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至擠出幾聲幹笑，眼神亂飄：“那個……”他低著頭，艱難地想著說辭。

好在肖逸算個人，他推了推眼鏡，替方至解圍：“三水，人齊大帥哥現在可是大明星，方至是為了避嫌，懂不懂？”

汪海洋撓撓頭，哈哈笑著說：“哦，這樣啊，我就說嘛……”

方至腹誹著：您可別說了。

所幸齊遠琛適時打斷了汪海洋。他走過去與並肩而坐的兩人打了個招呼，又問：“請問方便一起拼個桌嗎？”

肖逸站起身來，笑著回：“哪兒的話，能和大明星一起吃飯，是我們的榮幸啊。”他走過去自然而然地搭上了程銳的肩膀，閑扯了幾句。

菜也陸陸續續上來了，氣氛終於有所緩和。

屋裏的幾個人高中都有些交情。

肖逸上學時追求過一個叫向小園的女生，但奈何明月照溝渠，向小園心儀的是程銳。

肖逸曾經一度把程銳當作情敵，與他時時針鋒相對。結果後來突然又和程銳關系緩和，甚至越來越親密了。

對此，方至和汪海洋都很疑惑。

肖逸的解釋是：程銳拒絕了向小園，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他們三人的關系形成了某種閉環，他和程銳應當屬於同一陣營的。

方至不理解，但他大受震撼。

於是在他黏著齊遠琛那段時間裏，肖逸和汪海洋與程銳形成了一個“小團體”，時不時從程銳那套出一些有關齊遠琛的情報。

程銳賣起兄弟來毫不手軟，當然，也少不了對方至的調侃。

汪海洋的性格本就大大咧咧的，飯桌上的氣氛一時熱鬧無比。

從談話中，他們得知，齊遠琛現在所在的娛樂公司就是肖逸家的。

汪海洋一拍腦袋，毛遂自薦：“程公子，您看我怎麽樣？我還會做飯呢，能當演員不？”

程銳優雅地用紙巾擦了一下嘴角：“可以，需要廚師一定找你。”

方至沒忍住，樂了：“他大學當過兵，還能演炊事兵。”

汪海洋胳膊圈住方至的脖子一個勁地往下壓，又捏住他的耳朵蹂躪。方至連連求饒。

肖逸眼神一轉，看見齊遠琛不動聲色地移開了視線，清了清喉嚨說：“哥幾個是不是都單著呢？”

程銳聳了聳肩，不置可否。

汪海洋停下動作，撇了撇嘴：可不是嘛，何止是單著，那可是母胎solo啊。”

肖逸嗤笑了一下：“是，你純潔著呢。”

“你這話什麽意思？你不是母胎solo？”汪海洋擰著眉毛。

肖逸提起酒杯：“不好意思，我大學談過戀愛。”

“什麽？你竟敢叛變革命？”汪海洋徹底松開方至，對著肖逸伸出魔爪。

方至喘了幾口氣，心裏感激著肖逸替他分擔了“戰火”。

肖逸動作麻利地離開座位，躲在程銳身後：“誰大學還不談個戀愛呢，你說對吧程公子？”

程銳挑了下眉：“不好意思，我還真沒有。”

肖逸有些沒料到，又掃了一眼旁邊的齊遠琛，沖著程銳說：“那打聽一下娛樂新聞，齊大明星，有情況嗎？”

汪海洋似乎也想起了自己的使命，一臉憨笑，嗓門洪亮地說：“對了，齊大明星，你也單著呢？”

此話一出，全場頓時寂靜無聲。

方至看著齊遠琛微微低垂的睫毛，感覺自己的心被一條繩捆緊了。

幾道目光一齊向自己投來，齊遠琛眉頭微微皺起，沈吟片刻，道：“嗯。”

方至僵直的坐姿放松了些，沒由來得覺得竊喜和慶幸。旋即又暗暗自嘲：慶幸什麽呢？以如今他與齊遠琛的身份和關系，能像現在一樣坐在一張桌上一起吃飯，都已經是罕見的偶然性事件了。

方至倒了一杯酒，想壓一壓心底的苦澀，剛送到嘴邊，就見汪海洋又走過來攬住他的肩膀，接著語出驚人：“真的啊？這不巧了嗎？我們方至也單身。”

方至猝不及防被嗆到了，咳了幾下，臉漲得有些紅，分不清是因為酒精，還是因為汪海洋的驚人語錄。

他擡腳踩了一下汪海洋，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肖逸非常會看眼色地把汪海洋拉到一邊，腦袋湊在一起跟他嘀咕著什麽。

方至擡眼，看見對面的齊遠琛和程銳都在看著自己，一個不動聲色，一個滿眼促狹。

他尷尬而心虛地一笑，徒勞地解釋道：“他……喝多了……”他低下頭默默把酒喝光了，之後再也沒敢直視齊遠琛。

雖如此，方至還是偷偷聽著幾人的交談。聽他們談論著齊遠琛如何出道，如何順理成章地被程銳“拐走”，如何擁有現在的粉絲量。

方至一邊聽，一邊在頭腦中構想著這些年的齊遠琛是如何度過的。之後他悵然意識到，那些自己未曾出席過的歲月裏，似乎對於齊遠琛的人生來講，泛不起一絲漣漪。

一場機緣巧合下的“拼桌”變成了“同學聚會”，延續到深夜才要散場。

肖逸和汪海洋眼神一交匯，攛掇著拉了個群聊。

方至酒量淺，偏偏喝的卻最多，下樓時腳步都有些虛浮，半邊身子靠在汪海洋身上。

其他幾人倒是很清醒，肖逸和程銳勾肩搭背，商量著下次什麽時候聚，齊遠琛不疾不徐地綴在幾人身後。

走到門口，汪海洋拍了拍方至的臉：“住哪兒啊？”

方至意識有些迷糊，含糊不清地說：“嗯……回家。”

汪海洋一臉無奈，剛準備把人拍醒，被肖逸攔住了，後者笑呵呵地看著齊遠琛，問：“齊大明星，剛才聽說方至的老板現在和你在一個劇組，你和方至順路不？”

齊遠琛頓了一下，微微頷首。

“太好了，那能順路送他回去嗎？”汪海洋馬上接過話頭。

齊遠琛掃了一眼身形不穩、站得歪歪扭扭的人，淡淡地“嗯”了一聲。

“那就麻煩你了。”汪海洋迅速把方至拉起來，像丟一個燙手山芋一樣把他的身體轉換了一個方向。

方至絲毫沒有心理準備，只感覺天旋地轉，下一秒，他被一雙手扣住了肩膀。

接著，他的鼻尖抵住了某種溫暖而柔軟的材質，令人舒適的氣息環繞著鼻腔，他舒服得蹭了幾下，然後似貓一般，窩在了一個比較舒適的區域。

在場其餘三人：“……”

肖逸和汪海洋很講義氣地火速離開了，臨走時對齊遠琛千恩萬謝，說下次再聚請他吃飯。

程銳叫了個代駕，他一邊手上轉著鑰匙，一邊打量著齊遠琛：“送你們回去還是？”

齊遠琛低頭看了一眼懷中人酡紅的臉，還未開口便被打斷了：“那我先走了，註意安全哦。”

程銳意有所指地朝方至使了個眼色，接著不顧齊遠琛冷下來的臉，心情大好地吹著口哨離開了。

月明星稀，四下靜謐無聲，安靜的街道似老電影的背景板。

世間所有的流動仿佛都被放慢。

此刻夜下，只有一對靜默而立的人。

懷裏的人淺淺地呼吸著，仿若睡著了一般。

良久，齊遠琛才扶著方至的肩膀，在街邊攔了輛車回酒店。

他把方至的頭靠在座椅上，思忖一會，

又把身上的毛衣脫下來，蓋在了方至身上。

方至摟著外套，窩在座椅裏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後視鏡裏，司機看了幾眼後面的兩個人，帶著探究的意味。

齊遠琛想了想，拿出口罩戴上了。

他晚上喝的酒不多，但拍了近一天的戲，此刻也有些困倦，於是把頭也靠在椅背上，準備小憩一會。

意識漸漸墜入黑暗的時候，耳畔突然傳來一陣癢意。他驟然張開雙眼，側目瞧見了方至微微靠過來的頭。

他的頭依舊撐在靠背上，睡得很安穩。只是幾根發絲探出來，若有似無地刮蹭在齊遠琛的耳尖。

像剛剛萌生的睡蓮，試探著露出頭。

齊遠琛手松開又握緊，末了伸出手掌擋在中間，想隔開與它的觸碰。

那縷輕飄飄的發絲又蜷在掌心。

車子突然轉了個彎，慣性帶著方至的頭偏向齊遠琛的手掌。

柔軟的，輕盈的。

他卻感覺自己抓住了一團火。

齊遠琛垂下眼簾，看著手心裏火熱的臉龐。

路燈在樹枝間滑過，被切碎的燈影投在方至的臉頰，忽明忽滅。他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方陰影，像是此刻，這個夜裏沈寂的雲翳。

齊遠琛的手掌依舊覆在那一片柔軟的頭發上，思量著要往哪個方向施加力量。

最終，他像放棄了什麽，輕輕抽出了手。

緩緩地，方至的頭傾倒在了他的肩膀上。

齊遠琛移開視線，看向窗外倒退的風景。

車載音響放著音樂，音量很輕，卻繞過晚風輕易鉆進耳朵裏：

“我一生浪費過太多時間，卻突然在意這分鐘……”

不計所有過往和齟齬，他給自己一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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