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3章 送別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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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個女娃,是沈肅進宮前最想看到的人。

顧琰張了張口,一時卻不知道說什麽。是了,此行進宮勸說皇上,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事情,太兇險了,不宜進宮。

隨即,她便說道:“父親,孩兒以為父親此時不應該進宮,等西疆戰事結束再說。若是計之在京兆,也一定不會讚成您去的。”

沈肅只是笑,沒有應允或拒絕。顧琰還想說什麽,恰這時,月白已經抱著沅沅來了。

沈肅示意顧琰不必再說,然後站了起來,伸手接過沅沅,低頭看著小女娃,嘴邊早已掛了笑容。

繈褓中的小女娃,正是醒著的時候。一雙黑溜溜的眼睛,正不住轉動著,最後目光落在了沈肅的臉上。

小女娃似乎記住了沈肅的氣息,嘴裏依依啊呀呀地叫著,小身子不住地扭動著,似乎想伸出手來抓住沈肅的白胡子。

沈肅覺得自己的心比棉花還柔和,只輕輕搖晃中懷中的小女娃,不舍得伸出手去阻止小女娃的動作。

終於,小女娃伸出了手,胡亂抓住了沈肅的白胡子,像得逞了似的,嘴角咧開著,口水都快流了下來。

這麽扭動著身子抓住沈肅的胡子,對她來說是一件極為耗力的事情,又或許,這個月份的小孩兒整天都是睡的。不一會兒,她就打了個哈欠,睜眼看了看沈肅,然後就閉上眼睛睡著了

只要那小手,還在抓著沈肅的白胡子不放。

沈肅仍是笑看著小女娃,眼中滿是溫柔。小女娃長得很好,甚肖其父,尤其是那眉眼、那鼻梁,還有那上揚的嘴角,是和計之一樣一樣的,只不過是縮小了很多的。

沈肅不舍得移開眼睛,他透過小女娃的樣貌,想起了此刻遠在西疆的人,他想起了沈度,盡管沒有血緣,但那是他的兒子……

父子之情,慈孝之恩,這些,他都已經擁有了,已經無憾。

現在,他要為他的兒子,做一件事……

☆、555章 見君

沈肅還是打算進宮了,在交代顧琰照顧好沅沅之後,就躍出了沈家圍墻,帶著鄭太後那枚令牌來到了宮門外。

他身後跟著的,依然還是跟隨了他幾十年的老仆曲禪。

在快到宮門時,沈肅停住了腳步,對曲禪說道:“阿曲,你回去吧,代我照顧好阿璧和沅沅。你的柔和劍已經用不了,就不用跟著我進宮了。”

曲禪還是微微彎著腰,平靜地對沈肅說道:“主子,老奴雖然用不了柔和劍,但送主子到紫宸殿,還是可以的,也是應當的。”

曲禪長得並不高,微微彎著腰,就像一株虬生老松似的。能使這棵老松倒下,大概只有山崩地裂了。

沈肅知道他心決,便沒有再說什麽,而是繼續邁步,踏進了宮門,踏進了這個他以為再也不會回來的地方。

宮門局的守衛,早已經不是沈肅所知道的那些人。這些守衛,也沒有認出沈肅。——他們一見到沈肅出示的令牌,便恭敬地低頭行禮,然後放行了。

這枚令牌,正面乃銜珠九鳳,背後則是一個大篆的“鳳”。這是九鳳令,是大定太後所持有的令牌。見此令者,如見太後,通行無阻。

這兩個老者,正是手持九鳳令。

宮門局守衛們見到這令牌,便知道這兩個老者是從定元寺而來,而且是為了十分重要的事情而來。

為了何事,他們這些宮門局守衛是沒有資格過問的。

就這樣,沈肅帶著曲禪,一路順利地來到了紫宸殿外。

正巧,內侍首領常康就站在紫宸殿門外。在見到九鳳令的時候,他還覺得頗為奇怪:太後娘娘讓這兩個老者來傳什麽話?

待看清這兩個老人的模樣後,常康臉色驚變,失聲喊道:“帝師大人……您……您怎麽會……”

他已經認出了沈肅。盡管沈肅此時的樣子與兩年前相比,已經變化了許多。須發全白了、臉容枯瘦了,不變的。只有臉上的肅冷。

鐵血帝師沈肅的模樣,常康又怎麽會忘記呢?

沈肅立在紫宸殿外,神情自若地和常康打招呼:“首領大人,許久不見了。”

忽略那一貫的肅冷。他語氣甚至可算得上溫和平靜。好像當年他不是被逐出京兆,好像沒有“非詔不得進京”的命令,好像他只是離開了一會兒。

只是一會兒,如今又笑著和常康打招呼了。

常康聽到這句招呼,眼神無比覆雜地看著沈肅。帝師大人……回來了。還是拿著九鳳令回來了。

帝師大人,回來做什麽呢?

常康忍不住看向了紫宸殿裏面,裏面空曠廣大,從門口自是看不到帝王的身形的,就連殿中經久不息的龍涎香,都傳不到外面來。

半響過後,常康朝沈肅躬了躬身,口稱道:“請帝師大人稍等片刻,且待奴才去稟告皇上。”

沈肅點點頭,也沒有多說話。就這樣背脊筆挺著,立在紫宸殿外。他與曲禪兩個人,一個腰身筆直一個微微彎腰,明明是兩個須發已白的老者,但紫宸殿外的虎賁士兵卻不敢靠近他們半步。

常康的腳步頗為淩亂,待去到禦前,才堪堪平覆過來,但聲音還是顫抖了:“稟告皇上,帝師大人,帝師大人正在殿外求見。”

盡管沈肅早已經被奪了帝師稱號。但常康還是稱呼其為帝師大人。而且,他十分確定崇德帝根本就不記得安遠伯是誰。

自始至終,沈肅身上最大的標識就是帝師,崇德帝的老師。僅此而已。

其時,崇德帝正在想著樊縈中毒身死之事,正怒急攻心煩亂不已,奏疏根本就看不下去,先前才將常康都驅趕出去。

聽到常康的稟告後,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帝師大人。常康會這麽稱呼的,就只有沈肅而已。他下意識地想道:老師,回來了?

霎時間,喜怒一向不形於色的崇德帝閃過了種種表情,表現得最深刻的,就是那一絲茫然。

他恍惚記得,沈肅離開京兆快三年了,他不知道沈肅為何回來,為何偏偏是在這個時候回來。沈肅回來做什麽呢?難道那一句“非詔不得進京”還真是兒戲不成?

君無戲言,沈肅膽敢來到京兆,還膽敢進入宮中來到紫宸殿,他一定……一定……

崇德帝臉上的茫然漸漸褪了去,然後他伸手慢慢將奏疏疊在一起,才對常康道:“傳他進殿。”

也罷,他早該知道萊州是困不住沈肅的,也知道沈肅若是想回京兆或者進宮,就一定有本事做到。沈肅,曾是他的老師,沈肅為人如何、有何本事,他實在太清楚了。

他不清楚的是,沈肅這個時候來紫宸殿是為何?為了那一個義子求情?!

朕倒要看看,沈肅會在朕面前說些什麽,他十幾年前就已經救下了元家的人,早已經背叛了朕!

想到定國公府,想到曾經深居高位的沈度,沈肅心中湧上了一股戾氣。這戾氣如此兇猛,他幾乎呀壓制不住,以致容貌都扭曲了。

沈肅進入紫宸殿的時候,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形容扭曲的崇德帝。在萊州的時候,沈肅就聽俞恒敬說過崇德帝樣子變了不少,他也有了心理準備。

但在紫宸殿這裏看到崇德帝時,他還是吃一驚。崇德帝樣貌變化之大,比他有過之而無不及。

崇德帝身形甚是瘦削,眼眶深陷了下去,臉色黃白黃白的,整個人若有似無地籠罩著一層死氣。如此模樣,倒看著和七八年前的沈肅有些相似了。

歲月無情,上蒼真是不曾饒過誰,連帝王至尊,都變成這個樣子了。

沈肅緩緩邁步,一步一步,離崇德帝越來越近,卻沒有跪下行禮,背脊仍是筆挺著。

……

在沈家,顧琰慌亂地奔跑至東園,果然在沈肅手指經常敲打的桌面,發現了半幹的水痕。

這些水痕一撇一捺一豎勾,依稀能看得出一個字來。在認出這個字是什麽後,顧琰的臉色倏地變得慘白。

☆、556章 不能原諒

這個字,是“弒”。

弒,臣弒君也。

沈肅以茶水作筆墨,在桌面上寫下這個字,意思已經很明顯了。他進宮不是為了勸說崇德帝,也不是為了向沈度求情,而是去做這個“弒”字,去……弒君!

顧琰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悔恨自己醒悟得太遲。她回到南園之後,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越想越覺得沈肅進宮是另有目的,現在才匆匆趕到東園。

才發現了這個字。

難怪,父親他要見沅沅要抱抱沅沅,難怪,父親的眼神那麽留戀不舍,她早該想到的,她早該想到的!

時至今日,解決沈度的危機、乃至解決西疆戰事的危機,全在這一個字。

她不知道沈肅卸下這個字時,是怎樣的心情。但她知道,沈肅這麽做,不僅僅是為了沈度的安全,更是為了西疆、大定的安全,不得不如此為之。

或許,還有更周全、更妥當的辦法,但只要崇德帝活著的一日,七皇子、謝姿等人就有繼續鬧騰的倚仗,國朝就永遠沒有平靜的時候。

這個辦法,顧琰曾經想過,卻絕無法形成具體的行動。但沈肅這麽做了,沈肅進宮了……

顧琰“嗚咽”一聲,聲嘶力竭地喊道:“曲無!曲無!立刻去找長隱公子,快!”

父親才進宮不久,還來得及的,肯定還來得及的……

顧琰不住地這樣告訴自己,強忍住瑟瑟發抖的身體,立刻給曲無下了吩咐,並且。讓沈家暗屬立刻去定元寺求助。同時,立刻給沈家暗屬發了最緊急最重要的指令:

不惜一切代價,救回老太爺!

顧琰的眼淚已經流了下來,卻顧不得擦去。她拼命想著,想著還有什麽辦法可以幫助沈肅、還有什麽辦法可以挽回沈肅……

她不敢想象,若是沈度知道沈肅出了事,會是怎樣的傷心欲絕。光是這樣想一想。她就覺得渾身都痛了起來。

父親。父親啊……

宮中,紫宸殿,崇德帝與沈肅兩個人。一坐一站,兩個人在較量著,誰都沒有開口說話,殿中的氣氛頓時變得極為詭異。

仿佛有什麽。一觸即發。

最先說話的,是崇德帝。他臉上帶著笑。眼中竟滿是懷念,說道:“老師,當年你在教導朕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總算逼得朕最先開口。比起耐心,朕不如老師多矣。”

沈肅看向崇德帝,平靜答道:“皇上自被冊為太子後。耐心便越來越少了。而我越來越老,人老了。旁的還說不上,但這耐心,卻是越來越足了。皇上到了我這樣的年紀,耐心也會很足的。”

他自稱“我”。雖說天地君親師,但在這一場對話中,沈肅站在了“師”的位置。

他曾為顛倒這五個字的次序吃盡了苦頭,到最後身中劇毒離開京兆,但始終沒有吸取足夠的經驗教訓。

其實,到了這個時刻,他也不需要什麽經驗教訓了。此刻,他只想忠於自己的耐心,將眼前的帝王當成了他的學生。

聞言,崇德帝譏笑一聲,道:“論耐心,朕自是比不上老師的。起碼,老師十幾年前就對著朕做戲,將元家罪人藏了那麽多年!朕每每想到這一點,就對老師佩服不已!”

崇德帝非是尖酸刻薄之人,但一想到沈肅十幾年就瞞著他背叛了他,他心中的怒火便怎麽都抑制不住,這樣的嘲諷便脫口而出。

沈肅臉上沒有難看,也沒有難過,只有一種……淡淡的悲憫。為崇德帝此時的躁狂感到悲憫。當年他教導的那個皇子,怎麽就變成這樣了呢?

沈肅想不明白,因為時間太長了,他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個環節出了差錯,還是,他的教導方式本來就有問題。

沈肅深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悲憫更甚。這種悲憫,是對崇德帝的,也是對他自己的。

須臾,他平靜開口道:“因為皇上缺少耐心?所以當年皇上才會對我下毒?當年知道我愛吃梅花酥餅的人,寥寥幾個而已。知道我吃梅花酥餅還愛蘸蜂蜜的,就只有皇上了。當年我匆匆逃離京兆,就已經知道是皇上下毒。說到底,皇上下毒之前,比我救下計之,還要早將近一年。如此一來,最先背叛的人,又是誰呢?”

沈肅說完這麽長的話,忍不住彎腰咳嗽了起來,好半響才順利喘過氣來。

這些話語,藏在沈肅心中已經十幾年了。若不是沈度的身世揚了出來,他以為自己終生都沒有機會說出來的。

直至這些話說出來之後,沈肅才知道自己不是沒有恨的。他恨崇德帝下毒,恨崇德帝毀了他往後的十幾年。

但他最恨的,卻不是崇德帝對他下毒。而是……而是崇德帝滅了定國公元家!

當他忍著中毒之痛趕回京兆,只見到定國公府那滔天的火焰。那個時候,他恨不得沖進紫宸殿找自己教導的學生拼命。

他的學生,毀了大定的柱石啊!

到如今,一想到定國公府元家,沈肅仍覺得心痛得無法形容。

沈肅直直地看著崇德帝,強壓住心中的悲意,說道:“你對我下毒,我已不再計較。但我始終想不明白……”

他話語頓住了,似乎在想怎麽表達這個“始終都想不明白”。

下一刻,他開口道:

“到了今日,有一個疑問始終縈繞在我的心頭。我夜夜難寐之時,反覆思慮千遍,都不明白。若是不知答案,哪怕到了我死,我都難以瞑目,也沒有辦法去見那些人……”

崇德帝仍端坐在禦前,臉上還維持著那副譏誚的表情,等待著沈肅繼續說話。

他知道沈肅的疑問是什麽,令沈肅死不瞑目的又是什麽。

果然,他聽得沈肅這樣問道:“我想不明白,為何你要對定國公府出手!當年,定國公府一眾人可曾阻你登位?他們可曾,對你做了任何不恭不敬之事?”

沈肅此時已經呲牙裂目,眼珠子快要瞪出來似的,大聲地吼道:“你告訴我,為何要滅了定國公府?”

☆、557章 弒君(正文完)

沈肅吼完,雙眼已經通紅,朝崇德帝更逼近一步。

這個疑問,從定國公府被滅那一刻開始,就縈繞在沈肅心頭,像毒蛇信子舔舐一樣,已令他心頭千瘡百孔滿是毒液。

就算不知道鐘豈的判詞,沈肅也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人在什麽時候死,只有自己最清楚。而現在,沈度很清楚自己快要死了。

他從軍中屍山血海踏過來,並不怕死,而是怕在死之前,還沒有得個清楚明白。

定國公府,國之柱石的定國公府。雖則沈肅不認可它那一套,雖則沈肅在朝中處處與元家作對,也曾在私底下斥定國公元匡為“老匹夫”,對其鄙視甚深。

他不認可元家的信念,不認可元家那種“人皆有才,才皆可為國所用”的信念,更覺得元家祖訓“願我有生之年,得見天下太平”是一句空得不能再空的空話。

不認可,只是不認可,各有想法而已。他從來不認為,不認可就一定要將對方毀滅的。更何況,擁有這些信念的家族,是大定柱石一樣的定國公府。

這些,這些……都是個人私怨,那些都是政見不合而已,他從來沒有想過,從來沒想過元家這根柱石會有崩塌的一天。

在沈肅的內心深處,正是覺得有元家這根柱石在,朝中才會有這麽不同的政見,朝中才會有這麽各異的官員。

然而,立下不世功勞的定國公府,像柱石一樣支撐著大定的元家,還是倒下了。

在元家之後,不知有多少曾追隨元家的將領被問罪,不知有多少秉承元家信念的文臣被流放。在元家之後,才會有羅炳光這種禍國的將領出現。在元家之後,才會有方集馨這種奸佞文臣得勢……

沈肅的悔恨已經無法用言語來形容了。他自己,也是在元家之後,才知道元家那些信念是怎麽都無法磨滅的實在道理。也是他此後畢生追求冀望可以達成的目標。

但一切都已經太遲了,定國公府已滅,元家就只有一個遺孤。他這十幾年所做的,就是將自己所痛恨的所追悔的,結合元家的信念和祖訓。通過另外一種教導方式,傳授給這個元家遺孤。

用以,修正自己曾經的錯誤。

所幸,一切又不算太遲。那個孩子,元家遺孤,既接受了他沈肅的教導,也秉承了元家的信念。這個孩子,後來成為了他的兒子……

想到沈度,想到沈度現在還在西疆與傅家並肩作戰,沈肅臉上便露出了笑容。看向崇德帝的眼神也更加悲憫。

崇德帝忽而覺得沈肅的笑容這樣刺眼,沈肅的眼神又是這樣讓他不舒服,他冷冷地“哼”了一聲,以此作為對沈肅疑問的回答。

從他決定借三大國公府之手對付定國公府開始,他就覺得什麽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秦邑的確將事情辦成了,那一根暗暗戳在崇德帝心頭的肉中刺,已經被拔掉了,他只覺得快意非常。

事情已經過去十幾年了,當年滅掉定國公府的理由。崇德帝壓根就不願意多說。既然沈肅一直都在想著這個問題,就讓他繼續想到死吧。

他冷冷看著沈肅,不發一言。

沈肅像是想到了什麽,右手往前一遞。出示了一直握在手中的九鳳令,然後說道:“你要對付定國公府的理由,我曾經以為是這個。”

崇德帝看著沈肅手中的九鳳令,眼神變了變,臉上的死氣似乎更多了一些。

沈肅一直盯著崇德帝的臉色看,繼續說道:“後來我知道自己想錯了。定國公和太後娘娘。兩個人不可能有茍且之事,你不會因此而動殺心。你會這麽迫不及待地對定國公府下手,必是因為……知道了一些我所不知道的存在。是嗎?”

這下,崇德帝的臉色變了變,然後怪異地笑了起來,點點頭,回道:“的確,朕當時是比老師知道多一些。怪只怪,老師對元匡這個老匹夫了解得還不夠深。”

下一刻,他臉上布滿了戾氣,狠狠道:“若是元匡還在、定國公府還在,朕必要讓他們再一次死去覆滅!朕,絕不會饒過他們!”

以往所見的那一幕幕,在崇德帝腦海中翻騰。他記得了自己母後看向定國公那種隱忍而愛慕的眼神,他記得了定國公是如何克制有禮地回避,他更記得,母後提起定國公府時那種語氣。

母後,只有在提起定國公府的時候,只有在說定國公府是國之柱石的時候,才會用那麽溫柔看重的語氣對他說過話。此外,母後對他就只有清冷。

崇德帝心知肚明,鄭太後是嫌棄他的,嫌棄他不如定國公府那麽厲害,嫌棄他曾在皇祖母身邊待過那幾年。

這些,崇德帝從來不說,但他一直都記得,終生不能忘,即使定國公府已經不存在了,他猶記得當時之恨!

沈肅從崇德帝的神色中窺探到了什麽,愕然了半響,才搖搖頭道:“不是,你對付元家,從來就不是因為定國公與太後娘娘的關系。這個關系,或許會令你不舒服,但不會令你對定國公府下手。”

沈肅覺得腦中有什麽湧出來一樣,他根本不能止住自己的聲音,繼續說道:“你會對付定國公府,不會因為太後娘娘,只會因為自己的帝位。且讓我想一想,定國公對你登基是什麽看法的。他什麽看法都沒有,既不支持也不反對。但定國公最厭我身上的,就是‘鐵血’這兩個字……”

沈肅垂目,看了看手中的九鳳令,覺得自己腦海要炸裂了。他覆又擡頭看向崇德帝,一字一頓地說道:“你是因為,他不喜你是鐵血帝王,才滅了定國公府?你……怕他,平生最怕的就是定國公府,比怕我更甚!”

這話說完的時候,沈肅的聲音幾乎嗚咽了。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光了。他看到崇德帝的臉色變得煞白,他知道自己猜對了,用了十幾年、心心念念的答案,終於知道了。

原來竟然是因為這樣。竟然是因為如此可笑的理由。正正因為定國公府是柱石,所以崇德帝才要毀了它。

定國公府的太平信念,就是定國公府的催命符;定國公府對鐵血的厭惡,就是定國公府的亡命藤。竟然是這樣,竟然是因為這個!

這一刻。沈肅感到可悲又可笑。事實上,他也笑了出來,“哈哈”大聲笑著,眼角不斷淌淚。

他邊笑著邊說道:“我還不曾對皇上說過,我從來不喜歡‘鐵血’帝師這個稱號。這個稱號,更多是提醒我那些殘暴的過往。我以前的確以為,從軍中血海屍山歷練出來的,當得‘鐵血’這兩個字。但如今我才知道,當年定國公為何厭惡這兩個字!”

他捂住了左胸,微微躬著腰。提高了聲音說道:“定國公厭惡它,是因為在承平之時,這兩個字所代表的,更多是殘暴是妄為。墊著這兩個字的,又是多少人的骨血?定國公想必預測到了這一點,認為你會是個殘暴的帝王,非國之福。更何況,定國公府如此強大,你更加怕了。是吧?是吧?”

沈肅覺得胸痛得更厲害了,就好像當時鐘豈拔掉他內力一樣。他覺得呼吸都困難了。

而此時,崇德帝的臉色已經蒼白得嚇人,眼神也幾欲癲狂。他站了起來,離開禦桌。一步一步走近沈肅,冷笑著說道:“老師,你厭惡它?你有什麽資格厭惡它?它難道不應該是老師的尊嚴榮耀嗎?呵,當年,元匡也和老師一樣,露出了這種厭惡的神情。其實啊。你們知不知道,朕最厭惡你們這樣?”

崇德帝走到沈肅身邊,像看螻蟻一樣看著弓背的沈肅,想起了當時定國公元匡的表情。那個時候,他才剛剛登基,朝官們讚頌他,稱讚他是鐵血帝王,將會開創文治武功盛世。

元匡當時,只是微微揚了揚唇角,眼中卻深藏著厭惡,厭惡“鐵血”這兩個字。

因為鄭太後之故,崇德帝對元匡的關註,比所有朝臣都要密切。於是,便將元匡眼中的厭惡刻在了心底。

崇德帝已記不得當時是何等驚慌失措了。強大的定國公府、國之柱石的定國公府,卻厭惡了朕這個帝王。這個厭惡,在崇德帝看來和叛國無異了,是以,元匡一定要死,定國公府一定要滅!

崇德帝半蹲下來,同情地看著沈肅,聲音還是那麽冷:“朕想,你們都忘記了一件事。朕已經登上了這個皇位,已經成為了大定的帝王,主宰著這個王朝。你們還敢厭惡,這難道不是不忠不敬?朕到現在,還不是個殘暴昏庸的帝王。定國公府,大錯特錯,滅得不冤!”

沈肅仍是躬著腰,似乎極為艱難地往崇德帝那裏靠近了些,也並沒有辯駁什麽,只是不斷喘著粗氣。

崇德帝即便是半蹲著,也像是俯視沈肅一樣。隨即,他嘆了一口氣道:“你們這些螻蟻……呃!”

他的感嘆沒有辦法繼續,隨著一聲急促的痛呼,他的思維有了片刻的停頓。然後,下意識地順著疼痛的地方看過去,雙眼不可置信地瞪大了。

他看見,自己的左胸上插著一把匕首,匕首刀刃已經沒入肉中,只剩下精美的把柄在外面。

他記得,這把匕首是老師從西盛敵將那裏繳來的,老師曾說過,這把匕首是榮譽,是他在戰場上殺敵的榮譽。

但這把匕首,為何插到了他左胸前?

崇德帝艱難地看向沈肅,這才發現沈肅已經直起了身。迷迷糊糊間,他只見到沈肅的雙眼亮晶晶的,還有什麽順著他眼角流了下來。

沈肅雙手掩面,再也沒有看崇德帝一眼,而是說道:“皇上,帝師是我最大榮譽,亦是……我此生最大的恥辱……”

(章外,至此正文完結。陸續會有番外,寫到這裏,大哭出聲。這個時刻,最為感激你們!)

番外一 遺憾

其時,沈度坐於西疆衛將軍府的議事堂,正與朱有濟、傅懷德商量著擊退西盛的對策。

突然間,他感到心一顫,就像內心有什麽崩斷一樣,令得他臉色霎時變了。

他想努力平靜下來,但只覺得腦中越來越亂,就連朱有濟在說什麽,他都不知道了。

這種心顫的感覺,沈度有過體會。當時在西山梨花林,沈肅受傷昏迷不醒的時候,他就有過這樣的感覺;當顧琰在生沅沅的時候,他看著那一盆盆血水,也有過這樣的感覺。

如今,這種心顫的感覺如此強烈,強烈到令他手腳都有些顫抖。

他的臉色變得太難看了,致令議事堂其他人都不由得停了下來,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傅懷德關切地問道:“計之,你如何了?”

沈度是他胞妹的女婿,更在霧嶺深崖救過他,情分自是不一般。而且沈度還從京兆趕來西疆抗敵,就更讓傅懷德高看三分。

沈度不知如何說,只能勉強露出笑容,道:“抱歉,我突然覺得頗為氣悶,先離開一會兒。”

說罷,沈度便站了起來,朝眾人拱了拱手,便腳步踉蹌地離開議事堂,心中依舊慌亂不已。

出了議事堂,他便立刻喚來了如年,問道:“家中可有什麽消息傳來嗎?”

如年搖搖頭,回道沒有新的書信。他們最近收到的消息,就是顧琰道七皇子或會對計之不利的消息,此外,便再沒有新的了。

沈度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覆自己起伏的心情。然後說道:“你立刻給家中送信,看有沒有回音。我總覺得,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了。”

如年和曲玄一聽到這句話,臉色也變了變。他們兩個人在沈家那麽多年了,自是知道沈度說的“不好的事情”是什麽意思。

曲玄立刻說道:“主子,我立刻給京兆送信。”

他們現在在西疆,西疆這裏又有戰事。他們除了送信。也做不了什麽了。

沈度眉頭緊擰,將這種心顫壓了下去,而後轉身大步走回了議事堂。他很想立刻返回京兆。看看父親和阿璧是否安好。但是……

他返回京兆之前,一定要將西盛大軍趕回西盛!

……

與此同時,京兆天牢甲字一號監,沈肅斷斷續續咳嗽著。嘴角邊泅了血,看著觸目驚心。

天牢的獄卒遠遠看著這個枯瘦的老人。怎麽都無法想象這人就是鐵血帝師;更無法想象,眼前的老人竟然在紫宸殿中弒君!

如今,皇上重傷過度昏迷了過去,只剩一口氣生死未蔔。而謀殺皇上的兇手,就被帶來了天牢這裏。

空置了十數年的甲字一號監,終於來人了。還是這樣一個老人。

一時間,獄卒都覺不可思議。只得眼神覆雜地看著沈肅,還是謹慎地守在一號監外。

沈肅並沒有理會獄卒的目光,在咳嗽過後,他只是專註地撫平身上的衣衫,那沾滿鮮血的衣衫。

這上面的鮮血,並不是他的,而是曲禪的我的地頭兒我做主。

那個跟隨了他一輩子的老仆,最後擋在沈肅面前,擋住了虎賁軍猛烈的功績,為沈肅爭取到了一點時間,等到了鄭太後的到來。

在聽到“太後娘娘駕到”那聲唱呼後,曲禪只覺得身一松,便再也支持不住了,倒在了沈肅的面前,就像一棵倒下的虬曲老松。

曲禪臨死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主子……等……等少爺……”

那一瞬間,沈肅只覺得心空落落的,隨後便是驚天動地的咳嗽,仿佛連心肺都咳出來似的。

最後,只咳出一大口鮮血,噴在了前面的灰衣布鞋上。

定元寺中的鄭太後,來了。

沈肅口中含血,很想對鄭太後說些什麽,卻又是噴出一口鮮血,然後昏迷了過去。

等他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天牢中了,還是在甲字一號監。

甲字一號監,所關押的都是罪大惡極之徒,而且絕無可赦。如今,沈肅被關在了這裏。

他的動作太專註,仿佛整個人都沈浸在其中一樣,就連一號監來了人都不知道,直到獄卒敲了敲鐵柵欄,他才回過神來。

來到一號監的人,是鄭太後。

也是,如今與沈肅有關、還能來到一號監的人,就只有鄭太後了。

一道鐵柵欄,隔開了沈肅與鄭太後,一個人在牢內,一個人在牢外。

沈肅知道鄭太後為何要來。這個曾是大定最尊貴的女人,自始至終都是一個心軟的人。不然,她不會棄了自己的誓言,進了紫宸殿,還來了一號監。

鄭太後看著蜷縮成一團的沈肅,眼睛漸漸濕潤了,聲音哽在喉嚨裏,吞不得吐不出。如果可以,她寧可自己已經閉上了眼,再也看不見這世間的一切。

然而,不可以,她還活著。

到了這個時候,她才明白沈肅拿到九鳳令後說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還請娘娘念在與他的一份情意份上,憐惜他的後人。”

沈肅當時這樣說,她只道是沈肅請求她幫忙掩住沈度的身世,卻不想,沈肅早存死志,已經決定進宮弒君……殺她的兒子!

沈肅所說的“憐惜”,原來在於此:將沈度從弒君一事上摘出去,保住沈度,保住元家唯一的後人。——念在與他一份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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