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阮阮的死亡不在任何人的意料中。

至少不在那三位天選之子的意料中。

事情是這樣的。

樊鐸和夏三百很默契地相信白阮阮絕對沒有可能死在任何人手上, 她要是不想被傷害，就沒人能傷害得了她。

所以她只是出於一些目的，順勢藏起來, 等她想回來時就會回來。

太被動了。

樊、夏二人毫不擔心白阮阮的安危，他們更在意的是，白阮阮要離開多久，她要做什麽, 她要做的事，是不是為了離開他們。

白阮阮曾向樊鐸保證過, 她會陪伴樊鐸, 直到他不需要自己為止。

可當她失蹤三年, 樊鐸在飛船中，看著空曠黑暗的宇宙時，突兀地產生了一個想法。

由誰來判定？

由誰來判定, 樊鐸還需不需要白阮阮？

如果樊鐸是這條承諾的法官，他一定要將期限定為無期。

他情感上的軟弱和內心的空虛，他寡淡的道德標準和內心常常湧出的毀滅欲，時刻需要白阮阮來填補、制約。

但如果白阮阮認為他不需要呢？

所以她離開。

一走就是三年。

甚至不止三年，之後的無數個歲月，他或許再見不到白阮阮了。

樊鐸的心像是被大錘重重敲擊, 冷汗刷地冒出來，攥緊拳頭，呼吸有一瞬間的凝滯。

再見不到了？

他不允許。

意識到這點的樊鐸開始對沈文衡發起了瘋狂的進攻，從三百年前便開始鼎盛的沈家，在他的鯨吞蠶食下，竟隱隱有了分崩離析的的跡象。

沈文衡是白阮阮失蹤後，最可疑的嫌疑人, 也是他能調查到的唯一方向。

樊鐸瘋狂的舉動也引起了夏三百的註意。

當時樊鐸和沈文衡正處於對峙狀態，二人劍拔弩張，卻因為勢均力敵只能僵持不動。

夏三百笑瞇瞇地說他也要來玩。

樊鐸頭一次不帶任何偏見地審視夏三百所代表的力量。

他同意了。

有了夏三百的加入，沈氏的崩潰變得更加順利，不出一年，沈文衡宣布破產，身上背了數條經濟重罪，服刑期高達九百年。

沈文衡在押送過程中潰逃，在樊鐸和夏三百的助推下成為了星際頭號通緝犯，整個星際都在找這麽個人。

樊鐸發現了沈文衡在中央星附近H-332星的秘密實驗室，以及白阮阮生活過的痕跡。

白阮阮給他們留下一條消息。

【來找我。】

雖然還沒看見她的人，但樊鐸還是狠狠松了口氣。

白阮阮沒有不要他。

她只是愛玩，這是她為樊鐸和夏三百設置的一場游戲。

沈文衡是第一關，他們攻克了沈文衡，跨過了代表金錢和權利的的第一大關，得到了白阮阮留下的三個字。

下一關是什麽？

獎品又是什麽？

這兩個問題，在樊鐸和夏三百在他們的領域做到極致，名為樊鐸和夏三百的勢力遍布整個宇宙時，得到回答。

二人的終端收到來自荒遠星球的用餐邀請。

整整六年不見的白阮阮依舊是少女模樣，在屏幕前笑瞇瞇地稱讚二人如此快速的成長，接下來是獎勵時間。

具體獎勵是什麽，白阮阮沒有說。

站在金字塔頂端的樊鐸和夏三百推掉自己所有行程，盛裝出席這個小小的邀請。

荒星寸草不生，沒有生物存在的跡象，二人的飛船在距離地面一千多米時，才捕捉到某處閃爍的信號。

一棟普通的大樓突兀地立在荒野中，十六層，只有第三層是亮著的。

樓道裏都是蜘蛛網，彌漫一股腐朽發黴的灰塵味，電梯不運行，二人只能靠著兩條腿一步步走。

三樓，301。

門牌掉漆，大門和三樓另外兩家的簡潔畫風不同，是奢華的歐式風格，樊鐸摸了摸門框，忍不住笑。

之前白阮阮帶他回家，找不到鑰匙，一順手就把門卸了。

還要睜著那雙水靈靈的眼睛和他說自己是不小心。

藏在記憶裏的許多片段，因為一扇門而迅速閃回。

樊鐸產生瞬間的恐懼。

如果開開門，裏面除了回憶，什麽都沒有怎麽辦？

夏三百落在他後面，見樊鐸只摸門，神情莫測，忍不住嗤笑道：“怎麽，你怕了？”

推開樊鐸，樊鐸一只手插在兜裏，用力敲門，大大咧咧道：“阮阮！我們回來了！”

裏面有人走動的腳步聲，卻沒來給他們開門，也沒回應。

“阮阮？”那張讓整個宇宙為止神魂顛倒的臉露出一個微笑，“你在裏面，對吧？”

“她不在哦。”

夏三百和樊鐸具是一楞。

那根本不是白阮阮的聲音！

除了他們，還有別人？！

夏三百的臉色驟然陰沈下來，更用力地捶門，天花板因為這一暴力舉動而撲簌簌地掉渣，他像地盤被侵犯的野獸般，壓低了聲音，“別廢話，開門。”

那人的聲音欠兮兮的，“不好意思，阮阮說我一個人在家很危險，叮囑我不要給陌生人開門耶。”

夏三百怒極反笑，控制著力度一腳踹在房門上，整個門劇烈地抖了抖，卻依舊堅挺地沒有徹底壞掉。

但也挺不了幾腳。

他沒有破壞的意思，只是為了震懾裏面那人，他完全有能力卸了大門進去，如果再這麽不知好歹，那人一定會死得很慘。

樊鐸垂眸，輕輕拂掉落在袖角的灰，淡淡道：“沈梧聲。”

沈梧聲靠在門板上，聽到樊鐸的聲音，抱著胳膊冷笑道：“阮阮不在，快點滾，別來套近乎。”

“套近乎？”樊鐸唇角勾了勾，不緊不慢道：“沈文衡被通緝不知所蹤，你六年前就被聯邦當著所有人的面電擊死，沈氏全部財產資源全部歸入我手。你沒有戶籍，沒有親人，更沒有能力。”

他頓了頓，用一種輕緩溫和的語氣道：“一只下水道的老鼠，有什麽資格和我講話？”

夏三百有點驚訝地看著樊鐸，樊鐸在商政兩界沈浮數年，卻依舊保持初心，除非必須場合，私下他絕不多說一個字。

沈梧聲卻並沒被激怒，笑嘻嘻道：“你酸了？因為阮阮六年來一直都很喜歡我這只小老鼠？”

“你們在幹嘛？”

突然出現的白阮阮打斷了小學雞吵架。

她穿著白襯衫大短褲，不施脂粉，頭發隨意地紮起來，手裏拎著四五個大袋子，迷惑不解地看著僵住的二人。

白阮阮一步步走上樓梯，離二人越來越近，而後仰頭看夏三百和樊鐸，表情輕松自然，好像他們不是光環加身被宇宙所有人狂熱追求、憧憬、仰慕的大人物。

她看他們的目光，和幾年前沒有不同。

白阮阮手裏的袋子被二人接過來，價值不菲的高定西裝搭配菜市場包裝袋，怎麽看怎麽怪異。

但樊鐸和夏三百樂在其中。

白阮阮得以空出手拿鑰匙，一邊開門一邊說，“樓是我根據中央星的家等比還原的，每個房間都設定錨點方便傳送，一樓101直通平新街的菜市場，那邊菜比較新鮮。啊說起來，你們怎麽不進去？我走之前和沈梧……”

鑰匙剛插進鎖孔，門就打開了。

沈梧聲滿臉無辜地望著阮阮，“阮阮你終於回來了，這兩個人好奇怪，也不說自己是誰，一直在砸門，我好怕。”

白阮阮：……

白阮阮離開前特意和沈梧聲說過樊鐸和夏三百要來，讓他接待一下。

沈梧聲嘴上答應得很好，結果等人到了後，非但不開門，還倒打一耙，將錯推到兩人身上。

白阮阮無奈道：“小壞蛋，這麽多年你還是不聽話。”

言語間透露出的親昵和熟稔讓樊鐸和夏三百的眼神刀子般紮在沈梧聲身上。

沈梧聲臉皮厚，得意洋洋地撇了那兩人一眼，自以為地位要比他們高得多，想跟在白阮阮身後幫他做飯，被她攆了出去。

樊鐸、夏三百和沈梧聲被白阮阮安頓在餐桌上，空氣中肉眼不可見的氣氛蔓延，最終還是夏三百先出聲。

他輕巧地摘下那副金絲眼鏡，像是不經意地感慨，“阮阮送的眼鏡戴了六年多，她當初親手將眼鏡為我戴上，卻像昨天發生的事。”

沈梧聲：“唉，我就沒你那樣的好運氣了。我這個人比較挑剔，衣服都要最新款，阮阮給我買的舊衣服一般留不到半年就處理了，想找些回憶都找不到。”

樊鐸嘆了口氣，像是有些落寞，“除了阮阮的親吻、擁抱以及男朋友的名號，我好像什麽都沒有。”

沈梧聲：……

夏三百：……

白阮阮沒管餐桌上針鋒相對，一邊做飯一邊和小系統說話。

【統統，看看進度值。】

系統：【好、好噠！】

系統也有點緊張，自從之前它看到面板上樊鐸和夏三百的大額負數後，就對查看進度產生了很大的心理陰影，再沒主動提過。

它不提，白阮阮也不看。

六年來塵封許久的面板終於打開，系統看著上面的數值驚呼道：【主人！竟然全都破六十了！】

白阮阮點火翻勺，動作十分熟練，【那我之前的猜想就是錯誤的。】

【啊？】

系統不可思議，白阮阮耐心解釋道：【之前我不是說，進度值是根據他們的變態源判定的嘛，其實不是。】

【樊鐸除去了楚連君，夏三百除去了季和，沈梧聲他爹被我除去，他這幾年又被我管得很嚴。我一直關註他們的日常狀況，按理來說已經沒有能讓他們變態的東西，可進度還是這麽少。】

系統小聲叭叭：【六十多……已經不少了呀。】

【很少。所以我感覺判定條件是錯的，這幾年我稍微實驗了一下，進度值真正的含義，其實是天選之子對世界進化的影響。】

系統震驚：【意思是三人進度條拉滿，世界就進化了？】

【是。】白阮阮頓了頓，又道：【一會兒你從我身上解綁，綁到吞噬身上，然後引導他們讓世界進化。】

吞噬被白阮阮從身體分離，在她身體裏這段時間，吞噬進化獲得了擬態和傳送能力，這棟大樓就是它的傑作。

系統不是不想聽白阮阮的話，只是她的要求說起來輕飄飄，但就像讓一頭牛變成貓一樣，根本沒有實施的可能性，【主人，我和你的綁定是在局裏備案了的，如果中途解綁再綁定其他人，需要上面同意才行——如果綁到其他任務者身上也就罷了，綁到任務對象身上，不說暴露風險有多大，世界意識也不會允許的！】

白阮阮輕笑：【這個你說了不算。】

系統氣鼓鼓，這幾年白阮阮變得好奇怪，做了很多高壓出格、有極大可能暴露她來自其他世界的事，一般人早被世界意識察覺排出，可不知道為什麽，唯獨寬恕白阮阮。

還各種賣關子。之前它不懂的，只要問，白阮阮就會回答，可現在呢？

系統故意氣出聲，像小豬一樣哼哼唧唧。

白阮阮安撫道：【好啦，不要生氣，這些事不是我想瞞著你，是我自己都不能保證計劃的成功，要是失敗，我在你心中無所不知的偉大形象不就破滅了嘛？】

系統很好哄，但也從中聽出一些危險意味來，【失敗？有什麽計劃是我不知道的？】

白阮阮沒回答，系統的不安逐漸加重，卻無論如何都問不出。

一陣陣的菜香從廚房傳出來，勾引般繚繞在三人鼻尖。

沈梧聲有點酸，心想平時做飯的都是他，就算讓阮阮來做，也只是下點簡單的面條，怎麽這兩人來了就大動幹戈，他從來沒這待遇！

白阮阮將最後一道菜擺在桌上，色香味俱全的八道菜讓人食欲大開。

被招待的三人什麽好吃的沒吃過？可還是吃得很香。

所有食物連一點湯汁都沒剩下。

夏三百用餐紙點了點嘴角，拄著下巴認真道：“阮阮，我身邊經紀人的位置一直為你空著，要不要跟我回去？”

褪去青澀痕跡，比六年前更成熟俊美的樊鐸，專註地望著白阮阮，“阮阮，我需要你。”

沈梧聲警覺地盯著白阮阮，“阮阮，你要是離開我，我不一定會做出什麽事哦？”

白阮阮淺笑，“游戲還沒結束。”

什麽意思？

三人眼中不約而同地流露出一點疑惑，某種不詳的預感讓他們呼吸減緩，危險危險危險，直覺將這兩個大字瘋狂貼滿他們的大腦，他們應該做點什麽，可是該做什麽？

她為他們準備了豐富的美食，讚揚他們取得的成就，游刃有餘地處理他們的情感，進入房間後發生的一切都很自然很普通，他們於是也在白阮阮主導的輕松氣氛下放下心來，不計較她的不辭而別一走就是六年，所有情緒都收斂在平靜下，享受像六年前一樣溫馨的日常。

但不對勁。

“這是最後一關。”她緩緩道：“來找我。”

——砰！

白阮阮的頭猛然炸開，不久前移植進大腦中的微型炸彈忠誠地執行主人的指令，飛濺出的灰白色大腦放射狀崩了一桌子，血液混雜著人體燒焦的焦香味，不仔細辨別竟然很像餐桌上被吃光的椒鹽牛肉。

沒了頭的身體僵硬地坐在椅子上，一秒前她說來找我，半小時前她說夏三百出演的電影主角非常有趣，兩年前她親手殺了沈文衡並將其精神體和吞噬融合，七年前她將瀕死的夏三百撿回家，打斷楚連君阻止樊鐸的計劃。

而現在，她是一具新鮮出爐的屍體。

樊鐸怔楞地起身撿起桌面被崩開的幾小片頭骨，試圖沿著其裂開的痕跡拼好；夏三百面無表情地摘下眼睛輕輕蹭去一小滴濺到鏡片上的腦漿；沈梧聲捂緊自己下半張臉，扭曲的壓抑的笑聲從指縫中飄出來，瞳孔地震。

死寂許久，樊鐸將拼不上的頭骨放在桌子上。

他眼睛黑沈沈地，坐在白阮阮右位，半邊臉都是人體臟汙的痕跡，平穩而堅定道：“游戲還沒結束。”

“啊啊。”夏三百把眼鏡戴回去，脫力地靠在椅背上，屬於人類的震驚和憤怒已經褪去，只剩黑湖之下的冷靜的瘋狂，“阮阮真是出了好難的一道題。”

沈梧聲神經質地咬著指甲，細細碎碎地喃喃自語，“游戲嗎？我也要玩的吧。去找她，怎麽找？這一關是什麽？”

第一關要跨過金錢和權利，第二關要他們跨過聲望，第三關？

三人很快明白了。

她要他們突破死亡的藩籬，穿過時間的屏障，找到她。

【宿主生命體征歸零，正在傳送回源點。】

【傳送中……傳送失敗。正在排查異常……異常異常……】

【主人！主人你還在嘛！傳送失敗了，總局那邊沒有回應！我們失聯了！】

【嗚嗚嗚嗚怎麽辦，我好怕。】

【……主人？】

【阮阮？】

【……】

【正在解綁，解綁完成。綁定新生命體：吞噬】

【拜拜啦，阮阮，期待我們的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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