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糖果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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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結束的時候已臨近深夜。

江尋軒接了個電話先走了。方至在門口躊躇,直到齊遠琛的身影出現,他才提著手裏的袋子走過去。

齊遠琛喝了些酒,面色如常,只是思緒有些遲緩。他看見方至將手裏的袋子遞過來,凝神打量了一會,才看出那是感冒藥。

他不置可否,定定地看著方至。

方至莫名有些忐忑:“我看你助理沒來,所以幫你買了藥。”

“我不需要。”

方至舉著藥的手僵在空中片刻,半晌才無措地收回來。

淡靜的月光灑下一張銀色的網,瀉滿地上。晚風裹著淡淡的涼意拂過面頰,讓帶著幾分醉意的人也清醒了一些。

齊遠琛看著方至有些怔忪的神色,心底忽地生出幾分煩亂,像遇到某道難解的數學題。

他從口袋裏掏出煙盒,甩出一根,然後熟練地點上。

“啪嗒——”,打火機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色裏異常清晰。

方至倏然睜大雙眼,第一反應是去環顧四周有沒有記者。

時間已經很晚了,目光所及沒有攝像機,甚至路人都沒有,只有風吹動芭蕉沙沙的聲響。

方至松了一口氣,問:“你……不怕記者拍到嗎?”

“隨他們。”齊遠琛雙目微瞇,修長的手指夾緊了香煙,口中吐出一個個煙圈。

齊遠琛什麽時候學會抽煙了,而且還這麽嫻熟?方至隔著繚繞的煙霧與他對視,他眼底流動著如墨的光痕,隔著煙霧,如在雲端,看不真切。

齊遠琛安靜地抽完一支煙,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說:“給我。”

方至看著他伸出的手楞了一會,隨即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藥。他把手裏的袋子遞過去,又幾經猶豫,掏出口袋裏的幾顆大白兔奶糖一齊塞進袋子裏。

齊遠琛留意到他的動作,頓了一下。袋子提到手裏,他喉結攢動著:“你……”

方至擡起頭,一雙眼如山泉般明澈。

齊遠琛繼續道:“怎麽跑來做助理了?”

方至低下頭,很輕地笑了一下:“因為錢多啊。”

齊遠琛微微一怔,眉心動了一動。

相對無話地站定幾秒,齊遠琛的司機趕到了,他簡單地道了個別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方至在原地站了一會,手伸到口袋裏,捏住了他剛剛刻意留下的一顆糖。

他剝開糖衣,慢吞吞地含進嘴裏。

甜絲絲的味道在口腔裏漾開,是他很久沒有體驗過的甜了。

方至最喜歡的味道是甜味,是受了他母親陸婉音的影響。兒時起,他母親便換著花樣地給他做鮮花餅,桂花糕,荷花酥……每一樣味道都是出類拔萃,因此,方至的嘴被養得很“叼”,尋常的甜食他慣不入口。

齊遠琛對甜食不感興趣,但他有一個鮮為人知的“癖好”,便是生病吃藥時要吃甜的。

那是方至偶然間發現的。

在追求齊遠琛那段時間裏,方至幾乎是“無所不用其極”,每日殷勤地變著花樣給齊遠琛送早餐,雖然往往收獲的都是對方的冷眼相待、禮貌拒絕,但方至卻樂此不疲。

他每天都打卡一般往齊遠琛桌上放一份早餐:“齊同學,這是今天的早飯,趁熱吃哦~”“齊同學,今天是熱乎的油條和豆漿~”“齊同學,嘗嘗今天的小籠包~”

後來,方至便得寸進尺喊他“遠哥”。

“遠哥,這是我最喜歡的灌湯包,你快嘗嘗。”

“遠哥,今天那家灌湯包關門了,我都沒吃到,好惆悵,下次我帶你去店裏吃好不好?”

……

方至記得齊遠琛一開始是眉頭緊皺,有些無措地禮貌回絕:“謝謝,我不需要。”

但方至都會用“這是你給我講題的報酬,我有那麽題不會,多虧了你的耐心。”這套說辭把他的拒絕堵回去。

齊遠琛性子雖冷淡,但有涵養,在方至未明說清楚他意欲何為前,齊遠琛想不出合適的話術去拒絕,更無從得知方至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於是一邊苦惱疑惑,一邊又與方至拉鋸一般相持不下。

後來索性“逆來順受”,拒絕的話也懶得說,隨方至高興便怎麽來,只是方至再來央求他“講題”時,齊遠琛多加了幾分耐心進去。

兩人的關系不能說進展飛速,但總比尋常同學關系親密些。

方至的座位就在齊遠琛的左手邊,他時常拉了椅子過去,強行拉著他“聊天”或“講題”。

某天,他照例像往常一樣,一下課就湊到齊遠琛眼前,巴巴地看著他,懇求對方給“講題”。

接著,他從齊遠琛的聲音裏聽出了一些往日沒有的沙啞和鼻音。

“你感冒了?”

齊遠琛雲淡風輕地“嗯”了一聲。

方至立馬從椅子上彈起來,殷切地說:“我去給你買藥。”

齊遠琛一句“不用”還未出口,對方已經風一樣走到門口了。不多時,又一陣風似的回來,彎腰在桌前說:“不發燒吧?”

齊遠琛搖搖頭。

但此等機會,方至哪會錯過,他伸出爪子貼在齊遠琛額頭上,未等對方反應過來,又馬上移開,誠懇道:“嗯,應該沒有。”

“……”

方至從校醫室拎了一大袋子藥回來,盡數鋪陳在齊遠琛的桌子上。藥的種類五花八門,齊遠琛看著,眉頭微微擰起。

見他遲遲未動,方至雙臂環至胸前,挑眉笑道:“怎麽,不會是怕苦不肯吃吧?聽話,吃完給你糖球。”

他拿出哄小孩的姿態,本是打趣,誰知,他竟看見齊遠琛眸光閃了閃,似乎掙紮了片刻才開口:“有嗎?”

方至楞在原地淩亂許久,才明白過來齊遠琛竟然真的在跟他要糖。他內心愕然,這種感覺像是兒時玩打地鼠游戲,毫無章法地揮錘,卻誤打誤撞地贏了。

方至嘴角勾起一抹笑,真的從口袋裏掏出幾顆糖遞給齊遠琛。這是今早他在超市買練習本時老板給“找的零”,他暗暗地為這種“天時地利人和”的巧合感到欣喜。

看著齊遠琛不太情願地吞下藥,又剝了一塊糖放進嘴裏,方至生出一種“看著自家孩子長大”的滿足感。

他情難自禁地伸出手揉了揉齊遠琛的頭發,感嘆道:“真乖。”

觸碰到齊遠琛冷颼颼的眼神,方至才清醒過來。他吐了吐舌頭,認慫地溜回了座位。

齊遠琛含著糖,腮幫鼓起一塊,看著方至又欠慫的樣子,臉上揚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

方至看呆了。之後的他嘗試用各種糖果博他一笑,但“健康”的齊遠琛從不吃糖。

方至從回憶裏抽身,把嘴裏糖的殘渣盡數咽下。

奶糖的味道變了,又膩又黏。

以齊遠琛對“甜”的苛待程度,大概不會喜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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