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至正想說句話打破這僵局，手機響了。

他沒由來得松了一口氣，看見來電顯示是汪海洋，心裏對他全家千恩萬謝。

方至簡單跟他交代了一下自己的腳踝受傷了。得知汪海洋三人已經爬到山頂了才想起來自己，象征性地抨擊了他幾句，便悻悻地掛了電話。

齊遠琛已經把方至的腳踝放下了，他從書包裏掏出紙巾，清理著自己手上殘存的紅花油。

本來是說來山頂看日落的，結果山都沒爬上去。

方至有些惆悵，想了想，又覺得自己不能拖累齊遠琛，便說：“遠哥，要不你繼續去爬？我一個人在這休息一會，你們下山再來接我就行。”

齊遠琛把背包的拉鏈拉好，冷聲道：“把你留在這，等著被狼叼走？”

方至微微瞪大雙眼，四下望了一眼，略有膽怯地說：“應該……不會吧……”

齊遠琛將書包繞到了他身後：伸手。”

方至順從地把胳膊套進去，一臉驚詫地看著齊遠琛。後者則轉過身去，在他身前撐著膝蓋，命令道：“上來。”

方至耳根又有些發熱，連連擺手。

齊遠琛又說了一遍：“快點，上來。”

方至最會看眼色，知道他話說到第二遍就得見好就收了。於是三下五除二蹬上鞋子，乖乖地把手臂攀上了齊遠琛的肩膀。

他很瘦，齊遠琛背著毫不費力。

走了一會，方至也從一開始的局促不安變得坦然。山路顛簸，他在齊遠琛的背上卻很安穩。

他在心裏感慨著，這是他和齊遠琛有史以來最近的距離了，也算是“因禍得福”吧。

想到這，他不由得喜上眉梢，悠哉悠哉地在高處看了一眼路況，發現齊遠琛是往山下的方向走的，便問道：“遠哥，我們還等他們嗎？”

齊遠琛沒好氣地回：“你想等的話，現在就把你扔在這等。”

方至趕緊把手臂收緊了幾分：“不等了不等了，我們先回家。”

“我們先回家”，這句話讓齊遠琛楞了一下。

他心底湧上一種奇妙的感覺，不知該如何形容，但令他自己都感到奇怪的是，他竟然不反感這句話。

片刻後，齊遠琛有些幹澀地問方至：“不等程銳了？”

“嗯？等他幹嘛？”方至有些疑惑，又突然想起什麽，“對了，說到他，我最近打聽到了很對你小時候的事。我聽程銳說，小時候上幼兒園，有一個小女孩親了你的臉一口，你就把人家打哭了哈哈哈哈哈……”

方至在齊遠琛的背上笑得有些顫抖，熱氣都哈在了他的耳朵裏，齊遠琛不動聲色地把頭偏過去幾分。

“哦，我還知道你為什麽生病了不愛吃藥，你小時候身體特別好，很少生病，沒有經過‘歷練’。”

“還有還有，你上小學的時候，講鬼故事把班上的女同學都嚇哭了，最後你媽媽要領著你登門道歉，你還冷著臉說‘我又沒錯’，哈哈哈哈……”

“遠哥，你從小膽子就那麽大嗎？那你上廁所不開燈會害怕嗎？我會誒。我睡覺都要留小臺燈。”

方至一直在喋喋不休，猛地低頭，看見齊遠琛一臉漠然，於是不甘地用手指戳著他的右臉，想讓他理一下自己。

齊遠琛側目而視，不知是不是因為離得太近的緣故，方至竟然一點都不畏懼，反倒得寸進尺地撐著身子往上挪了幾分，觀察著齊遠琛的側臉，感慨著：“哇，遠哥……”

齊遠琛適時打斷他：“再吵把你丟下去。”

方至截住話頭，乖乖地閉上嘴巴不說話了。

下午的陽光暖烘烘地照在身上，方至趴在齊遠琛的背上，漸漸生出幾分困意。

他趁清醒的意識尚存時繼續嘟囔：“遠哥，你都不知道，為了打探你的消息，我給程銳帶了多少糕點，我自己都沒吃到。”

“對了，你知道我這招在三十六計中屬於哪一計嗎？”

許是料到齊遠琛不會回答，方至自問自答道：“遠交近攻。怎麽樣，我厲害吧？”

他帶著這陣得意，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齊遠琛背著他在陽光底下緩緩地走著，只覺二人相觸的區域蒸騰出了層層的汗意。方至的胸膛貼在他的後背，心跳的震動透過背脊傳遞過來，漸漸地，他已經分不清楚那是誰的心跳。

脖頸間傳來絲絲熱氣，齊遠琛頓住腳步，偏過頭去。

背上的人歪著頭睡著，長長的睫毛擋住了整個眼瞼，在陽光下似薄而透明的羽翼，那麽輕，又那麽重。

很久後，他才繼續邁開步子。

方至領齊遠琛去過幾次家裏，齊遠琛記得路，便一路背著他到了家門口。

他伸出手拍了拍方至的臉，驚奇地發現，他的臉蛋那麽軟，像是他給自己吃過的肉松小蛋糕。

他鬼使神差又拍了一下。

方至微微睜開眼，看著齊遠琛，叫了句“遠哥”，語調裏含著剛睡醒的慵懶。

齊遠琛慢慢把人放下來，扶著他問：“還能走嗎？”

方至擡起臉，揉了揉眼睛說：“當然。”

“那我就不進去了。”齊遠琛把背包從他身上卸下來。

方至低垂著頭，看著腳下二人的影子被夕陽拖得很長。又擡起頭看著天邊，橘黃色的太陽沈墜下去了，殘陽從遠處的群山上斜射過來，地面的一切都罩在一片模糊的玫瑰色之中。

“遠哥，太陽落山了。”

他突然覺得很遺憾，好像錯過這次看落日的機會，他便再也抓不住了。

齊遠琛垂下眼簾，看著浴在霞光中的方至，察覺到眼前的人似乎有些難過，難得主動提問：“怎麽了？”

方至吸了吸鼻子，擡起臉註視著齊遠琛，輕聲道：“我想和你一起看落日。”

“結果被我搞砸了。”他又自暴自棄地低下頭。

齊遠琛也擡起頭，夕陽潛到了山後，看不見一點影子了。

他不是會心軟的人，但那一刻，也許是霞光的餘韻太溫存，他拽了一下書包肩帶，壓低聲音說道：“下次吧。”

方至聞言雙眉一揚，目光裏充滿期許：“真的嗎？”

齊遠琛心內感慨著這人情緒的千變萬化，卻也不自覺牽動了一下嘴角：“嗯。”

“太好了！”方至振臂高呼，又蹦跶了一步，微微湊近齊遠琛，認真地說道：“謝謝你，遠哥。”

接著方至又一蹦一跳地往自家院子走去，一邊走一邊跟齊遠琛揮著手，催他回家。

齊遠琛站在原地，有一瞬的失神。

這算什麽“遠交近攻”，這分明叫“苦肉計”。

可齊遠琛自詡不是什麽賦有悲憫的人，更不是會隨意跟誰定下某種約定的人。

到底是什麽東西牽動著他的心緒，讓他漸漸失控。

齊遠琛思忖片刻，終究一無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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