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3章 送別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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份上,憐惜他的後人。

如今她的兒子重傷昏迷,但她不能追究兇手,更不能……以沈家來償命。

沈肅擡頭看著鄭太後,暗啞地說道:“娘娘,阿璧……沅沅……”

鄭太後能夠及時到來,必是顧琰察覺到了什麽。在進宮之前,沈肅已經給沈家暗屬下令,讓他們護送顧琰與沅沅離開京兆。現在,她們怎麽樣了?

到死,他始終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個了。

鄭太後抹去眼淚,淡淡地說道:“你若真憐惜她們,就不應該在紫宸殿行事。那是……你的學生,你怎麽膽敢,你怎麽舍得?”

怎麽舍得?崇德帝是他唯一的學生,還是大定的帝王,他怎麽敢?怎麽舍得?不敢,不舍,還是那樣做了。那把象征著他榮耀的匕首,插在了崇德帝的左胸。

事已至此,說這些已經沒有什麽用了超神娛樂家。

沈肅疲憊地閉上眼,聽著鄭太後說的一切,不知為何,感到了一絲輕松。

七皇子摔斷了腿,此刻正在七皇子府休養,根本就不能插手處理朝事;現如今大定的權力,都落在了鄭太後的手中;紫宸殿中,沈肅弒君的事情鄭太後壓不下,將沈肅投入了天牢之中,等候皇上醒過來之後再另作決定;而顧琰和沅沅,還依然在沈家,還依然被虎賁軍守著。鄭太後仿佛遺忘了這兩個人一樣,朝臣們只顧著崇德帝的生死,不及他顧。

維持這樣的局勢,已極盡鄭太後所能,也是盡了鄭太後最大的憐惜。盡管她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心如刀割。

沈肅咳了起來,在稍稍停頓的時候,問道:“娘娘……你心中至憾,是什麽呢?”

鄭太後沒有想到沈肅會問這樣的問題。在定元寺幽居的時候,她覺得一生最大的遺憾在於定國公之死,這也成了她始終跨不過去的。

她的兒子,殺了她此生最愛最敬的人。

然而到了這一刻,鄭太後最遺憾的,已經不是這個了。她最大的遺憾,在於沒有親自養大崇德帝,以致……有了後來的一切。

沈肅唇角微翹,眼中有亮光熠熠,竟笑道:“我最大的遺憾啊……等不到計之了。阿曲讓我等,我等不到了……”

在鄭太後看來,沈肅的眼神亮得嚇人,而他灰白的臉色也枯瘦得嚇人。這一刻,鄭太後想到了“回光返照”四字。

她知道,沈肅快死了。眼前這個人,明明殺了她兒子,為何她還會因為他將死而感到難過呢?

鄭太後抹去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人生至艱,不過是如此而已。

沈肅也知道,自己快死了。

在這個時刻,那些軍中歷練的歲月,那些波譎雲詭的朝事,甚至那些說不清的悔恨病痛,都遠去了。他眼中所見的,唯有在廬州看見的那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從衣衫襤褸無比警覺地看著他,到漸漸親近他,開始喚他“義父”;後來,那個孩子越來越大了,然後叫他“父親”,會在身邊弄趣逗樂只為了讓他開心;再後來,那個孩子小心翼翼地抱來一個繈褓,笑著說道“父親,您當祖父了!”

沈肅仿佛看到沈度從西疆奔了回來,沖進了天牢裏,半跪在他面前,不住地叫他“父親,父親”。

沈肅努力直起身子,伸出手去抱住沈度,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鄭太後呆呆地看著沈肅的動作,看著他笑著伸出手,像抱住什麽一樣……抱住虛空。

鄭太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眼淚落得更兇了。

……

三日後,帝崩,鄭太後聽政。與此同時,西疆衛傳來了第一封捷報。

一月後,西盛敗退,大將軍何虎身死,西盛大軍幾乎覆沒,大定大捷,九皇子朱宣知橫空出世,立有大功。

隨後,沈度千裏疾馳回到京兆,卻再也沒能見到沈肅了。

沈度大慟,殺七皇子、殺皇後,扶持九皇子朱宣知登基,國朝始平。

番外二 元昭帝

又是三月初三,元昭帝率領文武百官至西山腳下,皇後範氏並一眾誥命夫人隨同。

一年一度的郊祭、享蠶親桑之禮,帝後都極為看重,從來不曾缺席。

郊祭過後,元昭帝按照大定皇家的習俗,帶著官員們沿西山西側拾級而上,觀賞西山極富盛名的春景。

西山第一道牌樓上,還掛著建和帝禦筆親書的“第一春”匾額,漫山遍野的桃花梨花已經開了,讓人油然生出一種“枕紅鋪白醉時眠”的詩興。

這一切,和十年前,和數十年前,並沒有太大的差別。牌樓還在,西山還在,桃花梨花還在,不在的,是當年那些人……

現今是元昭六年。一年前,臨朝聽政已五載的鄭太後還政於元昭帝,再度入定元寺不出。

元昭帝親政之後,所辦的第一件政事,就是為當年的定國公府正名。

雖則帝王並未下令重建定國公府,卻在定國公府遺址上立了一道牌樓,牌樓懸掛的匾額,乃元昭帝禦筆,上書“國之柱石”。

國之柱石,這個匾額足以說明了一切。

這是褒獎,褒獎了定國公府的功績。這也是否定,否定了先帝崇德帝給定國公府所下的罪名。——先帝時,給定國公府定下了叛國的罪名。

如今新帝封賜,定國公府叛國的罪名自然就不存在了。

元昭帝的舉動,自是引起了一部分朝官的不滿,首當其中的,便是禮部的官員們。

禮部的奏疏一封封送至禦前,所言皆是“無改於父道。可謂孝忠矣。皇上逆道行之,非國之福……”“祖宗家法,不可違背”雲雲。

這些奏疏,元昭帝留而不發。

與此同時,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員,卻羅列了定國公府的功績,並且指出了當年這一案的倉促謬誤之處。認為皇上為定國公府正名。才不至於令朝臣功臣寒心。

一時間,朝中紛紛揚揚。但最後,“國之柱石”的匾額。仍是穩穩當當在太平前街的牌樓懸掛著。

盡管對某些人來說,那一幅“國之柱石”的牌匾像針刺在心裏一樣,卻不敢輕易說什麽。——他們清楚,元昭帝雖然溫和。但這一事並不是可以商量的。

更何況,這些人心中真正想說的話豪門迷情。是無論如何不能當眾說出來的。比如,定國公府的後人,比如,元昭帝和定國公府後人的關系。再比如,定國公府後人與大罪人沈肅的關系。

曾有傳言稱,定國公府的後人。就是沈肅的養子沈度。——但是,誰不知道這是真還是假。

當年。沈度在西疆斬殺西盛大將軍何虎,為大定立下了天大的功勞。只是,這個人喪心病狂,竟然刺殺了七皇子,還致令皇後身死!

雖則沈度已經在大定消失,但知道當年內情的官員,想到這個人的狠辣,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偏偏,這倒吸的一口氣,還不能吐出來!

因為,皇族對沈肅、沈度的態度,實在太奇怪了。

沈肅弒君,臨朝聽政的鄭太後只以一句“沈肅已死,不及姻親”就搪塞了過去,就連沈度殺皇族,鄭太後也只是發了一道海捕的命令,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朝廷並沒有因為沈肅、沈度的事情而問罪顧家、傅家。並且在元昭帝登位之後,還將傅家的傅懷律擢升為西疆衛大將軍。

這些進展,令朝官們看得一陣心驚。連皇族都不計較的事情,作為朝臣的他們,便沒有再說什麽了。

這些事情,就像蒙上了一層黑布那樣,神秘莫測,沒有誰再敢輕易提起,也漸漸從大家的記憶中消退。

此時的元昭帝,正與皇後範氏行走在梨花林間,朝臣和侍衛們,不遠不近地跟著。

梨花開得正盛,即使只是輕微的腳步聲,都令梨花一朵朵從枝頭墜下,像花雨一樣落在頭上衣間。

元昭帝停了下來,示意官員和侍衛們都離遠一些。然後伸手在皇後頭上拂過,拿下了幾朵梨花,像是想起了什麽。

他開口道:“阿儀,這西山梨花林,就是老師遇刺的地方。那個時候,我真是怕啊,怕師公沒氣了,天天都想辦法往東園跑……”

他與皇後有少時情誼,又是患難夫妻。在皇後面前,他只是“我”而不是“朕”。

範儀目光柔和,也伸手從元昭帝肩頭拿下了梨花,才道:“是啊,幸得那個時候潤州有神醫鐘豈,帝師大人……才活了下來。”

元昭帝點點頭:“是啊,師公在那個時候活了下來。”

但後來也沒有活多少年。

元昭帝眼神黯然,他想起了那個已經死去的老人。想起了老人在東園考究他的情景。其實他也知道,老人最開始是不怎麽喜歡他的,因為他太胖了,又因為老人是帝師,知道身為帝師的艱難。

但漸漸,老人對他越來越好。在他被困在掖庭局之時,是老人出動了沈家所有暗衛和潛著的皇族死士,然後驚動了父皇……

元昭帝到現在都記得,當時他看到老人屍體,是何等的悲傷痛苦,感覺自己又死了一個親人。

他的親人,本已那麽少,最後就連師公都沒有了。師公死了之後,就連老師都不能出現在世人面前了。

他看著簌簌落下的梨花,聲音暗沈:“阿儀,我……我對不起師公。我所能做的,太少太少了。”

他現在已是一國之君,但他所能做的,就是為定國公府正名,就只有這個而已,旁的,都做不到了。

老師如今只能在大定消失,而師公,依舊是大罪人,弒君的大罪人。

過了一會兒,範儀才回道:“你做得已經夠多了超級獵艷高手。保住了顧家和傅家,還為定國公府正名。這些,沈大人想必都知道的。”

還有……年號。

元昭,據禮部官員所稟,是寓意從此國朝彰明光照。但範儀知道,他之所以定下這個年號,主要是為了感激沈度的教導之恩。

元,實在是一個與大定國朝分不開的姓氏。這是,定國公府的元,是沈度血脈中的元,也是沈肅所秉持的元。

“阿儀,我一直都記得老師說過,願我有生之年,得見天下太平。到了如今,這也是我的信念。只是登上了皇位我才知道,要做到天下太平,太難,太難了。”元昭帝這樣說道。

得天下之位,便有天下之責。一想到沈肅和沈度,元昭帝便不敢怠於政事,便不敢肆意妄為。他知道,他能夠登上帝位,是多少人花了多少心血換來的!

出自皇族、身為崇德帝的皇子,他無法說出“沈肅弒君是對的”這樣的話語,也無法說出“沈度殺七皇子殺皇後謝姿是對的”,但是,他內心是這樣想的。

但他所想的,他所認同的,卻不能在朝中說出來。不然,就亂了套。倘若這天下弒君殺皇族都是對的,那會怎麽樣?國將不國了。

為了這些不能宣之於口的認同,他才要做得更好、為國朝想得更多。

如此,才不枉皇祖母在年邁之時臨朝聽政,才不枉老師隱在宮中教他五年!

沒有誰會知道,在大定早已消失不見的沈度,一直隱在皇宮之中。在長達五年間,在偌大的紫宸殿裏,老師與他攤開一道道奏疏,為國朝定下一條條計策,為他指出一個個方向……

直到他親政,老師才離開宮中,帶著師母和沅沅游歷天下。

“阿儀,就算有再多的人在我面前說師公的弒君大罪,就算有再多人在我面前說老師用心可誅。但我卻不是這麽想的,我永遠都記得,老師在宮墻東北角對我說的話。”元昭帝繼續說道。

範儀配合地問道:“當時,沈大人說了什麽話呢?”

元昭帝微微一笑,眉目飛揚:“當時,老師告訴我何謂祥瑞。老師說,《春秋》不書祥瑞,對國朝來說,得賢臣、理政事、安百姓、使天下太平,便是祥瑞。”

得賢臣、理政事、安百姓、使天下太平,便是祥瑞。——這些話語,在他還是一個小胖子的時候,就已經深刻在他腦海中。到了現在他登基為帝,就更覺得這些話語有道理了。

能夠說出這番話的人,怎麽會用心可誅呢?

範儀也笑了,道:“那些人會這麽說,是因為他們不懂得沈大人,也不知道有琰姐姐。”

範儀想起了顧琰,想起了跟隨顧琰離開的風嬤嬤。在沈度教導元昭帝的時候,顧琰和風嬤嬤,也隱在坤寧宮中,幫助範儀度過一個個難關。

範儀很清楚,沒有沈度和顧琰夫婦,其實就沒有今日的元昭帝與範皇後。她會一直記得,沈度與顧琰的恩情。

元昭帝點點頭,“哈哈”笑了起來,大聲道:“哈哈,是啊,是啊。”

大梨花林中,久久回蕩著元昭帝的笑聲,枝頭的梨花落得更多了,地下像鋪了一層白雪。

師公他們這會兒在哪裏呢?元昭帝知道,以後要見到他們,很難了。

番外三 長隱公子

京兆的太平前街,是一溜兒的勳貴府邸。其中,安國公府與定國公府挨得最近,中間只不過是隔了一片拴馬樁。

定國公府以軍功最重,這一根根拴馬樁乃皇上賞賜,意在表賞就是定國公府的功績。

所有人看見片拴馬樁,都會下意識地輕聲細步,以示對定國公府的敬畏。就連太平前街上的勳貴人家,都會有這樣的表現。

勳貴之列,也分等級。世所共知,定國公乃勳貴第一。

韋顯從懂事的時候起,就被教導要離這片拴馬樁遠一些。每次聽到這些話,長隱公子總是乖巧地應允。即使沒有父母長輩的叮囑,他也不會近著那些石樁。

很小他就知道,那些石樁是皇上賜的。他出自安國公府,世襲罔替的勳貴之位,所依賴的便是皇上。

韋顯小小年紀,便已知道這一點。

但他沒有想到,有人敢在這些石樁上跳來跳去,似乎這些石樁是普通石樁,可以玩兒一樣!

韋顯瞠目結舌地看著那個跳來跳去的身形,心中滿是愕然。不知為何,卻覺得甚是羨慕。——他很小的時候也想過這樣跳來跳去,卻始終不敢。

現在,有人敢了,那是個比他還小的小男孩。

在他怔忪間,那個小男孩似乎也發現了他。這小孩顯然沒有想到這麽早就有人出現了,隨即已經飛快地躍走了,就像一片葉子那樣飛進了……定國公府。

這小男孩,是定國公府的人?

但韋顯記得,定國公府沒有這麽小的主子。定國公最小的孫兒,今年已經十二歲了。比自己還要大四歲。

這個肆意妄為的小男孩,和定國公府有何關系?

不久,韋顯參加了定國公府的宴會,再一次見到這個小男孩,才知道他是誰。

這個小男孩,是定國公的孫兒,最小的孫兒。據說。定國公這個孫兒自小身體不好。就連名字都沒有起,只是喚作“阿元”。

近一年,阿元的身體好了。是以定國公府才辦了宴會,向眾人介紹這個小男孩的存在。

在宴會上,韋顯所見的小男孩,的確臉色蒼白。看起來身體真的不大好。但是……韋顯卻想起了之前見到的一幕,知道這個“身體不好”別有內情。

不知怎麽的。韋顯便和這個小男孩相熟了起來。

其實,也不是莫名其妙就熟悉了的。仔細說來,還都和他們身體不好有關。

對於小孩子來說,他們並不喜歡和身體不好的人玩造化算盤。特別這身體不好的人,身份還十分金貴。在玩的時候,他們還要擔心是不是碰著了之類的。怎麽都不能盡興。

不敢親近,便只好疏遠了。

如此。在太平前街這一帶,韋顯和阿元便被區別了開來。然後,他們便越來越熟悉了,感情越來越好。

韋顯是真的身體不好,但阿元卻是裝出來的。——這在後來的相處中,韋顯已經發現了。

對此,阿元只是狡黠地笑,然後搖搖頭。更多的內裏因由,卻是什麽都沒有說,仍舊像往日一樣。

為韋顯解答疑問的,是安國公府的死士。這死士還很年輕,從韋顯出生時候起,就守護在他身邊了,主仆情分非同尋常。

死士說道:“公子,屬下曾聽說,像定國公府這樣的人家,總會留一步暗棋的。阿元小公子顯然就是這暗棋。可見小公子是極為相信公子的,才讓公子知道他實情。這些事情,公子切勿說出去。”

韋顯楞了楞,卻是堅定地說道:“我是不會說出去的!一定不會說出去!”

其時,韋顯才只有八歲,而阿元更小,只有六歲。

轉眼間,就已經過了四年。四年,可以改變很多事情,也能使很多事情更深刻。

韋顯和阿元的感情越來越好了。這一帶的小孩兒都知道,安國公府的韋顯和定國公府的阿元最好,就連各府的大人們都知道,這兩個小孩子是彼此的好友。

隨著年長,韋顯的身體越來越好了,但是阿元,仍是那副病蔫蔫的樣子,身體甚至比之前更差了。

只是在私底下,阿元會帶著韋顯進入定國公府的練功房,然後給他使出許多劍招,然後介紹道:“這就是定國公府的柔和劍法,只可惜我還不太會。”

韋顯點頭笑了笑,說道:“已經很厲害了,阿元太厲害!”

那個時候,他並沒有聽過什麽柔和劍法,是以心中沒有多少震驚。直到後來,他才知道活著見過柔和劍法的人,不會超過十個。

在看他試完劍法之後,韋顯才問道:“阿元,年底你便十歲了。到時候該起名字了吧?總是這樣叫著,十分奇怪。”

是了,阿元阿元,就是喚著一個姓而已。韋顯出生後便有了名字,實在很難想象為何有人沒有名字。

阿元笑著說道:“是啊,我快有名字了,序齒之後就有名字了。祖父說過,我若是有名字了,就更要隱起來了。”

“隱起來,是什麽意思?”韋顯並不懂。

其實阿元也不懂,他年紀實在不大,便撓撓頭道:“我也不清楚,大概還是一直裝病的意思吧。”

韋顯便沒有再問了,心中雖然奇怪,卻也沒有想更多了。

後來韋顯每次聽到別人形容他“自小聰慧”,內心總想輕輕一笑。自小聰慧?其實他覺得自己在十二歲之前,不過是一個大傻蛋而已!

若不是大傻蛋,又怎麽會做了那樣的蠢事呢?若不是大傻蛋,又怎麽會成為刺向定國公府的利刃呢?

韋顯一直都記得,那是快十月的時候,祖父突然給他換了一個死士。道是原先跟著他的那個死士,去外地執行任務去了。

韋顯對祖父的話語深信不疑,並沒有覺得這有何不妥。於是,便帶著新的死士去了定國公府。

時新帝即位,京兆難得有了一種平靜禽獸攻略指南(快穿)。但韋顯卻覺得,定國公府的氣氛卻不一樣。似乎十分緊張了,幾乎沒有什麽人能夠進入定國公府,就算能夠進入定國公府,也不會超過半個時辰。

但是,韋顯例外。或者說,定國公府的人對阿元是例外的,對阿元這個唯一的好友,他們給予了足夠的歡迎和信任,就像往日那樣將他迎進了府中,就連他的死士也一並接納了。

死士,自然是不會出現在人前的。他們身上的標志,就是那種鬼魅一般的氣息。而每個府中的死士,那種獨特的氣息,都會不一樣。

正正是如此,定國公府的人辨認了安國公府的氣息,並沒有多加防備。

或許,那個時候,並沒有人想到,有人會借著一個小孩兒下手,也沒有人會想到,有人除掉定國公府之心會如此強烈。

那一晚,韋顯心中驚懼,怎麽都沒法入睡,總是覺得將會發生什麽一樣。

到了夜半,他終於有了倦意,正迷迷糊糊睡去之時,就聽到了有一陣陣嘈雜聲響。

出事了!

他腦中只有這個念頭,立刻就起了身,披衣沖出了房間。到了那一刻,韋顯都還以為出事的會是安國公府,會是自己家人。

但是,他只見到遠處隱隱的火光,而安國公府卻十分平靜。

等到第二日,他才知道,昨晚是定國公府出事了。定國公府勾結西盛,犯下叛國之罪,元家自知罪孽深重,以死謝罪,沒有一個人生還。

沒有一個人生還!

韋顯站在定國公府的斷壁殘垣外,幾欲心神俱裂,但卻沒有試圖沖進去。

他知道,裏面已經沒有人生還了。定國公府每一具屍體,都被擡了出來,朝廷已一具具都核對過了,證明元家沒有一個人遺漏。

從定國公元匡,到最小的阿元,沒有一個遺漏。

隨即,定國公府外那片拴馬樁,也被毀掉了。一根根拔出來,雖然將其打碎倒掉,再將底下的孔洞填平,掩蓋住所有的痕跡。

定國公府的過往、定國公府的榮耀,就這樣沒有了。

但韋顯一直都記得,在定國公府旁邊,曾有一片拴馬樁,還有一個小孩兒曾在上面跳來跳去。

這時,韋顯十二歲。他靜靜看著京兆士兵運走那些拴馬樁,突然笑了起來。

他本來就是天人之姿,這一笑,就仿佛將世間所有美好的東西都擺在前面,看得那些京兆士兵楞住了,久久都沒能回過神來。

隨即,韋顯轉身離去,從此一病不起。

八年後,他年二十,及冠表字,拒絕了祖父韋傳琳給他所起的字,自定字為長隱。

自此,安國公府出現了一個長隱公子。

史載:“韋顯,字長隱,京兆人。少聰慧,身羸弱,天人之姿,目為謫仙人。及長,內負大節,立銀庫功,時人皆稱譽。崇德末,襲安國公,食三千戶。元昭初,攝尚書左仆射,副監虎賁軍。帝嘗嘆:‘朕慮安公,無妻無嗣’,顯笑而不答。薨,年三十六,帝哭為慟。及葬,加司空,謚曰定。”

追補前過曰定,純行不二曰定,這就是安國公府的韋長隱。

(全文完。鞠躬感謝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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