“你等我,等我病好了。”

這是他們的第一次擁抱,晗辛被他困在懷中,唯一的想法竟然是:他可真高啊,這樣擁抱著,他能毫不費力地把下巴搭在她的頭頂上。

七 簪花落酒中

平衍的信心並非空穴來風,半個月後禦醫宣布他已經徹底痊愈。消息傳到龍城,舉城歡慶,因為他是眾所周知名氣最大的患疫病者,若他好了,旁人覺得自己也就還有救。

平宗本要親自來迎接平衍回龍城,卻被他嚴詞拒絕了。他對前來勸說的晉王府長史裴緈說:“我這一病已經給阿兄添了這麽多麻煩,哪裏還能再讓他來接?我知道這是他的一片心意,但於公,我自己回去才顯得這病沒什麽大不了,能安穩人心;於私,不過是臥床幾日,如此大張旗鼓豈不是墮了我樂川王的英明?”他見裴緈仍然遲疑,笑道:“你放心,等回到龍城安頓下來,自然去拜見阿兄。”

平宗也知道他說的有道理,丁零男兒沒有那麽嬌氣,便也就只好由他去。

這邊推掉了晉王,平衍立時便如同沒了拘束的頑童。命人準備車駕,卻只讓剛剛痊愈身體還十分虛弱的阿寂乘坐,自己換了窄袖袍,又令晗辛也做男裝打扮,拉著她一同騎馬,提前啟程。

正是初夏時節,龍城郊外大片農田都冒出了青青麥苗。官道旁的水渠中清泉潺潺,渠邊果樹林立,開滿了粉紅色和白色的小花。晗辛卻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樹,好奇地問:“那是什麽樹?花開得好漂亮。”

平衍看了一眼,笑道:“是頻婆果。西域引入的,前兩年有人從西域購進大批樹種試著在龍城培育,沒想到漸漸也成了氣候。”

晗辛在南朝是吃過頻婆果的,大為稀罕:“原來這就是頻婆果樹,北方幹燥少雨,聽說果子比南方要美味許多。”

“我卻沒吃過南方的果子,做不得比。”平衍在別業裏憋了半個多月,如今乍然放出來縱馬奔馳,心情自是大好,舉動間便多了些少年風流的輕浮。他用馬鞭擡起晗辛的下巴,看她因騎馬而冒出汗水的臉,笑道:“不過若只是比賣相,顯然南方的要強上百倍。”

晗辛被他如此當眾輕薄,面色微微一變,卻又不好發作,尷尬地一笑,夾著馬腹奔了出去。

其時正是城外往來最熱鬧的時候,官道上人馬眾多,她又騎術不精,剛閃過了兩匹馬和六七個行人,突然一輛馬車從旁邊超越,車上旌旗隨風展開,旗腳打到她坐騎的眼睛上,那馬驚嘶一聲,猛地擡起兩只前腿立了起來。

晗辛猝不及防,一下子被甩下了馬,摔在地上兩眼冒著金星。忽聽耳邊有人驚呼:“小娘子快閃開!”

她這才看見一匹馬轉瞬已經飛馳到了近前,眼看收勢不住就要踩踏到她身上。晗辛腦中一片空白,嚇得只會尖叫,捂著眼睛不敢去看。忽然一股強大的力量沖過來,有人撲在她的身上替她擋住馬蹄,抱著她就是一滾,從路面上一直滾人路邊水渠裏去。

晗辛聽見平衍在耳邊驚呼了一聲:“糟了,你會游泳嗎?”

路上行人登時嘩然,一擁而上將水渠團團圍住,有人喊著要救人,也有人四處尋來竹竿伸下讓他們二人抓住,要將他們拉上來。

晗辛水性倒是比平衍還要熟練些。水深到脖子,她一手抓住竹竿,一手死死拽住平衍的領子,喊道:“你抓好,別滑脫!”

平衍乍一落水防備不及,狠嗆了兩口水,此時在晗辛的扶助下站穩,倒也知道這水深淹不死人,放下了一大半心便從容起來,笑道:“好,你放開我的領子,咱們牽著手上去。”

晗辛面上一紅,口中說著“誰與你牽手?”卻到底把手伸過去,又笑道:“你可別把我又拽下去。”

“放心吧。”平衍雖然大病初愈,行動卻仍然矯捷,握住她的手縱身一躍,借著竹竿翻身上了岸,一回身又將晗辛也給拉了上來。

眾人這才看清是一男一女,嘩地一聲響,圍觀的圈子向後退了兩步,像是怕沾了他們身上的水一樣。

晗辛一見有這麽多人,猝不及防吃了一驚,連忙隱身在平衍的身後,借著他高大的身材遮擋住自己,低聲道:“壞了,全身都濕透了,怎麽見人嘛。”

平衍連忙脫下自己身上的衣物為她披上,笑道:“雖然也是濕的,好歹遮掩一下。等回家了再換吧。”

晗辛本來就是男裝,初夏時節,衣著輕薄,有無聊少年見她濕衣下玲瓏曲線畢露,登時起哄笑道:“原來是位小娘子,是個美人兒嘞。”

晗辛又羞又窘,拉緊了平衍的外袍,一味躲閃眾人目光,眼圈發紅,委屈得幾乎要落下淚來。這副含羞的模樣落在平衍目中,登時覺得登徒子的輕薄話語尤其令人惱恨,冷冷朝著那邊瞪了一眼,只是礙於要護著晗辛才強行忍住,過來拉過自己的馬翻身上去,隨即彎腰一把將晗辛拽到馬上,在身前坐好。

晗辛驚呼了一聲,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被平衍護在了懷中。平衍在她耳邊說:“坐好了,要是怕就抓緊我。”

晗辛想說她不怕,想不讓人笑話,卻沒等她想清楚,突然腰間一緊,平衍一只手已經將她摟住。兩人衣衫盡濕,一片濕涼中卻格外察覺到對方身體的火熱。

平衍一路縱馬回到自己龍城的府邸,見管家奴仆迎出來一大片,一時也不下馬,眼見門前戟架上有旗幟飄揚,過去順手扯下一面來給晗辛裹上,這才將她從馬上抱下來。

晗辛雙腳一挨地立即要推開他:“我自己能立住。”

“你就不怕旁人看你這副模樣?”

晗辛低頭打量自己,見身上裹著旗子,雖然不倫不類,但至少再不是曲線畢露的樣子。她底氣一足,便掙脫平衍的護持,不服氣地瞧著他:“我倒覺得沒有不妥,這下是覺得我給你丟人了嗎?”

平衍到底還是少年心性,被她說得懊惱起來,拉住她的胳膊轉向眾人:“我跟你們說,這位是晗辛娘子,她以後就是咱們家的人了。管家,快去預備熱水,我們路邊掉到溝渠裏去了。”

眾人見到他們倆渾身上下濕答答的樣子都十分驚異,只是人多不好發問,沒想到他自己先說了出來,登時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哄笑。晗辛本來已經打定主意不管旁人目光的,此時卻被這笑聲激得滿面通紅,登時沈下臉來轉身就想走。

平衍自然不會松手,拽著她笑道:“我這府中跟別人家不一樣,沒太大規矩,你別介意,往後住下來就知道舒服了。”

晗辛心中一動,朝他望去。他說得自然而然,仿佛就像是帶她回家一樣。晗辛心中突生怯意,慌張地擺脫他的手,向後退了兩步,驚惶之色從眼中閃過,她張了張口想要說什麽,卻又覺得無話可說,只得轉身就走。

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出乎所有人意料,平衍怔了一下,拔腳就追。

晗辛跑得比一般女子都快,但畢竟平衍身高腿長,幾步就追了上去,伸手將她一把拽住,皺眉問道:“你跑什麽?”

晗辛仍要掙紮,卻哪裏是平衍對手,幾下被他困住手腳問道:“晗辛,你到底怎麽了?”

“我……”她喘了口氣,張開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麽。說不敢走進那個他叫作家的地方,還是不敢與他再有更多的糾葛?他若追問到底,自己又該如何吐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