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後一周多的時間裏，方至幾乎都沒有和齊遠琛打過照面。

戲裏的嚴宥承受著失意和折磨，齊遠琛為了迎合角色，飯一直吃得很少，消瘦了不少，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有幾分滄桑的意味。

方至一直跟著江尋軒來回跑，也鮮少有休息的時間。

之前還以為在一個劇組能低頭不見擡頭見，事實是，匆匆一瞥都是少之又少。

再次見到齊遠琛又是一周之後了。

那天江尋軒收工早，方至回去休息的途中剛巧碰見齊遠琛在拍戲。

這場戲是已經離婚的嚴宥偷偷去看望妻女。他看著昔日的妻子去幼兒園接女兒放學，在隔著很遠的地方一直跟著，直到妻子身邊出現了一個陌生男人。

嚴宥陡然頓住了腳步，看著那個男人抱著女兒，和從前的自己一樣。

夕陽下，妻子和女兒都笑得很開心。

最後一個鏡頭是嚴宥的眼神特寫。

結束後，方至也偷偷跑到監視器後看。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齊遠琛，不，畫面裏的不是齊遠琛，是嚴宥。

嚴宥的眼神變化著，怔楞、落寞、無奈。種種情緒交織著，陳導讚不絕口。

方至楞了下神，那種眼神他未曾在齊遠琛臉上看見過，於他而言，卻並不陌生。

方廣文也是一個“英雄”。

在他成為英雄前，方至也曾擁有一個意氣風發的父親，和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

方廣文和陸婉音是大學同學。方廣文家境普通，父母早逝，但為人正直；陸婉音則恰恰相反，她出自書香門第，父母都是知識分子。

兩人的相愛，從一開始就差距懸殊。

然而陸婉音的性子倔強，認準的事絕不動搖，為此和家裏鬧翻了好幾次。

畢業後，方廣文當了一名消防員。陸婉音的父母得知，更加反對二人的婚事。

陸婉音帶著方廣文登門好幾次，最終都被冷臉以待。最過分的一次，陸父甚至把方廣文帶的東西也拒之門外。饒是方廣文如何謙卑孝順，也受不了這樣的苛待，陸婉音看見愛人落寞的神情，徹底生了氣，與家裏決裂，聲稱父母不同意，她就永遠不踏入家門。

她偷偷拿走了戶口本和方廣文去登記註冊結婚了。

站在民政局門口時，方廣文反覆確認了好幾遍：“小音，你真的不後悔嗎？”

陸婉音挽著他的胳膊，微微擡高下巴：“你不相信我？還是不相信我們的感情？”

“我只是擔心，不被父母祝福，你以後會不開心。”

陸婉音露出燦爛的笑：“不會的，今天的決定，我永不後悔。”

之後的歲月裏，方廣文兢兢業業工作。陸婉音擅長做各類糕點，便開了個小鋪子，生意還不錯。

他們順理成章地生子，安家落戶。

在這種家庭中出生的方至生活很幸福。他一路安穩順遂得長大，更是聽慣了父母的愛情神話。家裏雖不算頂富裕，至少衣食無憂，想要的父母也都會盡量滿足。

巷子裏的小夥伴都羨慕方至有一個又漂亮又溫柔的媽媽，最令他們流口水的是，方至的媽媽做各類糕點都很在行。

方至以為自己將永遠這樣幸福下去。

直到上中學的某一天，他在回家路上，迎面撞上汪海洋神色匆匆地跑過來抓住自己的手。

“方至，快跟我來醫院，你爸出事了。”

方至感覺自己腦海中“轟”的一聲。

汪海洋斷斷續續地告訴他，方廣文在執行任務的時候，為了救一個男孩，受了很嚴重的傷，正在搶救。

汪海洋拉著方至一路狂奔，風在耳邊呼呼地響，方至的心一路狂跳，思緒怎麽也沒辦法平覆，他思考著最壞的結果，便是父親永遠也醒不來了。

終於到了病房前，陸婉音和汪海洋的母親都站在門口。

昔日裏永遠得體大方的母親，隨意披了件衣服，頭發亂糟糟的，眼底布滿了紅血絲。

她看見方至，艱難地笑了一下：“小至，你放學了？你爸爸……沒事，還在搶救，醫生說……應該沒事的……”

她的眼神失了焦。

方至跑過去摟住了她，兩人的身體都在顫抖著，方至的手指甲狠狠掐進肉裏，不讓自己的眼淚流出來。

手術室的燈終於熄滅。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說：“人保住了。右側大腿被木頭貫穿，我們盡力取出來了，但膝蓋和小腿傷及了骨頭，恐怕……以後要靠輪椅了。”

方至消化了很久醫生的診斷，頭腦中的第一個反應竟然是：還好，不是最壞的結果，至少父親的命還在。

陸婉音的身形晃了一下，方至扶她到座椅上坐下。汪海洋的母親走過去攬住她的肩膀，默默地流著淚，一句話也不敢說。

方至蹲靠在墻上，雙目失神。他的身上還背著書包，在剛剛來的路上拉鏈不知怎麽被劃開了，此刻如同一只張著嘴的鱷魚，可憐又醜陋。

汪海洋走到方至身邊，猶豫著開口：“方至……你想不想哭啊？”

方至看了他一眼，搖搖頭，什麽也沒說。

從重癥監護室轉出去已經是三天後，方至把疲憊不堪的母親送回家，一個人進病房裏探望父親。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重傷後的父親，他的全身大面積都被紗布包裹著，幾乎看不出他原本的皮膚。

方至將顫抖的手握緊，藏在身後。

方廣文看著方至，笑了一下，艱難地說：“沒事……至少，命還在。”

方至“撲哧”一聲笑了，笑著笑著，眼底就模糊了。

方廣文在醫院住了將近三個月，出院後，工作單位便來上門表彰。

那段時間，方至家裏門庭若市，記者媒體爭相報道，一時之間，方家“風光無限”。連同學聽說這件事情，都會驚訝地感慨：“方至，你父親好厲害，是個大英雄呢！”

來探望的人很多，他們會對英雄表示慰問，然後看著方至，可惜地嘆道：孩子還這麽小，怎麽辦呢？

方至便咧嘴笑。

那時他上初二，他人生中第一次懂得，什麽叫“冷暖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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