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至睡著了很安靜。等到下車時，齊遠琛把他拖出來，他才悠悠轉醒。

齊遠琛扶著人走到酒店門口，拍了拍方至的肩膀，問：“哪一間？”

方至擡起頭，迷蒙的眼神濕漉漉的。

“嗯？”

“你住在哪一間？”

“在……8樓。”方至舔了一下幹澀的嘴唇，目光黏在齊遠琛的臉上，坦蕩而直白。

齊遠琛扶著他走進電梯。

這個時間的電梯空無一人，寂靜得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方至離齊遠琛很近，雖然已經醒了，意識卻好像還在和睡意抗衡，眼神略顯迷離，眨眼的頻率都變慢了。

齊遠琛還戴著口罩，餘光裏瞥見方至專註地盯著自己的眼睛若有所思。

電梯“叮”的一聲開了門，他轉過頭，問：“能找到房間嗎？”

方至頓了兩秒，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視線卻未移開。

齊遠琛嘆了一口氣，伸出手按住他的後腦勺，把他的頭擺正：“左還是右？”

方至伸出手指著左邊，乖巧地領路，走到房門口還知道掏出房卡開鎖。

玄關處的燈自動亮了。

門還未關，走廊裏的感應燈自動熄滅。房間內也還是暗的，於是世界仿佛只有這一小塊亮光。

方至又開始盯著齊遠琛看，眼眸中有光閃動。

橘黃色的燈在他的發頂塗了一抹光暈，像是這片寧靜而漆黑的海域裏的燈塔。

齊遠琛站了一會，伸手扶住門把手。方至察覺到他的動作，一瞬不動的眼神閃過一次慌亂，匆忙抓住了他搭在手臂上的毛衣。

齊遠琛喉結滑了一下，註視著方至忽閃的睫毛，還有他紅撲撲的臉頰。

半晌，他把門關上了。

“自己能回床上睡覺嗎？”

方至先是點了點頭，隔了兩秒，又馬上搖頭。

他此刻好像沒辦法思考這個問題，只是踮起腳，仰頭微微湊近齊遠琛。

齊遠琛看著對方的臉逐漸被自己頭頂的陰影所覆蓋，那雙明凈的眼睛在眼前逐漸放大、再放大。

他眼底泛起波動，但沒有躲避。

“遠哥……你的眼睛……好像遠哥啊。”方至呢喃著。

二人幾乎鼻尖相抵，方至口中呼出熱氣，透過口罩噴灑在臉周。

齊遠琛呼吸一滯，還未來得及反應，方至便擡起手緩緩拉下了他的口罩。

“啊……這樣更像了……”方至驚喜地笑了。

沒有口罩的阻隔，他的氣息便毫不掩飾地掃在臉上，齊遠琛微微別開臉，打算先把人趕過去睡覺。誰知方至見他躲，眼睛便追隨著過來，似乎想探清楚他到底是不是遠哥。

齊遠琛索性又轉回去，也直視著他，語氣有些冷：“你該睡覺了。”

方至扒著他口罩的手還未離開，見狀又往下拉了幾寸，踮著腳湊近去審視著他的下頜骨。

齊遠琛微微仰頭躲閃，方至的氣息便撞到了他的喉結上。他壓抑了幾秒，終究還是伸手抓住了方至的手腕，說：“我就是。”

方至聽了，目光頓時明亮閃爍，像兩團燃燒著的火。

齊遠琛把房間裏的燈打開，調轉了方至的身體，連拖帶拽地把他放到床上，本以為要花費些功夫才能讓他躺好，出乎意料的是，方至坐到床邊後，就乖順地自己把鞋子和外套脫好，接著安靜地躺在了被窩裏。

齊遠琛略震驚了一會，伸手準備去關燈。手剛觸到開關，方至又叫：“遠哥。”

齊遠琛停下動作，耐心等了一會他的下文。然而方至什麽都沒有說，他只是安靜地看著齊遠琛，眼神坦率清澄。

齊遠琛忍了一會，還是走過去，微微低身，伸手覆在了那雙眼睛上，“睡覺。”

他的手指微涼，方至感覺舒服極了，滿足地露出了笑容。

這是重逢以來，齊遠琛第一次在方至的臉上看見的，放松恣意的笑。

屬於從前的方至的笑。

他一時之間忘了把手移開。

被迫處在黑暗中太久，方至眨了幾下眼。

睫毛輕而急地劃過掌心，齊遠琛被燙到了。他移開手，隨之擰亮了床頭的一盞小臺燈，把其他燈都熄了。

方至的眼神追隨著他的動作，見他又回到床邊，欣然一笑：“遠哥。”

齊遠琛捏了捏眉心，坐在了床邊，沒回話。

方至又叫：“遠哥。”

“嗯。”良久，齊遠琛終於給了他回應。

方至不說話了，只是笑。

光線昏暗，睡意漸漸襲來，方至用力眨了眨眼，似嘆息著：“我好開心啊。”

“能重新見到你……我好開心，遠哥。”

齊遠琛皺著眉，冷靜地去判斷他這句話究竟是真心話，還是又和從前一樣的一時興起。但酒精的力量似乎沒辦法令他冷靜思考。他像一個迷路的行者，徒勞地在原地打著轉。

方至的呼吸漸漸平穩，埋在枕頭裏睡著了。

齊遠琛憶起了那天在休息室看到的情境。

方至當時陷在沙發裏睡覺，他走過去時，才發現對方睡得極不安穩，眉頭緊鎖，接著睡夢中的方至囁嚅著：“媽……遠哥……”

那聲音裏似乎帶著哭腔。

當時的齊遠琛倏然僵住了身子，胸腔裏升騰著無法言說的情緒。

這個稱呼他已經很多年沒在方至口中聽到了，彼時他才發現，自己竟然有一些想念。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繼而發現睡夢中的方至眼角流下一滴淚。

克制而緩慢，無聲地從眼角滑落到鬢發裏。

齊遠琛蹙著眉，把這滴淚抹去，一邊又在心裏猜測，這麽多年，這個人到底經歷了什麽。

以前的方至從不用他猜，什麽都會說，連他家花園裏的花開了幾朵敗了幾朵都會念叨好幾遍。而現在，他卻總會躲得遠遠的，只要和自己對視，便會馬上移開視線。

也或許他不是不說了，只是不跟自己說了。

思及此，齊遠琛忽地有些煩躁，準備收回手離開，但方至抓住了他的手心。

方至睜開了眼，卻好似還在夢裏，那雙眼裏滿載著茫然和不可置信。

齊遠琛的手被置於他的胸口，感覺著他重重的呼吸，恍然間只覺自己的心臟也重重地跳了好幾下。

接著他聽到方至叫道：“遠哥……”

和當下一樣，方至的“遠哥”像是有魔力，讓他無法置身事外和放任不管。這兩個字如同某種特殊的音律，需要特定的演奏者才能撩撥起他心底的琴弦。

半明半昧的寂靜中，齊遠琛凝滯片刻，內心的情緒依舊無法梳理清晰。他起身準備離開，臨了，又看了一眼睡夢中的人。

方至的醉意還未褪去，耳根和脖子紅了一片。

他忽而想起吃飯時汪海洋蹂躪方至耳朵那一幕。

像被蠱惑了。

在手指觸到那只溫熱柔軟的耳朵時，齊遠琛才如夢初醒。

這種不受控制的感覺又來了。

他楞了兩秒，抽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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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恃醉行兇·至

齊·趁人之危·遠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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