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齊遠琛照片”這檔事，方至以前也幹過。

方至的父親對攝影頗有研究，所以打小他耳濡目染也學了不少，方廣文還沒出事前，偶爾周末會帶著方至去采風。

那時候方至還小，聽不懂什麽構圖、光影的知識，但是每每看到尋常的風景在父親那臺老舊照相機的鏡頭裏“化腐朽為神奇”，便對攝影充滿了向往。

高中纏上齊遠琛後，方至便把齊遠琛當作了最佳人體模特，偷拍、抓拍，屢試不爽。

偶爾被發現，方至也不尷尬，大方地承認自己在“練習攝影”，齊遠琛聞言剛要皺眉，方至就立馬耍賴皮，轉移話題，齊遠琛也懶得跟他計較。

後來，方至在好友汪海洋的慫恿下，想了一個賺錢的“好點子”。

他註冊了個賬號，在學校論壇發帖：齊遠琛珍藏照片，5元兩張。

此帖一出，加他微信的人每天都有幾十號人。方至突然有點後悔，因為在挑選照片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一張都不想賣。那些照片裏的齊遠琛，他不想和任何人分享。

慕名而來的人太多了，方至開始時通過了幾個，挑揀了幾張最常見的背影類的發了過去。

之後他去論壇刪掉了帖子，但依舊有源源不斷的人來加他微信，他也再沒管過。

他幾乎忘了這件事。

直到有一天，齊遠琛知道了。

方至是那天早上發現齊遠琛的反常的。

他本來興致勃勃地給齊遠琛講解那家灌湯包的美味，並叮囑他一定要從某一個角度咬破包子皮，再慢慢地把汁水吸出來。

然而對方只是斂眉，回了他一句：“不想吃。”

好歹是“研究”了齊遠琛那麽久的人，方至從這三個字裏品出了他語氣中的疏離和隱約的怒意。

他訕訕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手裏捏著那盒沒送出去的灌湯包。

隨即他開始反思自己最近哪裏做錯了。

難道是昨天齊遠琛在講題時自己沖他吹口哨他覺得流氓了？還是自己撿“不小心”掉到地上的筆時碰到他的鞋子他不開心了？做操的時候回頭看他的時候太明目張膽了？

方至思來想去，始終覺得齊遠琛不是這麽小氣的人。這麽久以來，方至每每挑戰他的底線，齊遠琛頂多也就是冷漠地瞪他一會，從未掛在心上。

方至愁眉苦臉思索大半天，半點頭緒都沒有。最終他決定不去追根溯源——直接解決問題。

方至湊到齊遠琛面前，拿出他剛解的數學題：“遠哥，你看，這道類型題你昨天剛跟我講過，我解出來了！”

齊遠琛面無表情。

方至寫小紙條傳給齊遠琛：“遠哥，今天中午一起去食堂嗎？我想吃二食堂的排骨了^_^”

齊遠琛面無表情。

方至拿出他上節課偷拍的齊遠琛的照片：“遠哥你看，我這個抓拍多完美。看這完美的光影和優越的鼻梁，還有這下頜骨……”

齊遠琛這次終於不是面無表情了，他把手裏的筆“啪”地摔在書桌上，冷冷地掃了方至一眼，起身走出了教室。

“……”

方至在原地呆楞片刻，越來越不知所措。

他不是傻的，齊遠琛對“照片”的事反應這麽大，讓他有一個不詳的預感，又暗暗祈禱事情不是自己猜測的那樣。

焦灼了一整個下午，終於捱到放學。方至磨磨蹭蹭地收拾，在齊遠琛身後亦步亦趨。

霞影灼灼，天邊漏下玫瑰色的餘暉。齊遠琛的背影浴在晚霞中，白色的校服短袖也染成了淺緋色。

他像天邊的那抹雲，輕悠悠的，越飄越遠。

方至看著，突然倍感惶恐。他攥緊了手指，鼓足勇氣小聲地開口：“遠哥，我哪裏做錯了，你直接說，好不好？”

齊遠琛的背影頓了一下，但沒停下腳步。

方至小跑著跟上去，夏日晚風在他耳邊拂動，翻飛了他的衣襟，如同揭開他避而不談的荒誕。

他終於繳械：“遠哥，對不起，我錯了。”

這次齊遠琛停住了，方至沒留神，額頭撞在他的背脊上，柑橘的淡香鉆進鼻腔。

齊遠琛轉過身來，看著方至委委屈屈的表情。

明明他才是做錯事的人，卻擺出一副受害者的樣子。

齊遠琛嘴唇抿緊了一些，略微後退半步，緩緩開口：“為什麽道歉？”

他的語氣平淡，卻令方至心虛地低下頭。

方至是一個隨心所欲的人，各種意義上的。

他做任何事都是以自己開心為出發點，不問結果，不想將來。他從來不去想“是否後悔”這個命題，更不用說為了自己做的某些錯誤決定而去補救。

可此刻，方至感覺到確確實實的害怕和緊張，他害怕齊遠琛生氣。

“我……不該拿你的照片去……賣，但是我真的沒有賣幾張……我後來……都沒理他們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況且，我精心挑選你最帥的背影，我以為沒什麽的……”

齊遠琛沈默良久，像是終於忍不住了，冷笑一聲：“你現在應該在想，你都道歉了怎麽還不原諒你？方至，你有多少次機會找我坦白？你發出去第一張照片的時候，你猜到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是覺得沒必要、太麻煩，還是在僥幸，萬一我不知道呢？”

“不是的，我很後悔，也擔心你知道後會生氣……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跟你坦白。”

“後悔？你後悔的是什麽？後悔事情怎麽敗露了？後悔你給點好處就招之即來的人怎麽不受你擺布了？”

齊遠琛又朝方至跨了一步，居高臨下地問：“你每天圍著我轉，究竟在想什麽呢？覺得有趣？好玩？方至，可以陪你玩的人有很多，我不玩了。”

語畢，他邁開步子準備和方至擦肩而過。

方至呼吸一窒，本能地抓住齊遠琛，話沒怎麽經思考就說出來了：“賣照片的事情是我做的不對，但我絕沒有耍你的意思，更不是跟你玩，我……我只是虛榮，想讓他們都知道我們關系有那麽好……真的。”

齊遠琛由他抓著，面上仍看不出表情，校服袖子裏的指尖微動。

涼風攜來一陣槐樹的香，方至擡眼看著齊遠琛低垂的睫毛，內心某種沖動突然破土而出：“遠哥，我圍著你轉，不是為了好玩。這麽久了，我以為你會知道。”

他對上齊遠琛有些不解的視線，一字一頓道：“我喜歡你。”

方至其實沒打算把這句話擺到臺面上來。

對於齊遠琛，他最初只是下意識想接近，想對他好，想逗他，接近了，卻也沒想怎麽樣。更多時候，他把“追逐齊遠琛”這件事當作某種解謎游戲，順利通過一個關卡之後他便可以振臂高呼。

他確實喜歡男生，在初中的時候他就發現了。在情竇初開的年紀裏，晚上男生宿舍的話題都是班上的女孩子，他卻對此毫無興趣。幾個男生輾轉下載在手機裏的“性啟蒙影片”也無法吸引到他，方至開始懷疑自己某些方面有問題。

直到有一天，他撞見了剛洗完澡出來的舍友，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裏，他被一個男人擁抱著。

他對自己的認知向來清醒，他很快就接受了“我是同性戀”這個事實。對於那個舍友，他也許也談不上喜歡，退一步講，最多算是“性沖動”。

但齊遠琛不一樣。方至清楚地知道，他不一樣。

在這場游戲未通關前，他已經想要提前揭曉謎底。他在面對齊遠琛時心跳越來越快，開始想要觸碰齊遠琛。他做過很多荒誕、背德的夢，主角都是他和齊遠琛。

他的理智本就不多，天時地利，加上此刻齊遠琛的“刺激”，這句話就這麽輕易地脫口而出了。

那句“喜歡”讓齊遠琛的瞳仁微微放大，他後知後覺地蹙眉道：“你……”

他似乎猶豫著要不要追問，可方至不給他思索的時間。

“我說我喜歡你，遠哥，不是朋友之間的那種喜歡。”

方至笑了，剛剛的難堪和羞愧也被他拋到腦後，坦然道：“這件事情我確實做錯了，你想讓我怎麽做都行，怎麽罰我我都認。但是我喜歡你，沒開玩笑。”

齊遠琛依舊擰著眉，他不知道方至的腦回路是怎麽轉到這的，但是怒氣卻好像被生生被打斷了。主要矛盾轉變成了眼下的境況，沈吟片刻，他才拋出一句：“我不喜歡男生。”

“你是不喜歡男生，還是不喜歡我？”

齊遠琛似乎被他繞懵了：“有什麽區別？”

“當然有區別。”方至向他跨近一小步，一臉嚴肅，“你要是不喜歡男生，我可以努力一下。你要是不喜歡我嘛……”

他故意停頓一會，隨即歪著頭莞爾一笑。

“那我就要多努力一點啦。”

方至記得，那天的晚霞消散得很慢，如同齊遠琛攥緊書包肩帶的手指，在他的記憶裏停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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