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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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紹明彎腰把掉在地上的東西撿了起來,吹去上面的灰,扔到了自己的嘴裏,輕輕地嚼著咽了下去。

他將手拍幹凈,又從懷裏摸出幾顆,攤開手心給桐廬散人看,獻寶一樣。

“師父,你要嗎?”

要他媽不起。

桐廬眼疾手快地按下他的手,頭皮都要炸了,卻只狀似不經心地說:“我不要。”

他確實是沒料到,曾紹明連他平日喜歡吃的小東西都帶了份,而且偏偏還是炸小豆。

太他媽貼心了。

他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這個東西。

這要被花未紅看到了他還不得立刻淒慘去世。

他真的敢講,若是有一個失了魂而且愛吃小豆的人落在了花未紅的面前,花未紅絕對要一刀一個。

桐廬散人不動聲色看了眼馬車上的其他兩人,默默地移開視線,也確實是不敢信他們。他使勁琢磨著自己生前的名氣和死後的惡名,覺得碰巧遇上一個知道他生前喜好的人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他倒黴,他心裏有數。

落在花未紅手裏的人想的都是保命,而且花未紅找的又是他葉可青,他們看出什麽就極有可能去找花未紅,那他不還得死。

曾紹明難得見他師父不吃炸小豆,多多少少有些意外,還只懵懵地看著他的師父。

他走之前做了好多,就是因為他的師父特別愛吃。他買了布囊小心地把豆子分裝藏在衣襟裏,睡覺都藏著。

他之前租到了不好的馬車,還他做了錯事,他總覺得他師父不肯吃他做的豆子就是心裏還有氣。

他師父該是真的生氣了。

車裏的另一較為年輕的漢子倒是沒有關註他們,他性子沈悶不擅長聊天,一個人呆著挺好。不過許是有些無聊,他打開了點門想往外看。

開大了,涼風灌了進來,嘩嘩作響,冰得曾紹明不由打了個哆嗦,收回手攏了攏衣服。

那名老者一直歇息著,被涼風一激猛然啟唇咳一聲,然後就咳得停不下來。他微微側過身子,後耳連著脖頸一片都長著密密麻麻的可怖黑斑。

“抱歉。”那漢子道著歉:“沒見過這樣的馬車,好奇了些。”

“沒事沒事。”

桐廬散人朝他擺擺手,覺得自己這多管閑事的毛病是好不了了。他指尖一劃,門便重新扣緊了回去,他還順手不動聲色地捏了個暖決。

曾紹明不冷了,又重新攤開手,堅持問道:“師父,你真的不要嗎?多少也吃點吧。”

勸孩子的娘一樣,桐廬散人腦袋疼,想揍曾紹明得厲害。他瞇起眼睛,正準備對曾紹明用口型說話,卻又被一陣猛烈的咳嗽聲打斷了,他輕嘆口氣,無奈捏決又添了些熱。

咳嗽聲還是好半晌才停。

桐廬散人幹脆捏決封了曾紹明的嘴,但馬車裏似乎是有禁術,他不但沒有封住曾紹明的嘴,連最開始施的升溫咒都失去了效果。他凝神一探,探不出什麽結果。

又冷了起來。

桐廬散人覺得這個老人怕是有點弱,便猶豫著把自己坐著的墊子拆了下來,蓋在那位老者的身上,撓了撓鼻子:“我這決,突然就不好使了。”

“無礙,多謝。”老者笑了起來,但是滿臉的松肉卻無力提起,只見嘴角微微上翹,一雙渾濁昏暗的眼眸直直地盯著曾紹明看:“你們在吃什麽?”

聲音蒼老又粗啞,聽得讓人心驚。

曾紹明聽話慣了,老老實實地開了口:“炸小豆呀,老人家你要嗎?”

桐廬散人實在手癢,已經懶得再給曾紹明暗示的眼神了。

他徒弟那簡直是深不可測的機敏。

那老者回頭看他一眼:“不要了,我咬不動。”

曾紹明點了點頭,又熱心地給馬車上的另一位年輕人分了些,然而還剩不少。

“師父,我給你留著的。”

“……”

“……”

“我真的不要。”

曾紹明的臉色當時就有點變了,一顆顆沈默地扒拉著小豆。

桐廬散人眼皮直跳,幹脆微微拉開點馬車門,從縫隙往外留意著四周。陰天雲霧灰蒙蒙的一片,除了他們其餘人皆是在禦劍飛行,他們前後左右均有花家弟子看守。

禦劍在最前的是花未紅,桐廬散人能清楚地看到他火紅而又精致的衣袍一角,半隱藏在雲霧裏。他遠遠飛在最前面,周圍一個弟子都沒有,連背影都是冷漠的。

單是看這個背影,桐廬散人就覺得有些不好。

“不要?可你不是最愛吃了嗎?”曾紹明動了動嘴唇,看起來委委屈屈的。他把東西從自己衣襟裏拿了出來,在桐廬散人的耳邊晃了晃,不厭其煩地又勸:“師父,這可是炸小豆。”

聽聲音,曾紹明倒還像是有些急了。

桐廬散人真是服了曾紹明在某種方面的毅力。

都已經到這個份上,拿不拿都一個效果,他裝得也辛苦,幹脆也就坦然了起來。桐廬散人收回視線終於松了口氣,還是接過了布囊,拋一顆用嘴接一顆,一個都沒浪費。

自暴自棄。

他倒是想揍曾紹明的,但是曾紹明也是不知道的,怪不到他頭上,也下不去手。

曾紹明見他終於接了,抿嘴笑了下。

桐廬散人長嘆口氣,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躺在曾紹明的腿上。

“小曾,以後多生幾個孩子,你真的非常適合當一個英雄母親。”

“啊?我是男人啊。”

桐廬散人沒理他。

曾紹明無知的幹脆,沒理解話中的意思,也時不時從布囊中掏兩顆吃著。

那老朽依靠著木門,粗糙的手掌支撐著自己,微微闔上了眼睛:“年輕人放著大魚大肉不愛,偏偏愛這個,這有什麽好吃的?幹癟得緊。”

曾紹明接著話,咯吱咯吱地嚼著嘴裏的小豆:“可能是每個人喜好不同,我當初也覺得不好吃,吃著吃著也就習慣了。”

那老者沒有接話,馬車內一陣詭異的沈默。

平靜了半晌。

桐廬散人半躺在曾紹明的身上用嘴接著小豆,覺得透進來的風發生了極其細微的變化,他猛然坐起身,扒開門看了眼。

飛翅在漸漸收攏,花家的弟子已經把他們的馬車圍了起來,他們都在往地面上慢慢地降。

桐廬散人心道果然避不過,然後擡手不動聲色地貼了幾道符在曾紹明身上,一腳踹開了門。即刻就有持劍的花家弟子堵了上來,各各手中都拿的有捆仙鎖,眼神比刀子還要淩厲。

曾紹明想說話,被桐廬散人捂住嘴藏在身後。

那漢子見這情況嚇得不輕,縮在馬車裏一動也不敢動。

那老者站了起來,松開手掌,一顆被捏得粉碎的小豆從他指尖滑落。曾紹明其實掉了兩粒,一粒正巧落在他的衣袖中。

他之前把那粒小豆放在指尖慢慢地摩挲著,在寬大衣袍的遮掩下,誰都不能看清他的動作。他摩挲得極其緩慢而又細致,但是合掌卻是快的,他在隱秘的地方,把那顆小豆攥在了手心。

很快就碎成了粉。

馬車已經落了地。

桐廬散人慢慢地站了起來,按上了劍,意味深長地看著眼前這個身量陡然拔高的老人。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那老者把他粗暴地往墻上一推,一雙眼睛幽黑不見底,面上一點表情都沒有:“把剩下的兩個人給我拖出去。”

幾名花家弟子恭敬一抱拳:“是。”

桐廬散人放下劍,慢慢地舉起雙手,倒是挑眉笑了:“有什麽不能好好說?我又不反抗,至於動這麽大的火?”

那老者終於慢慢地松了手,用手在自己面上撫過,面露出了他原本那張極其俊美陰郁的臉。他臉色雪白,趁得一雙漆黑的眼睛就像是鬼。

那漢子安安分分地被拖出去了,曾紹明抱緊馬車門還想說什麽,被上前一步的桐廬散人幹脆一手刀劈暈了過去。

他盡力忽略一旁的花未紅,把曾紹明丟給一個花家弟子,還算是禮貌:“勞駕這位小兄弟了,把他隨便找一個地方放著就行。”

花未紅站在離桐廬散人極近的地方,冷臉看著這一切。

桐廬散人回去坐下了,見花未紅仍然站著,又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坐吧坐吧,我哪裏惹你生氣了花城主就要這樣勃然大怒?”

花未紅完全不吃這套,他轟走所有的花家弟子,扯著桐廬散人的頭發把他按在側榻上,掌心都已經按上了他的心口,涼颼颼地吐出幾個字。

“你是誰?”

桐廬散人的後背砸在馬車上,發出不小的聲響,他輕輕地嘶了一聲。

“一個低調的隱居高手,你可以叫我桐廬散人。”

桐廬散人強迫自己和花未紅對視著,面上端的是雲淡風輕,但他覺得自己隨時都能猝死過去。

花未紅壓著他,絲毫不肯松開一點,冷笑著,沈沈地喚了幾聲:“桐廬散人。”

“在呢。”桐廬散人吹了下花未紅的頭發,調笑道:“花城主,你對我是一見鐘情了嗎?”

花未紅幹脆一巴掌就狠狠地扇了上去,面色冷到極點。

桐廬散人的臉上即刻出現了一枚掌印,但他一點都不怕,轉過臉仍然笑嘻嘻地盯著花未紅的臉瞧。

“你未必不能勝我。”花未紅和桐廬散人貼得極近,從嗓子沈沈地嘖了一聲:“若勝了我,我便放你走。”

桐廬散人拒絕:“我看起來有這麽強?花城主,我可不想待會兒被你打死。我沒看起來那麽大,連爹都沒當過。”

他仍是毫不避諱地看著花未紅的眼睛,臉上被扇得發燙,他想擡手去摸,卻被花未紅按住。

花未紅一只手扯著他的頭發,一只手擒住他的臉,逼他仰起頭看著自己。

“為何丟了一魂?”

“因為蒼鬼,我當時中毒了,被一只蒼鬼偷襲。”

“在何地被襲?”

“雲溪。”

桐廬散人覺得就自己這身騙人的本領,指不定還真能把花未紅騙過去。

“巧合嗎?桐廬散人。”花未紅眼中都是瘋狂的陰戾,他扯著桐廬散人的頭發,像是恨不得把他整個人撕成兩半:“你也喜歡吃。”

“你是說小豆?”桐廬散人仰面笑了下,眼睛都彎了起來:“花城主,這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癖好,天下愛吃這個的人多了去了。就因為這個?你就發這麽大的火?”

花未紅的臉色難看到極點,他撕開桐廬散人的衣袖,攥住他的左手。用了狠勁的,花未紅用力的那只手臂上青筋爆起。

腕骨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桐廬散人皺起眉頭,疑惑地看著他:“你這麽討厭我的左手幹什麽?是覺得它長得太好看了嗎?”

花未紅猛然松開手,搖了搖頭,從嘴裏發出結結實實的一聲嗤笑:“明鏡劍氣。”

“要不是我聰明,還真聽不出來你是在問我。”桐廬散人把左手腕骨接上,眉頭都沒皺一下:“先說,我是記不太清了。我師父好像偷學過幾招明鏡劍法,順手就傳給我了。”

“你師父是何人。”

花未紅終於是離遠了些,在木椅上坐了下來,眼眸裏無窮無盡的黑。漂亮是漂亮,但是太陰冷了。

“我師父還沒我有名呢,要不是我聰慧過人他教不出我這樣的徒兒。你不用記著他的名,知道我叫什麽就可以了。”

花未紅聞言一個茶杯就砸了過去,直直地磕在桐廬散人的腰腹上,眼中一片陰雲。

“你師父是何人。”

“菊花散人。”他揉了揉自己的腰,很是無奈地看著花未紅:“咱們先說好,能不能不要動不動打人。我身體不是很好,挨不得幾次揍。”

“葉可青。”

花未紅又叫了他一聲

桐廬散人疑惑地看他一眼,語氣不解到了極點:“你看見鬼了?”

花未紅盯著他,遲遲沒有說話。

“葉可青。”

“操。”桐廬散人扶著腰從側榻上下來,坐到他的身邊:“你當真別嚇我,我膽子很小。你看見不幹凈的東西別和我分享,我會睡不著覺的。”

花未紅又不說話了,陡然安靜了下來,嘴唇抿成一條細線。

桐廬散人有那麽一瞬間覺得,花未紅有點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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