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軌道偏離

關燈
齊遠琛第二天起床有點晚。

關晴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叫齊遠琛起床。

她當齊遠琛的助理已經兩年多了,一開始做這份工作時她戰戰兢兢的。不管是齊遠琛的外表,還是外界媒體對他的評價,都令她如履薄冰。

然而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她發現齊遠琛其實不難相處,只是話少,時常沒什麽表情,對於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沒有過多苛刻或難應對的需求。

當然,一種情況除外——這位酷哥他有起床氣啊。

關晴每次叫齊遠琛起床都要做好長時間的心理建設,在對方起床後的半個小時以內,她都奉行“能走遠點就走遠點,能閉嘴就閉嘴”的原則。

然而今天,齊遠琛的低氣壓持續了快一個小時了。

關晴小心翼翼地問:“遠哥,要吃早餐嗎?”毫不意外,她收到了一句:“不吃。”

片場在拍江尋軒的戲份,做好了妝發造型,齊遠琛也沒過去,他走到休息室門口,跟關晴交代:“我先瞇一會,一會叫我。”

關晴感激涕零地點點頭,準備先去覓點食。走廊上一轉彎,她遠遠地看見個人,“誒?方至?”對方看見她,也笑了一下,走了過來。

剛來到劇組,關晴便記起方至是上次在路上偶遇的小帥哥。雖然他最終沒有答應桐姐,關晴深表遺憾。但這兩個月能和他朝夕相處,也算是緣分的一種。她很快便和方至熟絡了起來。

她看見方至手裏提著一個袋子,驚喜地問:“你去買了早飯?”

“對,你要吃嗎?”方至一邊回一邊打開了手裏的袋子,“我買了很多,你想吃什麽自己拿。”

“那我就不客氣啦,謝謝。”關晴從袋子裏拿出一個油條,一杯豆漿,又道了一遍謝。

江尋軒的休息室就在齊遠琛的隔壁,關晴猜測方至是要送進屋,便讓了路。一邊小聲感嘆著:“唉,吃早飯是多麽健康的生活方式,可惜啊,遠哥從來不吃,搞得我也有一頓沒一頓的。”

方至停住腳步,有些詫異:“他……不吃早飯?”

“對啊。”關晴無奈地點著頭。

“我這買了很多,要不……”方至試探著,想讓關晴挑一點送過去。

誰知關晴連連擺手,“我可不敢。”她微微湊近方至,壓低音量,“你不知道吧?遠哥有起床氣,他今天早上起來特別低氣壓。”

見方至久未說話,關晴又玩笑道:“要不,你送去試試?”

方至楞了一下,下意識地搖搖頭。

二人揮手告了別,方至把早飯拎回江尋軒的休息室,陷入了沈思。

他昨夜喝的酒有點多,有些宿醉後的頭痛,很多記憶也都是斷斷續續的。他只模糊記得,最後好像是齊遠琛送他回的房間。

齊遠琛昨天好像也喝了不少酒,聽江尋軒說,今天要拍二人的重頭戲。

方至還是決定給齊遠琛送點東西過去。他站在對方的休息室門口,深呼吸了好幾下,才輕輕叩響了門。

裏面沒回應,見門沒鎖,他壯著膽子推門而進,又輕輕帶上門。

站在門口張望了一會,方至發現齊遠琛躺在沙發上。隔得遠,看不清有沒有睡著,他躡手躡腳地挪過去。

屋裏沒開燈,但窗簾半掩著,並不很暗。齊遠琛冷白的面孔和脖頸與酒紅色的沙發形成了強烈的視覺沖擊,有種驚心動魄的美感。

方至緩緩地、長長地吐著氣,壓抑著狂跳的心臟,手上不自覺捏緊了手中的塑料袋。

細小的聲音在空曠寂靜的房間裏被無限放大,沙發上的齊遠琛似乎在睡夢中皺起了眉。

方至瞬間手心冒汗,後退了幾步。在短暫的幾秒鐘內,他忽然想起上次不小心闖入齊遠琛的休息室睡覺,還動了他的外套。

那時齊遠琛的反應,摻雜著冷漠、梳理,以及不耐,哪一種,都是他無法承受的。

想到這,他清醒了不少。以他和齊遠琛現在的關系,“擅自闖入休息室”和“給他送早飯”這兩件事情都不太合理,甚至比上次還逾矩。

方至轉過身,放輕腳步往出走。

沙發離門口不過幾米遠,卻比一千米的體育測試還難熬。他一邊試圖平覆著緊張的心跳,一邊又要小心腳下發出聲響。

終於走到門口,他輕輕地搭上門把手。

與此同時,屋內的燈驟然亮了。

方至僵在原地,下意識地把手裏的袋子藏到了身前。

要不幹脆跑掉假裝什麽都沒發生?正想著,未來得及動作,就被身後的聲音釘住了身形:“過來。”

齊遠琛的聲音有些暗啞,許是沒休息好的緣故。

方至慢吞吞地轉過身,後背抵在門上。

“我不是故意闖進來的……不好意思。”他看著自己的腳尖。

齊遠琛又說了一遍:“過來。”

方至只好機械地走過去。

“來幹什麽?”

方至咽了下口水,解釋道:“聽說昨天是你送我回來的……我想跟你道個謝。”

“你道謝的方式還挺奇特的。”齊遠琛定定地看著他,語氣沒什麽起伏。

“……我敲了門,門沒鎖,我就自己進來了,對不起。我聽你助理說,你不吃早飯,昨天你也喝了酒,這樣可能對胃不好,所以……”

方至說不下去了。他很怕齊遠琛下一秒還他一句“這關你什麽事”。

齊遠琛擰著眉,沒由來得煩躁。他說不清自己想聽方至說什麽,但不是道歉,也不是道謝。

從昨晚和他一起坐在一個飯桌上開始,齊遠琛就覺得某些東西在脫離原有的軌道。

不受控制地去聽、去看、去觀察、去思考,他無法平和地與方至融洽相處,也無法在他的示弱或是示好前冷靜抽離。

方至在原地站了許久,見齊遠琛沒回應,便硬著頭皮把袋子放下桌子上,急匆匆地跑出去了。

齊遠琛保持著原先的坐姿沒動,良久,他揉了揉跳個不停的太陽穴,還是慢吞吞地打開了包裝袋。

包子和豆漿。還是熱的,和從前他給自己的一樣。這個想法剛冒出來,他的眉頭便又皺緊了。

他沒有再去動那袋早餐,而是兀自點了一根煙。

飯局後,汪海洋拉了一個微信群。方至深知他是為了給自己創造機會。他本以為齊遠琛不會進,畢竟以齊遠琛現在的身份,他有必要保護好隱私。

然而第二天,方至點開微信,一眼便看見了群裏的那個昵稱——“遠”。

齊遠琛的個性簽名是一片空白,頭像是某次雜志拍攝的剪影,呈暗色調,和他的人一樣,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方至點開又退出,重覆了幾十次,惶惶然放下了手機。視線一瞥,忽地看見齊遠琛的外套還在自己這。他像終於給自己找到了借口,按下了“添加到通訊錄”。

接下來的時間就是耐心等待。雖然感覺一顆心像拴在氣球上忽上忽下,但至少有一半的概率可以成功。

齊遠琛晚上拍完戲後看到了這條好友申請。

當初刪掉自己好友,抹掉痕跡的是他,現在來攪亂池水,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的人也是他。

齊遠琛先是嘲諷地笑了笑,隨即瞇起眼看著那個昵稱。

夏日。

方至以前的昵稱叫“夏日至”。

他的生日在夏至。陸婉音生他的時候,已經過了預產期好幾天。

方廣文在醫院急得團團轉,陸婉音卻很淡定,說這孩子以後肯定有福氣。

炎炎夏日,她特別想吃冰淇淋,方廣文去買了,就這一會,孩子便出生了。

生產的過程很順利,方廣文舉著一個融化的冰淇淋在走廊裏焦急地等,直到醫生說完“母子平安”,一顆懸著的心才放下。

那天剛好是夏至,夏至方至,方至因此得了名。

這段過往齊遠琛曾經聽方至講過,他還以此調侃是他太懶了,換來的是對方的義憤填膺。

他對自己的名字視若珍寶,如今卻連那個當寶似的昵稱都扔掉了。

齊遠琛去洗了個澡,回來時點了通過驗證。

對面的消息很快發過來:[打擾了,你的外套還在我這,你什麽時候有空,我給你送過去?]

沒有稱呼,沒有寒暄,天衣無縫又無懈可擊。

齊遠琛抽盡一根煙,才回:[隨便。]

[你在哪個房間?現在方便嗎?]

齊遠琛發過去一個房間號,幾分鐘後,敲門聲響了。

門口的人略顯局促,眼裏也有些無措,頓了兩秒,把外套遞還給他。

“我洗過了。抱歉,上次私自動了你的衣服。”

齊遠琛接過來,垂著眼簾看了他一會。

二人僵持地站在門口,誰也沒再出聲。

直到走廊不遠處的電梯“叮”了一聲,方至才似清醒過來,說:“那你早點休息,晚安。”他道完別就轉頭離開了。

屋裏的窗戶開了一條縫,過堂風吹得齊遠琛周身有些涼意,他掂了一下手裏的外套,關緊了門。

如鉤的月靜靜地掛在樹梢枝頭,夜風襲來,樹影隨風而動,颯然有聲。

拉開窗戶,齊遠琛只穿著一件浴袍,卻毫不顧忌地吹著暮冬的夜風。

一只煙快要燃盡,他才舉起來湊到嘴邊。

很苦,很澀。

他從來不喜歡煙的味道,但他需要這股苦味。

齊遠琛第一次抽煙,是在大一。時至雨季,那晚他走在街上,又飄起零星的雨點。不多時,雨勢漸大,他拐到街角的便利店買了一把傘。

路上已經有了積水,倒映著紅色綠色的燈,影影綽綽,像老電影的調色。

等綠燈的間隙,他聽到身後似乎有人喊了一句“哥”,那個聲音很耳熟,他下意識地回過頭,卻沒看見熟悉的臉孔。

他慨嘆著自己的天真和自作多情,竟然想著能在街邊偶然重逢的戲碼。更何況,對方似乎完全沒把自己放在心上,所有聯系方式也都刪得一幹二凈。

他像一滴雨水,無聲地消失在雨中。

在知曉方至突然退學後,齊遠琛嘗試著聯系過他,雖然他早就換了聯系方式,並沒有通知自己。他委婉地問過汪海洋和肖逸,二人都支支吾吾的,明顯答應過某人保密。

他於是不再問,和汪、肖二人的聯系也漸少。高中畢業後更是基本沒了聯系。

人與人之間的聯系太淡了,下落不明是如此輕而易舉的事。

齊遠琛撐著傘走在雨中,雨點砸在傘骨上,清脆而急促。

像三年前,他和方至偶然貼在一起劇烈跳動的胸膛。

街邊一家甜品店正敞著門做活動,店員站在門口,熱情地招呼他品嘗新品。

他頓住腳步,看著店員手裏那盤花花綠綠的糕點,荷花酥。

耳邊無端傳來某個人的呼喚:

“遠哥,你嘗嘗嘛。好吃嗎?”

“遠哥,我努力學習,你幫幫我,我們一起考一個大學好嗎?”

甜品店的氣息甜得發膩,沒有被雨水的氣息遮蓋半分。

舌根開始發苦。

齊遠琛沒有品嘗那盤精致的荷花酥,走到學校門口的便利店,他買了一包煙。

嘴裏徹底是苦的,終於可以掩蓋記憶裏那陣甜味了。

齊遠琛吸完半支煙,紛亂的思緒也歸於平靜。他轉了一圈苦澀的舌尖,躺回了床上。

《遺忘》拍攝進行到一半,劇組的安排也沒那麽緊湊了。齊遠琛跟劇組請了一天假去拍攝雜志封面。

結束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程銳跟雜志主編有些交情,因此拉上齊遠琛一起去吃飯。

主編姓吳,是廣東人,幾人選了一個粵菜館。飯店布景雅致,賓客稀少,剛到大廳訂包廂,吳主編突然“咦”了一聲,對面的人也瞧見了他,走上前來跟他打招呼。

齊遠琛忽然感覺程銳拍了拍他的肩膀,順著他視線的方向去看,吳主編此刻在敘舊的對象旁站著兩個人,一個是方至,另一個是江尋軒。

江尋軒看見齊遠琛,擡腳走近他,率先開了口:“真巧啊。”

吳主編很詫異:“你們認識?”

旁邊的賀允認出了齊遠琛,對著江尋軒道:“這就是你現在的合作對象吧?”

江尋軒點了點頭,湊過去跟他說了句什麽。

方至在一旁看著幾人的交流,情緒覆雜。今天齊遠琛請假,很多戲沒法拍攝,因此收工也早。賀允約了江尋軒和方至出來吃飯,沒成想在這碰見了齊遠琛。

想到上次在休息室裏齊遠琛說他的“錢好賺”,方至低下了頭。

程銳看了一會熱鬧,走到人群中說:“既然都認識,那就一起?”

眾人點頭應允,一齊去包廂裏落了座。

說來也巧,賀允和方至大學時學的是攝影專業,且是同班同學。這個吳主編和他們都有一面之緣。

大學時方至幹過很多兼職,布景、扛道具,各個片場來回跑。初入社會,他受過很多冷眼和苛待,雖有些委屈,但也都忍著了。因為他一沒背景,二沒人脈,他怕得罪了這行的人,不僅是兼職,怕是以後的工作都不好找了。

他和賀允真正相識,是在某一次外景拍攝中。

方至當天的工作是負責拿相機和三腳架等拍攝設備的。

當時正處夏天,炎炎的烈日烤得人喘不過氣。方至搬著沈重的相機包走得汗流浹背,一直跟在拍攝組的最後面,因為他剛剛扭了腳,但是他不敢出聲,只能咬牙跟著。

模特是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見遲遲不能開拍,開始耍小姐脾氣。

工作人員看了一眼被落了一截的方至,喊他快點。

方至強忍著腳痛小跑兩步,這一跑便腳下一滑,險些跌倒。慌亂之中他被相機砸到了額角,頓時鮮血直流。

但片場中無人在意他的傷勢,方至忍著眼前的昏花勉強把設備扛了過去,才蹲下喘口氣。

賀允認出了方至,替他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口,順便吐槽了一下無良甲方,說下次再也不來了。

方至笑了笑沒出聲。賀允以為方至不信,於是指著不遠處的雜志的負責人說:“回去讓我爸來投資,讓他們都聽我的。”

那個負責人便是吳主編,方至當時以為他在開玩笑,沒成想賀允真的“說一不二”。

吳主編當然認得這位投資人的貴公子,也知道他當年在自己工作室兼職的事,飯桌上自然而然便聊起了這件事。

賀允還對當年的事念念不忘,他一把摟過方至說:“吳主編,您看看您的員工多沒人性,就知道欺負弱小。”

吳主編有些詫異,掃了一眼方至說:“怎麽了?”

方至掙了一下,不打算讓賀允說起那件事,但對方不僅不松手,還強行扒開了他右側鬢角的頭發,說:“你看,方至當時腳扭了,還讓他一個人扛相機,這被相機砸得都留疤了。”

一桌人的目光不約而同投向了方至,他趕緊拍掉賀允的手說:“沒有的事,是我自己的問題。”

齊遠琛聽到“腳扭”這兩個字,目光頓了一下。

腳扭了還堅持“工作”,這不太像是方至能做出來的事。

想到當年給方至塗藥時,他臉上齜牙咧嘴的表情,齊遠琛閃過一絲自嘲的笑。

他忽然記起,是自己執意要把扭了腳的方至背回家的。

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他眼前不斷閃過方至臉上一晃而過的那道疤。

那道疤,從鬢角連到眉尾,像被截斷的羽毛,如此輕飄飄地就揭示了,他當年的一廂情願有多可笑。

他自詡不是聖人,卻一次又一次敗於方至可憐的外表之下,而對方卻絲毫不屑於這份慈悲和憫惜,隨意揮霍又棄若敝屣。

那邊,江尋軒撐著下巴說:“是呀,我們小方真是沒少受委屈,虧了我們賀少。”

賀允客氣地推辭:“哪裏哪裏,還是江大明星人美心善。”

你看,他可以如此輕易就得到庇護。

齊遠琛敬了吳主編一杯酒,說有事先走了。

程銳看了他一會,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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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開始,進幾章回憶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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