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戲後來順利過了，收工的時候已經將近十一點。

許月影殺青，晚上請一些劇組的主要工作人員吃飯。方至本來想找個借口跟江尋軒請假，但是想到江尋軒那張嘴，還是決定跟著。

許月影跟幾個劇組人員相處不錯，敬了陳導一杯酒，說等著陳導再找自己合作，氣氛一時之間很融洽。

管東軍在戲裏有些兇惡不好接近，戲外其實很和善，他一邊給自己倒酒，一邊誇著許月影演得好。又看了一眼齊遠琛，玩笑道：“你別說哈，你跟遠琛還真有夫妻相。”

劇組人員也都熟悉這句玩笑了。齊遠琛演感情戲演得本就少，這次俊男靚女的合作自然少不了大家的調侃。

許月影也端起酒杯，朝向齊遠琛說：“遠琛，期待下次還能再合作。”

齊遠琛拿起酒杯碰了一下她的，一飲而盡，但是沒答話。

江尋軒也湊著熱鬧，先敬許月影：“許大美人，期待下次能跟你合作。”

許月影抿著笑，愉快地與他碰杯。

接著江尋軒又把自己的酒杯斟滿，對著齊遠琛說：“遠琛，後面的戲份還請多多關照啊。”

齊遠琛斂眉跟他碰杯，回道：“合作愉快。”

江尋軒默默挑了下眉，有些意外齊遠琛的配合。

陳銘海也在一旁說：“對，你們倆配合越來越默契了。剛剛那場戲遠琛後來發揮不錯，看來還是有經驗啊？”

齊遠琛視線掃了一圈，含糊地說：“應該吧。”

江尋軒碰了碰方至的肩膀，小聲地問他：“我怎麽感覺齊遠琛剛剛看你了，你不會……”

方至心跳漏了一拍，擡眼偷瞄了一眼齊遠琛，發現他正在和陳導聊天。他暗自感慨著自己的自作多情，沒搭理江尋軒的一臉八卦相。

江尋軒表情有些誇張，又繼續道：“怎麽回事？你真搶過人家女朋友？”

方至瞪大眼睛，輕輕推了他一把，小聲說：“江大明星，你能不能小點聲？少看點偶像劇行不行？”

江尋軒單手支住下巴，繼續追問：“真沒有什麽嗎？就老同學這麽簡單？”

方至嘆了一口氣，甩給他一個無奈的眼神。

“可我覺得齊遠琛對你很特別，不不是有仇就是有情，不信你看，”江尋軒又湊近他幾分，狹長的眼尾耷拉下去，“我現在離你這麽近，他一定會看我們的。”

方至的視線從江尋軒的臉上轉自對面的齊遠琛，真的撞到了齊遠琛的目光。

他怔了怔，心底竟也莫名冒出幾分心虛。

如果真如江尋軒所說，也許真的“有仇”吧。他當年沒有分寸又百折不撓地跟在齊遠琛身後，最後又不打一聲招呼拍拍屁股走了，換做誰都會覺得他在耍人。

也或許齊遠琛根本不在乎那些。齊遠琛本來性子就冷，對於他這號配角最多也就算“有些印象”。畢竟那麽多年過去了，環繞在齊遠琛身邊的人只增不減，而重逢以來，對方自始至終都和他保持著距離，全然沒有“相熟”的痕跡。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還以為對方不認得自己了。

想到這，方至自嘲地笑了笑，把面前的酒一飲而盡。

飯局散場，江尋軒戴上口罩，沖方至眨眨眼走了。

許月影的經紀人把她接走了，制作組也開車陸續離開，最後只齊遠琛、關晴和方至。

關晴理所當然地提議順路捎帶上方至。她打了個哈欠，問：“遠哥，現在去開車嗎？”

齊遠琛點了下頭，淡聲回道：“我先去個洗手間。”關晴和方至便去大廳等待。

時至四月，天氣暖和了不少。

關晴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方至聊著天：“小方，你做助理多久了？”

“不到四個月。”

“是嗎？”關晴有些震驚，“你看著也不像新人啊，做事挺麻利的。”

“過獎了。”方至笑了笑。

“我當遠哥的助理兩年多了。話說回來，這段時間我感覺他有點反常。”關晴壓低聲音跟方至耳語。

“反常？”方至有些不解。

“就是吧，感覺他有人氣了。以前他除了拍戲，其他時候連表情都沒有，就今晚那場戲，以前我從沒見過遠哥有那種情緒，很真實，不知道是想起什麽了，難不成是失敗的感情？”關晴一股腦說了很多，回頭看了一眼，見齊遠琛還沒下來，又繼續八卦道，“你說，像遠哥那麽優秀的人也會受情傷嗎？”

方至思忖片刻，順著她的思路推想著齊遠琛的情感經歷。

見方至有些發懵，關晴呵呵一笑，伸手拍了拍方至的肩膀：“你看我，怎麽還問上你了。你一看就沒什麽感情經驗吧？”

方至啞然失笑。

“對了，你之後有什麽打算嗎？”關晴又問。

“打算？”

關晴重重地嘆著氣：“你剛入行，可能不了解，明星助理這一行吧，上限也就那麽高。要麽你打定主意一直跟著一個人，要麽拿夠錢就及時止損。”

方至呆楞了片刻，這方面的問題他還真沒想過，於是反問關晴：“你呢？”

關晴聳了聳肩：“我嘛，肯定是選擇後者。當然，這不是因為遠哥不好，他其實是個好老板。”

“但我是女生，青春就那麽幾年，現在連男朋友都沒找到呢，我媽一直催我回家，說不定哪天我突然想通，就告老還鄉了。”關晴露出一個豁達的笑。

方至有些驚訝於她的通透，接著陷入了前路的迷茫。

他選擇入這行，甚至包括大學選擇金融系專業，其實都只有一個出發點——錢。前途和未來，他確實從未考量過。

正想得出神，關晴用胳膊捅了捅他，打斷了他的思考：“走吧，遠哥來了。”

三人從旋轉門裏走出來，齊遠琛在前，方至和關晴在後。

方至跟在齊遠琛身後，像從前的很多次，註視著他的背影，亦步亦趨。

齊遠琛身上穿著的是他自己的休閑服，寬大的黑色運動褲和衛衣，黑白相間的運動鞋。

月光為他的身影鍍了一層銀暉，讓他整個人變得更加冷然和孤寂。

方至貪戀著這道背影，步伐越來越慢。

關晴去停車場開車，方至便和齊遠琛並肩而立在街邊等著。

齊遠琛又在寂靜中點了一根煙，煙草氣息若有似無地飄過來。方至想找些話題，張了張嘴又不知說什麽好。

須臾，齊遠琛把煙熄滅，忽然毫無預警地開口：“微信昵稱怎麽改了？”

方至總感覺這些年自己的智商水平下降了，大腦每次面對齊遠琛的提問都要處理好一會。

沈默了半晌，他抿唇道：“覺得以前那個不好聽。”

不消片刻，齊遠琛有些低啞的聲音響起：“你現在很擅長說謊。”

方至僵住脖子，動了動唇，又徒勞地埋下頭去。

“我……”方至剛出聲，汽笛聲便劃破了夜色裏一角的寂靜。

是關晴。她朝二人揮了揮手，示意他們上車。

方至猶豫了一會，最終打開了最後座的門。他猜測其遠琛應該會坐前排，剛落座，就見其遠琛坐在了自己身側。

他深吸一口氣，把身子往車門邊蹭了蹭。

已至午夜，街邊的車流量很少。

關晴開車很穩，速度也不快，方至把頭靠在椅背上，緊繃的身體漸漸放松下來。

他餘光裏瞥見齊遠琛似乎在微信裏給誰發著消息，又跳開視線，緊閉上眼睛。

車廂內有好聞的柑橘混著琥珀的氣息，和他與齊遠琛重逢那天聞到的氣息一樣。

保姆車座位寬敞，因此方至和齊遠琛連衣角都碰不到。

然而方至卻漸漸感覺到酒氣縈繞在鼻尖，正閉著眼睛迷迷糊糊的，忽然感覺右側肩膀一重。

溫熱的鼻息呼向他的耳廓，方至心中一顫，猛然睜開眼，看見齊遠琛的頭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由於兩人挨得並不算近，因此齊遠琛的身體彎曲了很大的弧度。

方至躊躇著，思忖很久，最終鼓足勇氣悄悄往齊遠琛的方向挪動著身子。

他的胳膊碰到了齊遠琛的。方至屏住呼吸，一邊強壓著心底的悸動，一邊又不受控制地看著齊遠琛的臉。

上一次距離他這麽近，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方至放肆又謹慎地以目光描摹著他的輪廓，近乎貪婪。齊遠琛吐出的呼吸帶著酒氣，打在他的面頰上，連同他也一同陷入了醉意裏。

方至緊緊捏著手指，心底的某種情緒無聲蔓延開來。

“遠哥……”他輕喃，聲音幾乎我不可聞，像是說給自己聽。

他的視線落在齊遠琛的眉眼，看著他偶爾輕輕顫動的睫毛，感覺那睫毛的每一次抖動都劃在了自己的心上。

他閉了閉眼，咬緊牙關，試圖抽離腦海中紛亂的情緒。然而等他再度睜眼，卻猝不及防地和齊遠琛的眼神交匯了。

那雙眼裏，分明毫無睡意，毫無醉態。

方至頓住呼吸，大腦空白了一瞬。他失去了逃避的能力，直楞楞地望著齊遠琛。

齊遠琛頭依舊靠在他的肩膀上，很久後，才動了動唇，似乎要說什麽。

下一秒，車子赫然停住了。

關晴在駕駛座說：“遠哥，到了。”

方至如夢初醒，心跳激烈，卻驟然松了一口氣。

他們在最後一排，保姆車遮蔽性好，關晴也沒有窺視老板隱私的習慣，自然沒發現他們的動作。

齊遠琛頓了幾秒，隨後推門下車了。方至平覆了一會呼吸，也下了車。

關晴看著方至的臉，有些詫異：“小方，你很熱嗎？”

方至條件反射地想點頭，忽地想起齊遠琛說自己“擅長說謊”，生生又忍住了點頭的沖動。於是只笑了笑，便跟在齊遠琛身後進了電梯。

回到自己的房間，方至揉了揉自己發熱的耳朵，又把頭埋進了枕頭裏。他剛剛一定是瘋了，才會生出想親一下齊遠琛的想法。

想到齊遠琛看過來的眼神，方至的心臟又收緊了一下。

這麽多年，他還是這麽輕易就能令自己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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