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覺間，已到了六月。

錄制接近尾聲，嘉賓們的最後一個任務是和一位“鄉村藝術家”學習書法和繪畫，但恰逢“藝術家”要去縣城參加比賽，便推遲了一天。

當天的錄制剛到中午就結束了，第二天也暫停一天拍攝，大家都得空休息。

下午，《遺忘》的預告片出來了，方至興致勃勃點開去看。

電影的色調偏覆古，開篇幾個空鏡後便是嚴宥和孟朔的沖突戲，臺詞也多半截取分二人的激烈對峙，結合著背景音樂，緊張的氣氛渲染得十分到位。

在一系列驚險的畫面之中，又不時閃回著嚴宥和妻子女兒相處的日常，對比鮮明，沖擊力很強。

預告片結束後，屏幕上出現一行字：英雄之後，還有英雄。

很快，#英雄之後還有英雄#、#遺忘#、#齊遠琛嚴宥#、#江尋軒孟朔#幾個熱搜詞條便登上了熱搜。

電影的官博下網友們討論激烈。方至隨手點開翻了前幾條熱評，基本都是齊遠琛和江尋軒的粉絲，或者電影粉：

［這電影題材很有深度嘛，期待住了］

［臺詞不錯，這攝影牛b！不愧是陳導！］

［江尋軒這角色反差我真的哭死！瘋批我愛了！］

［啊啊啊啊啊啊齊遠琛我老公！］

忽然，方至的手指頓住了，他看到一條點讚很多的評論：

［誰懂啊，我竟然在一個警匪電影裏磕cp……］

緊接著還有幾條都是類似的：［

磕cp+1，我嗑齊遠琛和江尋軒……］

［cp腦沒救了，我嗑齊遠琛和許月影］

［磕cp+10086！話說齊遠琛就該配小白花！張力拉滿！］

方至懷著說不出的滋味放下了手機。思索半晌，他決定去看看齊遠琛在做什麽。

方至和齊遠琛都住一樓，老板娘給二人安排的對門。站定在齊遠琛門前，方至敲響了房門。

五秒鐘，十秒鐘，沒有人回應。

他又敲了一次。

這次他足足等了一分鐘，又叫了幾聲“遠哥”，依然沒有回應。

剛才想到的借口是“一起吃晚飯”，然而想誆騙的對象都不在，方至自然也沒什麽興趣吃飯了。

他回到房間，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民宿的環境其實還不錯，但這個小鎮潮濕，墻角便成了一些小生物的棲居地。

一只小蜘蛛在結一個很細的網，它的腿還不夠有力量，結著結著便向下滑幾步。

不知過了多久，它終於曲折又艱難結成了一個網，隨後安靜地憩息在中間。

暮色像懸浮在濁流中的泥沙，漸漸沈澱下來。

方至依舊保持著一開始的姿勢。

長久地看著一個地方讓他的眼睛有些酸澀，但他沒動。

頭腦像是被清空了內存，從他回到房間裏，便只充斥著一個問題：齊遠琛去哪了？

一下午的時間，沒有聽見開門聲。只有一個可能，便是齊遠琛不在這裏，不在天水鎮。

從成為齊遠琛助理那天開始，他好像默認了，齊遠琛的生活起居由自己照料，連同二人的行程也被綁定了。

錄制這個節目以來，他和齊遠琛幾乎片刻不離，他習慣了洞悉齊遠琛的行動，甚至是神思。

而此刻，他才終於意識到，他的身份僅僅是齊遠琛的“助理”。

角落裏的蜘蛛看不見了，星光從小窗幽幽探進來。除了窗口有零星的亮光，屋裏像被潑了一層墨，什麽都看不清。

放在床邊的手機猝然震動起來，打破了沈靜的房間。

方至打開手機，來電顯示不是齊遠琛。

“餵？”

“方至。”電話那邊，肖逸的語氣有些急，卻還是頓了片刻才接著說：“你看到新聞了嗎？”

“什麽新聞？”方至舔了舔有些幹裂的嘴唇，“怎麽了？”

肖逸猶豫半晌，忽然顧左右而言他：“方至，你當了齊遠琛的助理也有兩個多月了吧？你們……怎麽樣？”

方至從床上坐起來，覺得胸前沈悶得像要喘不過氣，他低頭看著床單上的冷光：“你直說吧，我做好心理準備了。”

肖逸嘆了一口氣：“就是齊遠琛和一個女明星上了熱搜，好像是拍到兩個人一起上了一輛車的照片……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我在跟我女朋友吃飯呢，她說的，我就掃了一眼，給你發了半天消息你也沒回……”

肖逸還在那邊說著什麽，方至感覺耳邊轟轟作響，後面的內容都聽不到了。

他扯了扯領口，想讓呼吸暢通些，卻無濟於事，於是走到床邊推開了窗。

“方至？你在聽嗎？”

“在聽，”方至把頭靠在窗框上，笑了笑，“你有女朋友了？什麽時候的事？”

“……”肖逸沈默半天，不知該罵還是該安慰，忍了好久才又說道：“你自己去看看，媒體的話也不能全當真，多的是捕風捉影的事。聽我一句勸，方至，這麽久了，你的想法你知我知三水知，齊遠琛也肯定知道，所以呢……”

肖逸緩了一口氣：“你不如直接挑明了問他，總比你遮遮掩掩猜來猜去的好。再不濟，我幫你問問程銳？”

方至握著手機的指尖泛了白，心裏一團亂麻，他閉了閉眼，說：“知道了。”

肖逸又囑咐幾句便掛了電話。

方至在原地站了一會。

一縷夜風卷起他的頭發，他清醒了一些，深吸一口氣，隨後點開了微博。

熱搜的第一個詞條已經顯示了“爆”的字眼，只見那上面赫然寫著【齊遠琛許月影深夜幽會】。

鋪天蓋地的照片，清晰明了，照片中的齊遠琛手搭在許月影的肩，並帶著許月影上了自己的車，之後不知所蹤。

齊遠琛今天下午沒在，照片裏的場景是事實，這幾乎是可以確定的事。

真的看到這條新聞，方至比想象中冷靜很多。他點開那個詞條下網友們的發言，麻木又機械地翻動著：

［這是為新電影做宣傳嗎？這麽快炒cp就安排上了？]

［這要怎麽洗？我沒記錯的話這倆人都在錄制綜藝吧？怎麽偷偷溜出來了？］

［體型差有點好磕…]

［沒有官宣就不是真的，不要看圖說話吧？]

［有些粉絲真是笑死了，不看圖說話，這圖有假？]

［粉絲真的別洗了……說不定你老公已經帶著老婆見家長了]

方至不看了，他又點開那幾張照片，一張一張點開，放大。

圖片確實沒假。原來這是齊遠琛今天“消失”的原因嗎？方至忽然想起，當初齊遠琛決定來參加這個節目之前，劉舒桐告訴過他，許月影也是受邀嘉賓。

心臟想被刺了一下。從這個偏僻的小村莊跑出去約會，這麽大費周章，也許真的有什麽重要的事情，或許真的如網友所說，是去見家長了吧。

方至渾渾噩噩地趴在床上，漸漸失去了思考能力，也沒有太多傷心的情緒。

他像一個等待宣判的犯人，煎熬又木訥。

淩晨三點，月光太亮，晃得人睡不著覺。

方至還是拿出手機編輯了一條消息。

他握著手機，直到天亮也沒等到回覆。

方至最終還是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意識混沌了不知多久，敲門聲響了起來。

他很快就驅散了睡意，陽光斜射進屋內，剛睜開眼的瞬間被刺得又合上了。

方至坐起身，看了一眼時間，11:21，已經快中午了。

敲門聲再度響起，這次他才確定剛才的聲音不是錯覺。

從昨天下午開始，方至幾乎滴水未進，所以剛踏到地上他便如腳踩雲端，險些站不穩，緩了一會，眼前的一片黑才消失。

門口恢覆了安靜，敲門的人也許是失去了耐心。

懷揣著這樣的想法，方至還是打開了門，卻意外地發現門口竟然還等著一個人。

長身佇立，風塵仆仆。是齊遠琛。

方至微張著嘴，直直地看了他一會，才出聲：“遠哥？”

熬夜加上缺水，導致他的聲音嘶啞難辨。

齊遠琛垂眸看著他幹涸的嘴唇，擡手把門推得大開，只字不言地走了進去。

床上的被子疊得整齊，只床單有躺過的痕跡，窗戶沒關，甚至窗簾也沒拉。

齊遠琛眉心輕蹙，回身看著方至。

方至眨了眨眼，不明所以地關了門，走到齊遠琛身前。他有很多問題想問，但兜轉出口，只是一句無關緊要的：“遠哥，有什麽事嗎？”

齊遠琛又看了他一會，接著動作了一下，把手中的東西放在了桌上。

方至這才註意到，齊遠琛手裏一直提著一個方方正正的盒子。

那是一個透明的盒子，頂端系著一個漂亮的蝴蝶結，裏面盛放著一朵灼灼的荷花，花瓣和荷葉都栩栩如生。

是一個蛋糕。

方至大腦宕機一般，緊緊盯著它。

齊遠琛坐在桌子旁，把蛋糕打開，切好，遞給方至一塊。

看他依舊一臉茫然，甚至有些不知所措，齊遠琛嘆了口氣，緩緩道：“生日快樂。”

原來今天，是他的生日啊。

心底流過汩汩春泉，頃刻間暖意充盈全身。

方至像終於恢覆了行動能力，坐在齊遠琛對面，說：“謝謝，我……忘記了。”

他端起面前的蛋糕品嘗，奶油綿密，甜而不膩。一小塊很快就吃完了，齊遠琛又推過來一塊，他把兩塊都吃得一幹二凈，剛放下盤子，就見齊遠琛遞過來一瓶水。

確實是太久沒有進食，有些體力不支了。那瓶水被他喝得幾乎見了底，方至擦擦唇角，重新望向齊遠琛說：“謝謝你，遠哥。”

齊遠琛換了一個姿勢，背靠在椅背上：“除了這句，沒有其他要說的了嗎？”

方至眨眨眼，狐疑而忐忑，他不知道齊遠琛說的話是不是意有所指，也不敢胡亂猜測。

齊遠琛似乎料到他不會回答，等了一會，便掏出手機翻找著什麽，隨即把屏幕放到方至面前。

方至定睛看了兩秒，剛恢覆了些紅暈的唇色又變得慘白。

那是一張截圖，備註欄是他的名字。

對話框中只有一條消息：【可不可以問你一件事？遠哥和許月影的事情是真的嗎？】

發消息的時間是淩晨3:24。

那是他發給程銳的消息。

方至掠開視線，難堪和羞愧一起湧上心頭。他一定是神智不清，才會給程銳發這條消息。現在要怎麽解釋呢？好奇？擔心？身為助理的指責，還是作為朋友的關心？

頭腦中一片混亂，還沒理出一條思路，方至就覺得下巴霍然間被人擡了起來。

他睜開眼，對上了齊遠琛有些慍怒的視線。

“有膽量偷偷去問程銳，沒膽量當面問我？”

方至瞳孔微縮，雙手緊握住了座椅的把手。

齊遠琛看他畏首畏尾的模樣，偏了偏頭，似乎在忍耐著什麽。

好一會，他才又側過頭，目光諱莫如深：“有些事情如果你不記得，我現在就幫你好好回憶回憶。”

他捏緊了方至的下巴，用力地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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