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裏辰星在提出質問之前，曾試想過無數種可能。

也許沈宴宴會在完全沒有記憶的情況下，狠狠責罵她自己一頓，再痛批她過往的行為——這是他最想得到的結果，既能讓她承認錯誤，又能令他堅定懲罰她的決心。

另一種是，沈宴宴下意識為自己所做的行為辨別，試圖找各種理由粉飾太平——這種情況他也樂見其成，能進一步看清她醜陋的一面，便能斷掉心裏多餘的，那蠢蠢欲動的焦躁。

可他終究是低估了她。

沈宴宴這個人，實在是特別。

他作為AI在這個游戲裏遇到過形形色/色的女人，看慣了她們用盡各種方法，攻略其他的AI，一步步朝他走來。

有時候他真的羨慕其他的AI，簡簡單單，遵從自己的程序和設定，被攻略後就清空記憶，等待下一個玩家。

就這樣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去想，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直到游戲不再存在，使命也就到此結束了。

他是討厭沈宴宴的。

不是恨這麽深沈的感情，僅僅只是討厭，就像他討厭其他的玩家一樣，她們總是帶著虛偽的感情接近，即使第一次不成功，也會收集AI的喜惡然後卷土重來，利用這份優勢奪取他們的信任。

她們會輕易許下一個個承諾，臉上愛意滿滿，一轉頭就古井無波。

因為在她們眼裏，他們只是一個電腦程序，也許會在攻略完一個角色之後稍稍念念不忘，或者在開啟新路線時，帶著那矯揉造作的愧疚不安一時，但很快就會消失，投入一段新的游戲享受被人愛上的快感。

設計員是出於什麽考量，才會給予AI那麽高的自由度？在時間的流逝中，他們生出了不該有的能力。

陸如期偶爾會在夢裏夢到古代的自己，所以為自己的微博取了“嘉樹如期”這個名字。

段博衍的天道術數不知在哪個平行世界得到了進化，慢慢可以辨別玩家的感情，導致他的攻略難度突然上升。

可至少他們不會記得，不會記得自己是怎樣一步步愛上別人，又是如何決絕地被遺忘。

為什麽他會生出意識呢？為什麽他的記憶不會清空呢？

百裏辰星有些悲哀地想著。

也許沈宴宴說得沒錯，其他AI終其一生都不會知道自己供人娛樂，每一段感情，他們都收獲到了虛假的幸福。

在不同的平行世界裏，系統為他們安排了與“沈宴宴”的happy ending。

景遇風與她浪跡江湖，神仙眷侶；那西斯和她訂婚，幸福美滿；夜七與她成親生子，共度一生；安聞夜和她敞開心扉，執子之手；藺嘉樹與她攜手並肩，紅袖添香；陸如期和她相濡以沫，琴瑟調和。

就連段博衍，也是求仁得仁，讓真正的沈宴宴真心感謝。

倘若自己同他們一樣，或許也能享受到這永遠不被揭穿的美滿順遂。

事到如今，想這些有什麽意義呢？

就像他沈寂已久的心，如今動了惻隱之情，竟然生出一絲可以信任她的想法，對他來說，這種念頭無疑是再一次毀滅的存在。

起初只是百無聊賴，他所待的關卡在游戲最後，前面有段博衍那個難纏的人在，能出現在他眼前的玩家並不算多，省了他應付的力氣。

他偶然發現排行榜上多了一個新人，第一次進入游戲，就以極高的完成度通過了第一關，至此，他開始關註她的一切。

看了她許久，他開始覺得乏味。

理所當然的演技，理所當然的謊言，他一如厭惡其他人般厭惡她。

可是第一次與她面對面相見，在段家後院，曲徑通幽，竹林花海，他的心不可阻攔地漏跳了一拍。

她終於來到了他的面前。

終究是走到了這一步。

她沒有令他失望，即便是做一個傀儡聖女供他拿捏，也未見絲毫退卻；即便他故意找來這個世界的景遇風，想要摧毀她的心境，她也並未上當，反倒利用賢王反將一軍，拿走了那只晴天娃娃。

聰明如她，已經發現了不少破綻。

這個虛假的世界，虛假的記憶，還能留住她多久呢？

百裏辰星笑了，那是一個極美得笑容，就像雨後的夜晚，濕冷的空氣終於散去，那黑幕中璀璨的繁星勾勒出炫目的光芒。

他的笑意，第一次傳到了眼底。

他說，沈宴宴，我們結婚吧。

“什麽？！你這就要和男神結婚了？”樂正韶一副喘不上來氣的樣子，嚇得寧、沈兩人急忙用力拍她的背。

沈宴宴遲疑一下，“我還沒答應下來。”

樂正韶的表情不知道是放心還是更加擔心，揮開兩個人的手就搖搖晃晃地往房間走去，“我要睡一覺冷靜一下，冷靜一下……”

“誒，阿韶！”沈宴宴想追上去，卻被寧盛夏攔下。對方表情是不常見的凝重，“宴宴，你實話說，你是不是已經做出了決定？”

她無力搖頭，“盛夏，我和百裏才見過兩面，滿打滿算相處時間也不到十二個小時，更何況，我總還有自己的工作要做。”

寧盛夏拍拍她的肩膀，“百裏辰星看起來不是壞人。要是已經做出了決定，就不要顧慮我們。別擔心阿韶，有我在。”

她說完之後就也進了樂正韶的房間，沈宴宴原也想跟上去，最終卻只是在漆黑的客廳安靜地坐了會，便走回自己的臥室，開始整理行李。

被百裏辰星一鬧，她們三人想來也是提不起勁再留在這閑逛了，不如趕緊回國，指不定還能趕個試鏡。

沈宴宴心中更是偷偷存著一個念頭——興許回國之後，就再也遇不上百裏辰星了吧。人海茫茫，相遇何其難。說到底，他們也只是互相知道名字和手機號的陌生人而已。她一邊為百裏辰星打亂自己的生活步調十分不爽，另一邊卻也隱隱覺得遇到百裏辰星是種打破僵局的必然。

將衣服疊好，幹凈的、換下的分成兩堆；挑出明天要穿的靴子，其他的鞋子也都擺好；把化妝品放在梳妝鏡前，明天梳洗完畢再放進隨身小包……

沈宴宴一件一件，從大到小的整理著東西，最後打開行李箱，將這些東西分門別類地塞進去。

真遺憾，好不容易出國一次，被折騰得都沒買什麽紀念品。

她懨懨地拉起拉鏈，卻感到有什麽東西卡住，想暴力地拉過去卻失敗之後，只得重新打開箱子。

在行李箱的角落，衣服的遮蓋下，隱隱有一塊白色的布露在外面。她拎著那布條一拽，拽出來一個有著圓圓腦袋的玩偶。

是……晴天娃娃？

只有用墨水畫出的黑色眼睛，卻沒有嘴巴沒有感情的晴天娃娃。

當初在整理行李的時候，她看到這個娃娃躺在床上，就順手把它塞了進來。

等等，真的是順手嗎？

沈宴宴皺眉苦思。

明明行李箱已經裝得滿滿的，為什麽她還一定要把晴天娃娃塞進來？那這個娃娃應該對她很重要吧？奇怪……這娃娃是她自己買的嗎？話說回來，什麽辣雞商店會賣這種一看就是粗制濫造的未完成品的晴天娃娃啊！

沈宴宴的記憶裏第一次出現這個晴天娃娃，便是在那天早晨，寧盛夏掀她被子把她叫醒。她睜開眼，第一眼就看到這個被自己牢牢攥在手裏的娃娃，就好像是攥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

也就是在那天，她第一次從樂正韶嘴裏聽到“百裏辰星”這個名字。再之後，她們的生活就完全被百裏辰星牽著鼻子走了。

怎麽想都覺得很違和，從一開始就是——從她參加試鏡，到樂正韶瘋狂追星，到一向非洲人的她被抽中獎，再到百裏辰星堪稱魔法的莎士比亞魔術秀，最後到游樂園的求婚和寧盛夏的規勸。

這些事情都不符合她們的性格。樂正韶一貫是個三月粉的性格，寧盛夏亦從來不會明勸實逼。

還有面目全非的《羅密歐和朱麗葉》，X-Sector上似曾相識的對話。

百裏辰星所說的照本宣科、現學現賣的追求方式以及——

他所譴責的對象，那個患有“表演型人格障礙”的女人。

沈宴宴手裏抓著那個晴天娃娃，慢慢地站了起來，眼神中最後一絲猶豫散去，清明的眼神中染上一抹少見的悲傷。

她輕聲地對著空氣說道：“呼叫……菜單。”

面前虛幻的空氣顫動了一下，扭曲著浮現出一塊透明的面板。

“歡迎回來，玩家沈宴宴，公民ID：ChSZ****2711。請問我有什麽能為您做的嗎？”

好久不見，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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