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遠琛受邀參加了一場慈善晚會。當晚，他身著一身黑色高定燕尾服和白色襯衫，未系領帶，緞面尖翻領上綴著一枚月亮形狀的胸針，簡單卻氣質出眾。

江尋軒也出席了這場宴會，他穿著深灰色西裝，頸間系著黑白條紋的領帶，領結處還嵌著一顆五瓣花朵狀的鉆石，閃耀卻不張揚。

江尋軒握著紅酒杯，對身邊的方至問道：“怎麽樣，我們倆誰帥？”

方至視線在二人之間掃了一下，中肯地回答：“各有千秋。”

江尋軒斜睨了他一眼：“平常看著挺機靈的，怎麽這麽不會說話。”

方至抿唇笑了一下。

賓客差不多都到齊了。方至跟著江尋軒一起落座。正低頭聽著江尋軒細數著這次拍賣會的寶貝，忽地看見齊遠琛自眼前走過，然後氣定神閑，神情淡然——坐到了江尋軒身邊。

方至：“……”他有理由懷疑舉辦方是故意的。

江尋軒停住了喋喋不休的嘴，側過身子對齊遠琛說：“這不是我即將要合作的對手演員嗎？好巧啊。”

齊遠琛回他一個眼神，“嗯。”

會場內的燈光適時暗下來，方至視線落在齊遠琛臉上。幽藍的暗光讓周遭一切都黯然失色，而他鼻梁中間那顆痣像是點亮黑夜的火種，火苗簇擁著，一路灼燒到心臟。

齊遠琛似有所感，視線一掃，正對上方至秋水般盈盈的一雙眼。

方至遲疑一下，錯開了視線。

齊遠琛左手撐在扶手上，食指和中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

記憶中，方至看著自己，從來都是專註而不加掩飾的。

高中的課堂上，齊遠琛偶爾視線一掃，便能對上方至的眼睛，而對方先是會稍作驚訝，接著便挑挑眉，彎一彎圓圓的杏眼；課間，方至又會湊到身前，纏著齊遠琛，美名其曰“講題”，視線卻始終黏在齊遠琛臉上，而等齊遠琛註意到他的走神，有些要發怒的影子，方至又會順利地覆盤剛才齊遠琛的解題思路，仿若他真的在認真傾聽。

齊遠琛想得入神，直到聽到身旁的江尋軒說了一句“是嗎？”，游離的思緒才回籠。

“嗯，很適合……”方至小聲地跟江尋軒說著什麽，齊遠琛看了一眼兩人幾乎要挨在一起的頭，動作的手指停了下來。

江尋軒眼裏笑意晏晏：“聽你的。”

主持人已介紹完，起拍價為五萬。江尋軒舉起了手中的牌子，叫價：“十萬。”

齊遠琛打量著臺上的展品，是一枚胸針，五瓣的金色葉子中間綴著一朵玫瑰，下方掛著兩條流蘇鏈子。

“你幹嘛出那麽高？”方至小聲地問。

“你不是說好看嗎？”江尋軒雲淡風輕地回道。

齊遠琛眼底泛起波動，閉目塞聽，屏蔽了旁邊的交談。直到主持人宣布那枚胸針歸江尋軒所有。

之後的每個展品，江尋軒都會和方至討論幾句。

齊遠琛在座位上待了半小時就起身，後半場拍賣也一直沒回來過。

結束後，江尋軒去和之前合作過的導演敘舊。方至一個人在角落裏品嘗香檳，時不時拿眼睛瞟著遠處的齊遠琛。

他此刻正在和一位中年模樣的男人聊著什麽，看穿著，不是什麽大導演就是投資商。

方至又給自己拿了一杯紅酒，一晃神的功夫，剛剛還站在那的齊遠琛不見了。他四下搜尋了幾圈，接著便聽到身後響起低沈的詢問：“找什麽呢？”

方至一驚，從高腳凳上滑了下來，仰視著眼前的人。

在齊遠琛面前，方至總有一種“心虛”的感覺，因此他只看了一眼便低下了頭，卻還是小聲回道：“沒……”

“你老板呢？把你扔在這一個人喝酒？”他的聲音略微有些沙啞，帶著有些重的鼻音。

“啊？”方至擡起頭，視線正對著齊遠琛垂下來的目光，“他……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想了想，方至還是問道：“你……感冒好了嗎？”

齊遠琛眼裏閃過一抹意味不明的情緒，淡聲道：“沒有。”

“……”方至往四周看了一眼，並沒看見齊遠琛的經紀人和助理，頭腦中兩個小人正在鬥得不可開交，江尋軒突然從身後冒出來了。他隨意地將手臂搭在方至的一側肩膀上，戲謔地說：“幹嘛呢小助理？”話是問方至，眼睛卻睨著齊遠琛。

齊遠琛垂下眼，拿毫無溫度的眼將他瞧著。

江尋軒似是剛看到他一樣，用驚訝的語氣說：“呦，這麽巧，遠琛，還沒跟你說一句合作愉快呢。”

齊遠琛喉結滾了一下，回了句：“合作愉快。”便擦著對方的肩膀走開了。

江尋軒遺憾地嘆口氣，問身邊的方至：“小方，你說這個人是不是很無趣？”

這種問題無異於“我們倆誰帥”。方至展顏一笑，借口去洗手間溜了。

磨磨蹭蹭從洗手間出來，宴會廳裏突然傳出了悠揚的鋼琴聲，方至感覺心臟微微顫了一下，快步回到人群中。

齊遠琛脫下了西裝外套，在臺上彈著鋼琴，修長好看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上游走，優雅而游刃有餘。

冷白的燈光投在他的發頂，照亮了他精致的五官，如神明般奪目。

他本該如此耀眼。

方至第一次見到齊遠琛彈鋼琴，是在高二，學校的迎新晚會上。

那次的迎新晚會是由七班一個叫向小園的女生操辦的。歌舞節目本來是定了她們班的一個女同學彈鋼琴伴奏，結果演出當晚，女生突然肚子痛，折騰了一節課被送到醫院去了。

沒有伴奏，舞蹈無法進行，況且拿掉一個節目，就意味著後面的節目都要提前。向小園百般無奈，向程銳求助，彼時向小園剛明裏暗裏對程銳表過心意，程銳不好拒絕，況且迎新晚會事關學校，於是程銳舍小家為大家——把自己好兄弟齊遠琛推出去了。

按理說，齊遠琛的性格是不會參加這種演出的，他不喜歡出風頭，不習慣成為大家關註的焦點。

但那次不知程銳用了什麽話術，他破天荒地同意了。

方至對這些晚會沒什麽興趣，那晚本準備開溜的，但他的好友肖逸非要拉著他去看自己女神，方至好奇那個“占盡風情向小園”長什麽樣，便隨他去了。

向小園和幾個女生在臺上裊裊婷婷跳著舞，步步生蓮，十分驚艷，周圍都是男生誇張的驚呼聲。

然而，方至的註意力被彈鋼琴的齊遠琛奪走了。

齊遠琛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頎長的脖頸微微彎曲著。

宛轉清揚的曲調自他指間溢出，俯仰間，舞臺上澄澈的燈光虛虛地將他裹住。

方至仿佛看見他周遭的細小的、發亮的游塵，似千千萬萬顆小行星。

他像新雪後的晴天，幹凈而肅穆。

卻怎麽也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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