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至不是沒有想過會見到齊遠琛。

他現在是江尋軒的助理，也算半只腳踏進娛樂圈了。

雖然江尋軒和齊遠琛一樣都是千萬級粉絲的流量明星，但據方至了解，這兩人在資源上基本是對立的，不太會有合作的可能。

因此，在方至的構想中，他見到齊遠琛的場景，或許是某次采訪的驚鴻一瞥，亦或是某次活動的擦肩而過。

而今，現實與設想完全背道而馳。

方至呆站在雨裏，等到車開遠，那雙冷淡的眸子卻好似還在眼前。

對方冷漠的眼神中不含一點情緒，似乎在看一個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雨絲胡亂地打在身上，濡濕了方至的衣衫。身後汽笛短促地響了一下，他才回過神，快步走回了駕駛位。

李婧問道：“怎麽樣小方，你在那傻站著幹嘛呢？對方要求賠償了嗎？”

方至啟動車子，避重就輕地說：“沒有，對方說有保險。”

“那就好，快點開，陳導已經到了。”

方至應聲，一腳踩下油門。

他的胸口仿佛揣著一塊老懷表，年歲太久，發條已經近乎失靈，被齊遠琛毫無預兆的出現激活。一時間身後的交談都淪為背景音，只聽齒輪哢噠哢噠，賣命地運轉起來。

李婧回頭瞪著那個好像事不關己的人，江尋軒卻先發制人：“別瞪，誰叫你今天才告訴我對手演員是誰。早知道我肯定比他先到。”

李婧感覺頭頂都要冒火了：“什麽叫我今天才告訴你，我也今天剛知道另一個男演員是齊遠琛！還不是你換個衣服換半天才出發晚了！”

方至是一個合格的助理，雖然才任職不到兩個月，已經能事無巨細把工作上的事情處理好。對於一些八卦，他也從來不會過多去盤問。因此，在剛剛這一秒，他才得知江尋軒要和齊遠琛合作的事實。

“砰砰——”

“劇組下了一盤大棋，等到劇本圍讀這一天才公布演員名單。制作方估計是為了噱頭，想讓自帶話題度的兩個對家演員共同出演這部戲，真不知道陳導怎麽會同意的。”李婧分析，隱隱感覺自己可能面臨著頭禿的危險。

想來齊遠琛剛剛也是在趕往劇本圍讀的路上。那是不是意味著，接下來的兩個多月裏，他幾乎要和齊遠琛天天見面了……

“砰砰——”

他被齒輪裹挾著，轉進某條迂回的軌轍。

劇本圍讀的地點定在一家雅致的茶樓。

江尋軒趕到時，陳銘海已經在和齊遠琛聊天了。他的姍姍來遲引起了不小的騷動，李婧進屋就開始跟陳導賠不是，江尋軒則打量著齊遠琛，默默挑了下眉。

齊遠琛面上依舊沒什麽波瀾，視線漫不經心地掃過他，落到他身後的方至身上。

也不知這人在雨中站了多久，此刻額前的發絲仍是有絲絲潮意，順帶把眉眼也潤濕了。他乖巧地站在江尋軒身後，像一只剛被撿回來的流浪貓。

齊遠琛輕輕蹙了一下眉，執杯喝了一口茶，隨後視線便再也沒有移過來了。

方至也偷偷地看著齊遠琛。他穿襯衫時還是喜歡把袖子挽到手肘，纖瘦又有力的手腕握著精巧的茶盞，和年少時握筆一樣隨意。

黑色襯衫將他的膚色襯得冷白，清雋的眉目便愈發凜然，讓人想起山間的明月，和雪覆的青松。

這六年來，方至不是沒有關註過齊遠琛。不過都是隔著屏幕看他的照片或采訪，這樣近距離觀察是頭一次。

他依舊和記憶中一樣好看。

不，比記憶中更加耀眼了。

少年時的齊遠琛是美玉無瑕，浸著風霜雨露，藏著柔軟溫潤；如今的他是璀璨星河，熠熠生輝，鋒芒畢露。

大家都說齊遠琛和江尋軒相似，其實不然，在演戲之外，江尋軒的性子是隨意而放松的，而齊遠琛則恰恰相反，他只有在演戲時才會有那些生動的表情。

方至的視線最終落到齊遠琛鼻梁上那顆痣上，他不自覺捏緊了手指，頭腦中走馬燈一般開始回憶。直到李婧拉了他一把，他才跟著大家一起走出去。

這次的劇本圍讀只請了一些主要演員，因此清完場後，屋裏霎時安靜了不少。

陳銘海今年剛三十出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他看著兩個神色各異的年輕演員，笑了，說：“是不是好奇我為什麽找你們兩個演這部戲呢？”他給自己添了一杯茶，“不是為了話題度，是你們兩個非常貼合劇本裏的兩個角色。”

編劇將劇本分別遞給兩人，簡單地給他們講述了一下這部電影的大概劇情。

電影名字叫《遺忘》。男主角是一位叫嚴宥的警察，連續幾年追蹤一個迫害未成年人的變態殺人犯，終於把這個犯人送進監獄，不料卻迎來了犯人的兒子的報覆，嚴宥被逼得妻離子散。英雄的名號退去，他逐漸被人遺忘，留給他的只有落寞。

齊遠琛要演的就是這位警察嚴宥，而江尋軒要演的則是那位犯人的兒子——孟朔。

陳銘海說道：“我看過你們兩個的戲，遠琛很會塑造落魄的形象，和這部戲整體的基調很適配。”說著他笑了，“至於尋軒嘛，我看過你客串的搶劫犯，很……扭曲。這部戲雖然以嚴宥為中心展開，但是孟朔的戲份也很多，兩個角色都有人物弧光。”

江尋軒歪了歪頭，他其實一直很想嘗試演反派角色，孟朔這個角色很符合他的預期。他側眼去看了一眼齊遠琛的表情，對方睫毛低垂著，似在認真看劇本，和平時一樣別無二致。

嘖，沒勁。

齊遠琛出道兩年多，其實最主要營業範圍是時尚資源，憑借著出色的外形和對時尚的駕馭能力，大牌合作代言拿到手軟。在演戲上，齊遠琛有些挑剔，選劇本時劉舒桐也都會問他的意見。他從來不演偶像劇，題材大多都是偏現實類的，偶爾有喜歡的角色，幾分鐘的客串他也肯去。

這次陳導的戲，是今天才拿到的劇本，很顯然，齊遠琛有些期待。

最終制作方敲定一周後開拍。

劇本圍讀結束已過午夜，江尋軒還在和陳銘海討論細節，齊遠琛率先推門而出，他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頸，瞥到了一個蹲在地上的人。

方至蹲靠在墻邊，低著頭正在手機屏幕上敲著什麽。

連休息室都不去，就這樣蹲在外面不知多久了。

齊遠琛腳步頓了兩秒，隨後若無其事地走了過去。

方至聽到腳步聲擡起頭，見來人是齊遠琛，他火速站了起來。結果一下起得有點猛，身形晃了一下，眼前發黑了好幾秒，等視線恢覆，齊遠琛已經站定在了自己眼前。

方至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喉嚨卻像被堵住了。

齊遠琛看著對方的眼眸，似乎也有些欲言又止，結果剛一張嘴，先打了個噴嚏。

方至楞了一瞬，想也沒想便問：“你……是不是感冒了……”他的視線瞥到對方身上單薄的襯衫。

齊遠琛有些煩躁地別過頭，回了句：“沒事。”接著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是他們重逢以來的第一次對話。

空氣裏飄蕩著若有似無的琥珀的味道。那是齊遠琛身上的味道。

琥珀特有的暖意像極了夕陽，海浪湧動，裹挾著微鹹的氣息，澆灌著海灘邊潮濕的浮木。迷人又危險，讓人忍不住想要一直探索。

只可惜那味道很快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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