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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黑袍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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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黑袍之下

尼莫楞在原地, 那些鋒利的黑影瞬間散去。

“不用擔心我們。”安利落地堵回了他可能的問題,“克洛斯就算了——你知道我,我可不會體貼到為了你的感情生活去死。我們有辦法, 趁現在快走!”

尼莫沒有再多問, 他沖煙霧中的同伴們微微鞠了一躬。

視線被煙霧遮蔽, 法術被雷電精巧地隔斷。盡管他在其他法陣的影響下,仍然沒有辦法精巧地控制法術。好在這會兒他不需要攻擊, 只需要純粹的逃離。

盲目裂開空間很危險, 但如今他管不了這麽多了。他只需要確保裂口沒有開在地表, 不會剛巧撕開哪個生物。至於他自己——無論空間那邊是什麽, 他不會輕易死去。

尼莫做了個簡單的手勢,面前的空間被扯出一個長長的裂口。他的身影快速消失在了裂口之後。

“好嘞。”安舔舔嘴唇,她支起的煙霧終於散去。“現在按原計劃進行,克洛斯。”

不久之前,路標鎮旅店的某個房間。

“……他中斷了通訊。”安沖手中迅速黯淡下去的通訊水晶皺起眉, “一個直覺,那小子恐怕打算幹傻事。這兩天他的態度一直不太對,就算考慮上奧利弗的情況,也不對過頭了。”

“我打聽過, 那邊是沃爾德倫大人率領的審判騎士團。”前任騎士長表情繃得緊緊的, “萊特先生不可能在‘處理’完那只上級惡魔後全身而退。那位大人一向非常細致, 他一定布下了足夠的防禦。就算是萊特先生, 也不可能完全規避掉那場沖突——”

“怎麽, 你覺得他會殺了他們?”傑西正坐在桌子上, 往嘴裏塞著沾著鹽粒的炸豆莢。

“我不這麽認為。”艾德裏安幹巴巴地答道,瞥了傑西一眼。“畢竟有審判騎士團在,道義上來說,他完全可以不插手。”

“按照那個小笨蛋多管閑事的性格,情況八成是騎士團解決不好的。”女戰士看向窗外——剛孵化出的惡魔正在林中蠕動,發出懾人的威勢。“怎麽辦,克洛斯?如果我沒猜錯,他可能想到了自己會暴露。”

所以提前和他們劃清界限。

“萊特先生的確強大。”艾德裏安的表情愈發不好看,“但說到底,他只是個經歷過幾次戰鬥的平民。他應該沒有應付戰爭式攻擊的技巧。盡管我不認為他會殺了他們……”

沖突在所難免。而不管是尼莫·萊特,還是審判騎士團,沒有任何一方真正“準備好了”迎接這場戰鬥。

“不說情況的嚴重程度,如果他真的對審判騎士團動了手——那麽無論他的身份到底有沒有暴露。”安垂下目光,“考慮到之前深淵教會的事情,他都會被認定為‘敵人’吧,克洛斯?”

“……而尼莫考慮到了這一點。”她扯扯嘴角。

說實話,他們暴露的風險已經很高了。畢竟之前的任務中,誰都沒想到事情會有這麽個走向——他們潛入深淵教會的任務可是完成得很漂亮,資料還明明白白地保存在傭兵公會。風滾草被盯上是早晚的事情。而在審判騎士的圍攻之下,尼莫的身份也有不小的暴露風險。

因此他把他們徹底推出這件事,他們只要堅稱自己不知情,就無法被定罪。

當初她在邊境森林撿到兩人時,尼莫還是個縮手縮腳,有著奇怪力量的靦腆年輕人。他一直在害怕他們因為那些異常丟下他,安看得出來。

可現在為了不牽連到他們,他們先一步被他丟下了。

“我去引開他們。那個混賬小子,想一個人扮演悲情英雄?沒門兒。”安一字一頓地說道,板著臉轉向艾德裏安。“你知道的,如果我能讓戒律主教認出我來,應該能爭取到一點時間。至少他不會把我怎麽樣——你就算了,他們現在巴不得把你一起打包抓回去。”

艾德裏安·克洛斯沈默地看向她,沈默了挺久。

“我和您一起去。我知道他們的進攻習慣,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幾分鐘後,他安靜地說道,並側頭看向身旁金發青年——傑西正在吮粘在指頭上的鹽粒。“那麽您有什麽打算?”

“您幹嘛要幫他?”傑西又從紙袋裏拈起一個炸豆莢,響亮地嚼著。“這不是看清萊特先生本性的絕佳機會嗎?薩維奇女士就算了,我可不覺得您是那種容易被打動的人。”

“沒錯。”艾德裏安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冷淡,“我並非打算‘幫助’萊特先生。”

的確,他和安·薩維奇完全不同。他並不打算因為“同伴情誼”這樣感性的理由行動。他的理由要更加冰冷而消極——

平心而論,站在一個人類守護者的角度,他不認為戒律主教的謹慎有任何問題,但萊特也沒有錯處。

尼莫·萊特根本不是人類。他根本沒有任何立場要求萊特堅守人類的道德準則,更沒有資格做什麽本性測試——對他人的痛苦冷眼旁觀甚至推波助瀾,把一切寄托在“對方是個聖人”的希望上。而如果對方沒有撐住,便高喊“我早知道會是這樣”“他不值得善待”,順理成章地開始否定和攻擊。

這樣的做法他見過,艾德裏安苦澀地想道。在他的摯友卡希爾·愛德華茲身邊見過無數次。

比起指望萊特打落牙齒和血吞,他更傾向於破壞可能會到來的絕境。

“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保護我的同胞。”艾德裏安拿起桌子上的金屬弓,然後直視著傑西·狄倫的雙眼。“眼看著他人陷入絕境,不僅不伸出援手,反而要以此判斷那個人的‘本性’。我個人十分不喜歡這樣的做法——說到底,萊特先生並沒有對人類抱有善意的義務。”

“哇,我真的很喜歡您這一點。”傑西含情脈脈地說道,飛快地把一個炸豆莢塞進艾德裏安的嘴巴。全然不顧對方瞬間蹙緊的眉頭。“你們不用弄出這麽悲涼的架勢,唉,其實我有個更好的主意。”

他沖兩人咧開嘴,笑得像只偷到肉的狐貍。

事到如今,事實證明傑西的主意的確不錯——除了尷尬了點。

滾滾黑煙被法術驅散,束縛和幹擾再次綁緊了那個黑色的身影,繼續啃噬黑影凝結成的寬大外袍。女戰士一臉臟兮兮的煙灰,引導著雷電不住打亂騎士們的隊伍。艾德裏安·克洛斯大方地拉起弓箭,確保沒有攻擊成功落到那惡兆附近。

這兩個人強到可怕,卻沒有進行任何真正意味上的進攻,只是一味防守。在人數龐大的審判騎士團前,他們註定失敗。

而戒律主教菲利克斯·沃爾德倫氣得腦子嗡嗡作響。

那兩人用的都是地表法術。惡兆真的有人類同伴,身為“孤僻而強大的上級惡魔”的可能性瞬間降低。這讓他松了口氣——菲利克斯原本還想放出命令,徹查所有在深淵教會和這附近活動過的團體和隊伍,努力尋找這種可能性。沒想到他們為他節省了不少時間,直接自己送上了門。

可等他看清其中一位之後,險些心肌梗塞。

“龍息石炮臺暫緩充能。”他狠命掐著眉心,“見鬼,為什麽克洛斯會在那個惡兆身邊?不、不對……他什麽時候恢覆的力量?!”

可饒是大名鼎鼎的“輝光的啟明星”,也做不到使用防禦法術擊退經驗豐富的審判騎士團。審判騎士們的攻擊愈發集中,終於還是徹底扯破了那黑影凝結的寬大黑袍。

“唉——你們真過分。”黑袍下的人嘆息道,聲音裏滿是憋屈。“我明明是來幫忙的。”

漆黑的惡兆露出了真面目,但和他們想象中的沒有一絲相同。

那是個美麗得有些過分的金發青年,看起來甚至還有點委屈兮兮的。他將那根散發著深淵魔法氣息的法杖換到左手,右手沖所有人比了個中指。

“真的很過分!”他又重覆了一遍。

久經沙場的審判騎士們自然不會被一個男人的漂亮皮相迷得找不到北,可那張臉真的很難讓人提升戰意,何況那人還停止了攻擊。更何況……

戰場平靜下來後,那人身邊的黑色身影顯得越發眼熟。高大的男人穿著板正的修士服,眉眼堅毅,金屬弓上搭著溫暖的白色光箭。那是他們長久以來憧憬著,又莫名在一夜間崩塌的榜樣——前任騎士長艾德裏安·克洛斯。

詭異的狀況。

所有人都徹底暈了頭,騎士們只好困惑地加強束縛,等待戒律主教的下一個指示。

“薩維奇女士,還有艾德甜心——”傑西刻意拉長語調,欣賞了會兒審判騎士們精彩紛呈的臉色。“可以住手啦。”

兩位戰士終於放下武器,站在了金發青年身邊,被審判騎士們團團圍住。見事態穩定,戒律主教踏著鞋底的法陣升到空中,沖那漂亮的金發青年拉下臉。

而對方回報給他一個格外燦爛的笑容。

“請問閣下是?”菲利克斯咳嗽了兩聲,努力不去看一邊的艾德裏安·克洛斯。“您似乎沒有戰鬥的打算,我發自內心希望這一切只是個不幸的誤會。”還不到放松警惕的時候,戒律主教深深吸了口氣。“能否容我提個問題——您剛剛為什麽要攻擊?”

“傑西·狄倫。”傑西很不講究地掏掏耳朵,“為什麽攻擊?我的老天,你們都包圍我了!您瞧,我剛剛幫你們解決了一個大麻煩,誰都不喜歡收到這樣的‘感謝’吧?”

“職責所在。”菲利克斯皺起眉頭,“很抱歉給您帶來了困擾,但是請您理解,畢竟您剛剛使用的是深淵法術——”

“您懷疑我是惡魔?不不不,我只是個路過的好心人。”傑西的聲音愈發委屈,一旁的低著頭的安忍不住抹了把臉。“只是這根法杖的效果而已。您可以盡管檢查,我絕對不是什麽惡魔,絕對不是!”

“那麽您的偽裝——”看到對方瞬間亮起來的臉色,戒律主教下意識想吞掉這個問題,可已經來不及了。

“因為我喜歡做好事不留名。畢竟我太強了嘛,總會帶來點不必要的麻煩。”傑西捂住胸口,深沈地說道。“您瞧,我們剛剛逮住一個為非作歹的深淵教徒。然後我發現了這裏有點兒不對,就順手解決了一下——您應該知道情況多緊迫,不是嗎?如果您懷疑我的話,那個老壞蛋還被關在路標鎮旅店呢。”

“現在你們發現我啦,我們能不能假裝沒有遇到過對方?”

“恐怕不行。”戒律主教艱難地說道,惡兆先生過於活潑,他的腦子有點轉不過來。“您得……跟我們走一趟,讓教皇大人確認……”

艾德裏安·克洛斯瞬間將視線移向身邊的金發青年,他的距離足夠近,足以看清那副誇張表情中突然出現的戲謔笑容。

“好吧。”傑西·狄倫用十分不情願的語調說道,“但我有個條件——如果我不是惡魔,你們可是要做出賠償的。”

“當然。”

“我的同伴不用一同前往吧?我知道你們對艾德甜心的狀況很好奇,我就不強求你們放過他啦。但那位女士,您知道的,我們的隊伍裏還有事情需要處理——”

“……讓她走。”那個女人身上半點深淵魔法的氣息都沒有,戒律主教隨意地掃了那位女戰士一眼,只覺得心累得難以言說。“艾德甜心”這四個字簡直要把他繃到極限的神經壓斷。

“好極了。”傑西將法杖向審判騎士們扔去,瞬間數個封印魔法將它層層包裹。“我們跟你們走。”

路標鎮依舊燈火閃爍,人們不清楚那惡魔為什麽突然消失,但這並不妨礙盛大的狂歡開始。拉蒙家的旅館後院擠滿了歡歌載舞的人們,酒水、火光和音樂填滿了不大的旅館後院,喜悅的氣氛一如既往。

可它前一任主人的兒子,那原本該擁有這片熱鬧的人,這幾天來卻並不順利。

時間回到三天前。

那具狀況詭異的“屍體”並沒有在地板上躺多久。就在看不見的火焰燒毀那個流星錘後不久,全副武裝的守門人們進入了囚室。他們倒沒有把那古怪騎士帶走的意思,反而在那具毫無知覺的軀體四肢都加了和項圈一樣的束縛。

終於,囚室中那股不自然的壓迫感消失了。囚室中的死囚們沈默地註視著來人,一動不動。

做完這一切後,領頭的守門人將手按上古怪騎士的胸口,法術的波動瞬間在空氣中漾開。原本毫無知覺的人艱難地咳嗽兩聲,睜開了眼睛。

“按照規定,原本我該給你一個回覆術。”那守門人嘰嘰咕咕地說道,也不管對方有沒有真的恢覆意識。“可我不想這麽幹。你再好好想想吧,三十萬——隨便殺個人,你依舊可以去流動軍營。”

“別怪我沒提醒過你,我們戰鬥區可是比試驗區那邊溫柔多了。”他似乎想到了什麽事情,不滿地冷哼一聲。隨意瞄了眼陰暗的囚室。

而地上的騎士艱難地坐了起來,低下頭,似乎在打量著手腕上出現的新拘束。

“……橫豎這些廢物早晚要死,一些作戰能力差透了的戰俘和流民而已。他們的國家不需要他們,他們的親人不需要他們。你還是別把他們當作人比較好。”

那個戴著骸骨頭盔的年輕人伸出手,握住沾滿血跡的劍柄。

囚室裏呼吸聲瞬間小了下去,伴隨而來的是細小的抽氣聲和窸窸窣窣的挪動聲響。人們下意識想要躲避,但又不知道躲去哪裏,只能徒勞地止住呼吸。這個人的價值堪稱恐怖,他們也已經親身體會過那異常的力量波動。

每個人都很清楚,他們只是守門人用於磨快這把利器的耗損品。人們多多少少知道了角鬥場上發生的事情,接受過足夠的惡意之後,這位古怪騎士的善意和耐心應該已經到了盡頭。

要被殺掉了。麻木的念頭在死囚們的腦袋裏轉動,然而沒人提得起精神反抗。

對,就這樣。戰鬥區的負責人欣慰地想道。只要手續辦下來之前,這小子肯低頭,他依舊是戰鬥區的寶貴財產。說白了,他們根本沒想過他會這麽倔,白白讓試驗區的人撿了便宜。現在這個年輕人應該知道自己有多麽強悍了,他絕對不會甘心屈居於這些爛泥之下——

可那個身影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眼都沒有再看他。

怪物似的年輕的騎士縮回墻角,雙手握住劍,擺出一副防禦的姿勢。他沒有攻擊,沒有說話,沈默地像一具石雕。

角落裏鼴鼠似的男人發出一聲抽泣。而失去了武器的壯漢握緊手中流星錘僅剩的錘柄,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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