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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消逝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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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消逝的星辰

惡魔和魔獸們率先發現了邊境森林的異變, 比人類早得多。

那是一條血肉模糊的人類手臂。它被路標鎮的駐軍隨意扔在了潮濕的灌木中,常理來說它會迅速腐爛,然後化為邊境森林中並不罕見的破碎屍骸。可它非但沒有爛掉, 反而在濕熱的樹林中維持了原狀, 並隱隱散發著讓惡魔們非常不舒服的氣息。哪怕是沒有惡魔血統的普通昆蟲和野獸, 也下意識避開了那塊狀態奇怪的血肉。

它就那樣靜靜地躺在腐爛的樹葉和樹皮之中,愈來愈強的力量誘惑著周遭的生物, 可那股侵略性過強的力量波動又將它們推遠。

直到一只受傷的地龍吞掉了它。

波爾喀地龍的智商中等, 個頭挺大, 但反應不算敏捷, 也沒有過於覆雜的思維。人們對於這種中級惡魔沒有太大的興趣——地龍們居住在邊境森林深處的陰暗巢穴,肉粗硬帶毒,鱗片、皮和骨頭也都沒有什麽實際用處。它們只會在狹小的活動區域中成群行動,四處尋找其他生物的蛋、腐爛的肉和肥厚多汁的水蘑菇。尤其是後者。

地龍們常常成群結隊地穿過灌木,嗅聞爛掉的樹根, 標記可能長出蘑菇的樹樁。它們謹慎得要命,一旦有強大的捕食者靠近,波爾喀地龍們會在首領的指揮下迅速撤離。

一切只是始於一個意外。

人類時不時會在森林中舉辦測試活動,林中的生命們早已習慣。可不久之前, 這活動中莫名出現了一只上級惡魔, 還好死不死的主動奉獻了血肉。積極的掠食者們成功分到一杯羹, 實力暴漲——森林之中的平衡開始出現傾斜。

這其中當然不包括謹慎的地龍們。可惜在那只潘多拉忒爾留下崩毀的血肉後, 這份謹慎反而變為災難的起因——在首領的判斷下, 沒有任何一只地龍去搶食那只潘多拉忒爾的血肉, 於是也沒有任何一只能夠抵擋突然變強的天敵。地龍的數量銳減,幸存者們終日在逃命的路上奔波。

然後終於無處可去。

地龍首領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條腿。胸口的皮肉被尖牙撕開,露出白森森的肋骨。它的同伴在它耳邊慘叫,幼小的地龍甚至沒有機會得到孵化。

它的族群即將消失。

地龍首領喉嚨裏透出模糊而痛苦的呻.吟,呼吸越發粗重。悔恨和傷口滲入的毒素一同折磨著它。那只垂死的惡魔垂下頭,用鼻子拱了拱地上的斷臂。

作為一種並不聰慧的生物,它的想法簡單而直接——橫豎它會死去,不如嘗試變強,為親族博得一線生機。

上級惡魔的血肉,這裏不是還有一塊嗎?就算源自本能的排斥和恐懼讓它的腦子變得麻木,過於濃郁的力量波動幾乎要抽走它站立的力氣。就算它很害怕,怕極了。這仍然是一個選擇。求生的本能和首領的責任在地龍不大的腦殼中互相撕扯,它幾乎要陷入混亂。

地龍發出細小的哀鳴,在原地掙紮許久,最終將那斷臂一口吞入腹中。

隨後它整個兒沈入濃稠的黑暗。

不知道過了多久,它終於再次看到了光。世界從未如此清晰,磅礴的力量從體內源源不斷地湧出。可隨之而來的是痛苦,肉體融化變形,心臟幾乎要爆開的痛苦。地龍本能地察覺到了不妙,它能嗅到緊貼在面前的死亡氣息。

不過沒關系。它楞楞地想,它還來得及將族群的敵手清理幹凈。盡管對突然變小的樹木和山脈感到疑惑,它擡起頭,開始悲切地呼喚族群。

戒律主教菲利克斯·沃爾德倫心急如焚。

自從抵達了路標鎮,他硬是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審判騎士們對平民的規勸並沒有起到實際作用,離開的人遠遠不及來打探消息的冒險者多。在戒律主教的授意下,拉德教的審判騎士們已經布下了最高等級的防禦。為了保證反應夠快,足足一半兵力就在緊鄰肉繭的區域待命,而另一半加緊巡查,把附近每一個惡魔信徒扔進地牢。

這東西很危險,戒律主教直覺如此。現在的情況容不得深淵教會的人攪局,盡管這會兒深淵教會剛剛被人端了總部,元氣大傷。自己也絕對不能因此而松懈。

“把龍息石炮臺拉去西南角,那邊的防禦陣法太弱,可能被當成突破點。”他啞著嗓子下令,“惡魔毒素呢?都備好了嗎?我們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劇烈的地震突然襲來,令人頭皮發緊的血肉撕裂聲響徹夜空。一團畸形的生物從那繭中落下,隨即肉繭熱蠟般融化消失。

極強的壓迫感隨之而來,猶如鐵匠鐵錘在瞬間敲碎胸口所有的肋骨。哪怕是在法陣的層層防護下,戒律主教依舊嘔出了一口鮮血。

“十七隊,去路標鎮那邊!”不再年輕的戒律主教微微彎下腰,語調裏帶了顫抖。“去人最多的地方把場面穩住,引導他們撤離!這是上級惡魔,完整的上級惡魔……”

從繭裏滑出來的東西像是未成熟的惡龍胚胎,不像是健康正常的生物。它發出尖利難聽的嚎叫,匍匐在地面,似乎在掙紮——深淵的裂口之中流淌出黑影似的液體,悄悄纏上剛誕生的惡魔,而後者的嚎叫中痛楚的意味瞬間重了幾分。

是法則。菲利克斯心想,完整的上級惡魔終究無法降臨。違背法則的惡魔即將死去,可為什麽它的壓迫感越來越強?

“肯雅塔的炮手應該就位了,龍息石炮臺待命。”他舉起一只手。

“沃爾德倫大人!”

“我說過,待命。這東西不能失控,絕對不能。”

“我們隨時願意為了譖尼的榮光而獻身,可是如果炮臺轟過來,您也會……”

“廢話,我是指揮官!”戒律主教咆哮道,脖子上的皮膚因為憤怒而變得通紅。“我必須立刻掌握它的一切變化,待命!該死的——”

上級惡魔的壓迫感突然急劇減弱。

在這種極端異常的情況下,過於突然的變化最為可怕,戒律主教菲利克斯差點就一個手抖直接下令開炮。直到另一股平穩而熟悉的壓迫感出現——菲利克斯有點吃力地擡起頭,下意識看向另一股強大力量的來源。

漆黑的惡兆。

他還是那副樣子,黑影凝成的黑色外袍,看不見臉。手裏拿著一根同樣漆黑的法杖。那個不祥的身影漂浮在半空中,一只手虛探向上級惡魔的方向,一動不動。

這真是最糟的時機。

菲利克斯當機立斷,他快速做了個手勢,防禦法陣層層發動,如同綻開的白色曇花。這是確認“惡兆”身份和立場的絕佳時機,他冷靜地想道。多麽幸運,他可能有機會和最可怖的惡魔同歸於盡。

尼莫虛踏在空中。

他沒有時間為這個高度害怕,甚至不敢為拉德教展開的防禦法陣分神。此刻他的註意力全部釘在那還在掙紮的上級惡魔身上。這顆刺眼的星辰在他的腦子裏瘋狂閃爍,而它的思緒和呼喊同樣刺進了他的腦海。

一只波爾喀地龍的領袖。它正在呼喚它最為珍愛的東西,它的族群。

可是誰都沒有來。

或許它沈睡了太久,尼莫能夠感知到,森林裏波爾喀地龍的生命反應寥寥無幾。他不敢把這個消息傳達給對方——它仍然在不停地呼喚著,叫聲越發哀切。

尼莫閉上眼睛,他清空思緒,試圖接觸那顆耀眼的星星。終於在光芒之下,他看清了那些毛細血管般繁覆的魔法回路。

果然如此。

他一直以為魔法才能是生物自身的能力,而現在看來,事實恰恰相反——它返還給他的是純粹的能量,而從自己這邊流出的才是“深淵魔力”。

如同一場交易。

在他們剛相遇時,傑西·狄倫的比喻沒有任何問題。是了,怪不得只有自己不需要任何咒文和祈禱便能使用深淵魔法……不,現在看來,那些神秘的咒文和祈禱只不過是交易的信號。

他當然不需要和自身進行力量交易。

而他腦中的“星辰”——無論它們使用深淵魔法與否,純粹的力量返還從未停過。盡管不知道它們為什麽像真正的星星那樣不停閃爍,他已經了解到了足夠多的事實。尼莫小心地疏導著惡魔體內的力量,讓那股力量不至於那麽狂暴。

這只惡魔的力量尤其強大,以至於細微的力量波動也像潮水那樣明顯。力量的交換和流動方式逐漸明確,他腦海中的星空開始延展。越來越寬闊,越來越清晰。

這是他擁有確切猜想後,第一次近距離接觸到力量的流動。現在尼莫的頭腦浸了冰水似的清醒,認知從未如此真切。那的確不是探測魔法,那甚至不是魔法,只是單純的……知覺。

對於那些和他相連、為他提供力量的生命的感知。如同感知到落在皮膚上的花瓣。剛剛誕生的,即將死去的。作為惡魔出生的,與惡魔契約的。數不清的星辰飛快出現,挨個在他的腦海中亮起,開始閃爍。

與自己契約的奧利弗擁有使用深淵魔法的能力。如今他可以確定——只要有這個能力,哪怕沒有使用過,奧利弗也會成為自己的力量來源。那麽他當然可以找到屬於奧利弗的星辰。

他終於攥住了一絲希望,可他無法收回舍棄的肢體——自己仍然救不了這只垂死的地龍。

新生的上級惡魔沒有動彈,它哀哀地低吼著,聲音越發絕望。終於,一只波爾喀地龍回應了那呼喚。虛弱的地龍拖著帶著傷口的身軀,疑惑地擡頭望向面前未知的怪物——而那垂死的上級惡魔垂下頭去,想要像往常那樣親密地嗅嗅自己的親族。

可它還沒有學會力量的掌控方法。

過盛的威壓之下,那只虛弱的地龍頃刻間成了肉泥。

畸形的上級惡魔發出一聲尖銳的大吼,防禦法陣的亮光霎時又重了幾分。它的力量還在增強,可它或許已經認識到了那個悲哀的事實。

此時那力量已經不再重要。

它開始劇烈地掙紮,並用盡力氣吼著,而只有一個人能聽懂那意思。尼莫深吸了口氣,森林的氣息混著血肉的腥氣直沖鼻孔。他用微微顫抖的手取出口袋裏的通訊水晶,掃了眼因為異況而逐漸聚集起來的審判騎士團。

“安。”他的聲音平緩而柔和。“你們走吧,越遠越好。這裏可能會很危險。”

“尼莫?……你有什麽打算?”女戰士的聲音從水晶另一邊傳來,“我們剛逮住你說的那個混球——”

“我需要處理一下那只上級惡魔,你們現在應該能看見它。很快就會結束……現在的我能找到奧利弗,我會在結束後立刻行動。”

“然後呢?”

“……然後我會去找你們,和奧利一起。”他說了謊,“你們可以趁這段時間將犯人送去孤島法庭。”

“可是……”

“答應我,好嗎?”

尼莫沒有等安回答,他直接捏碎了還在閃爍的水晶。自己真的十分不擅長告別,尼莫想道。

而他面前的上級惡魔在痛哭。它的力量已經足夠強,強到開始腐蝕它的身體,強到足以讓它探知到整個森林的狀況。

它早已失去戰鬥的理由。

曾經的地龍無助地悲泣,在血肉的變形鼓脹中,用沒有人懂得的聲音祈求著。和當初黑章測試的時候不同,如今的尼莫不會再把那些思緒當做奇妙的雜音。

這只上級惡魔正如同當初的潘多拉忒爾,它發現了他,並開始祈禱。

它說。

它不斷重覆著。

“好。”尼莫幹澀地回應道。“我真的十分……”

他沒有再管聚上來的審判騎士們,沒有再管有多少雙眼睛在看著。他的選擇原本就只有兩個——要麽放開力量,將爆炸拘束在一小片空間;要麽在爆炸之前,將這只上級惡魔抹消。

他不應當這麽悲傷的,它做出了請求,這是痛苦最少的方式。所有人都會很安全,但是……

“我真的十分,十分抱歉。”

尼莫喃喃重覆道。他割斷那些回路,熄滅了那顆星星,如同輕輕地吹熄燃燒的燭火。

巨大的上級惡魔消失了。

沒有爆炸的血肉,沒有飛濺的鮮血。它在一瞬間安靜地化為灰燼,灰白色的粉屑在夜空中飄蕩,仿佛冬日的飛雪。它緩緩滑過審判騎士們的盔甲,飄落到地面,積起薄薄的一層。

而他甚至沒有半點消耗力量後的疲勞,只有說不出的沈重和壓抑。

尼莫轉過身,感受著腦海中浩瀚無垠的星空。弗吉爾情報的價值比他想象的還要大——星空中最為耀眼的星辰不止一個,可只有那麽一個在瓦爾頓境內。

也就是說,在雕零城堡之中。

奧利弗就在那裏。

可還沒等他品味完這份難得的微小喜悅,熟悉的絕望就再度襲來。那顆星星在變暗,以一個不正常的速度變暗。它在熄滅,他馬上就要失去它了。

雪片似的灰燼還沒有徹底散落在地,一瞬間他的身周似乎真的變成了寒冬。

他得快一點,尼莫想道。立刻過去,他必須得快——

可正如他所料,數個監視法術和束縛法術同時打了過來。危機解除,但審判騎士們自然不會離開——比那上級惡魔更可怕的威脅就在眼前。

比起之前,審判騎士團的氣氛反而更加緊繃。當力量超過某個界限,立場和動機就不再重要了。他們不再會以他的行為是善是惡作為主要判斷依據,尼莫完全理解這一點,可眼下他真的沒有時間和心力再去與面前的人糾纏。

等待著他的只會是拖延時間的話術,以及更多前來支持的兵力。審判騎士們仍然在試圖保護路標鎮,保護更多的人們。

從他的手裏保護。

或許有和平解決的辦法。尼莫心想。只要他肯配合,做出無害的樣子束手就擒,乖順地打消他們的疑慮。可那需要時間,或許是非常多的時間——

他沒有時間。

黑影騰空而起,尖銳的影刃抵住騎士們的咽喉和眼睛。

“撤掉束縛法陣的幹擾。”尼莫盡量用冷酷的聲音喊叫道,“請讓開!”

騎士們沒有動。他們堅定地停在那裏,將燈火閃爍的小鎮護在身後。無數束縛咒語繞在尼莫的身上,它們緩慢地啃噬著黑影,他的偽裝快要破掉了。

他們的確是英勇而正直的人。

可只屬於他的那顆星星就要熄滅了。

“讓開——”尼莫又重覆了一遍,努力壓抑住聲音中的哭腔。他徒勞地施展束縛法術,可屬於地表的魔力並不會聽從他的指示——早已布好的法陣藏在四面八方,幹擾著他的判斷。他無法找到正確的力道,很可能失手將所有人絞死。“我不想和你們戰鬥!”

現在的他做不到一心多用,他知道最快的方法——無視所有的防禦和法術,不再講究技巧,直接用足以碾壓的力量殺死在場的全部生命。

他做不到。

他聽見地表有人在爭執開炮的事情,盡管尼莫不清楚龍息石炮臺是什麽,但他大概能懂得對方的意思——他沒有妥協的意思,而他們想要同歸於盡。

“我不想和你們戰鬥。”他重覆道,試圖修覆黑影織成的偽裝,可註意力一散,在騎士們身邊威脅的影刃頓時開始搖晃。於是更多束縛咒和幹擾咒纏了上來。

時間太過緊迫,或許只有那麽一條路了。

他的偽裝馬上就要剝落,而這裏很可能馬上就要毀滅。之前用來對付那只上級惡魔的法陣全部被用在了他的身上。他不喜歡傷害他人,他或許掌握不好力道,但是重傷總比死亡好。

自己也許永遠都回不去了,尼莫最後望了眼不遠處燈火閃爍的小鎮。準備冒險放手一搏。

而另一股力量更早地爆發開來。爆炸的巨響過後,邊境森林瞬間揚起無數煙塵,濃密的黑煙邊緣閃爍著無數閃電。

一只手伸了過來,抽走了尼莫手中的法杖。

“去找你的奧利弗吧。”另一個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居然還學會沒事兒撒謊了,你個混小子。”

女戰士轉了轉手中的長矛,“和這些家夥打交道,我和克洛斯比你懂。”

她沖他露出一個笑容,揚了揚手。

“這些煙只能幫你中斷一小會兒束縛術,還不快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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