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禍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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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曉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枕在了蕭禹商的腿上,身上還蓋著對方帶血的外袍。

旁邊的角落用一種奇異的木塊生起小小的火堆,煙不斷地往洞口出去,很細的一縷縷,幾乎看不見,卻完全沒有被風吹散的跡象。

溫曉一動,坐著的蕭禹商也醒過來。

“那是信號煙,他們很快就能找來了。”

“唔……”溫曉想起自己之前撲在蕭禹商懷裏的樣子,不由有些窘迫,他連忙坐了起來,坐在了一旁。

蕭禹商見狀笑笑,也不拆穿他,只輕輕探身問到,“你覺得傷口怎麽樣了?”

“沒什麽感覺了。”

“我看看。”

蕭禹商湊過去,輕輕把對方的裏衣扯松。

傷口幾乎結好了,原本繁覆的桃花圖案也已經消失,只剩一條長長的疤痕。

蕭禹商也不由也有些訝異,這強大的恢覆力……

“已經結好痂了……你原先有沒有出現過這種狀況?”

溫曉一怔,“沒有,以前很少受傷,小傷……也沒有這樣的情況。”

“哦……”

蕭禹商不知說什麽好,只好安慰地地撫了撫那人的頭。

溫曉的發絲早已全部散下來,又長又黑,只是這一天來一直奔波逃命,狀況百出,原先順滑的發絲也有些紮結起來。

蕭禹商幫他順了順發絲,笑了笑,“得好好洗洗了。”

溫曉有些羞赧,微微點了點頭。他將雙手置於腦後環著,然後靠在了那冰涼的石壁上。

觸目可及處的那一縷光線,讓人感覺溫暖。溫曉突然就想起了溫希瀾的笑容,與這黑暗中的陽光同樣的溫暖柔和。

“我二哥……”溫曉突然很想說話,他很想告訴別人溫希瀾的溫柔,即使這裏並沒有合適的人選。

“嗯。”蕭禹商低低地應了聲,面色也有些沈重。他學著溫曉靠在石壁上,上面的涼意讓他的傷口有些疼,可這也讓他清醒不少。

“我一直沒有問,因為知道你會怪我。但這也是正常的,可我……”還是希望你能原諒吧。

溫曉低垂著眼眸,嘴角掛著一絲無奈的笑,“當然會不理解啊,那畢竟是我的親哥哥。不過生氣了這麽幾日,也差不多夠了。”他輕輕探出手彈了彈蕭禹商皺起的眉心,眼睛瞇了瞇,“人總不能一直天天氣下去吧,既然二哥是真的做了這般大逆不道的事,那你按律辦事好像也無話可說,我剛好在這裏的話,”他低聲笑笑,“那麽好的機會,你利用一下來牽制他也是理所當然……”

“或許我站在你的立場上也會做的。畢竟你是皇室中人嘛。”

蕭禹商低低應了句,左肩一陣抽痛,心中卻有一個聲音在說著,不,不管你站在哪個立場上都不會像我這樣做,你太善良,寧願自傷也不願傷人,所以即使現在我做出這種事,你也只會為我開脫。

《廣雅》有言,曉,慧也;快也;智也。

溫曉溫曉,蕭禹商看著他佯裝豁達的臉,他應該什麽都明白,可他卻又如此善良,即使明白,大概也從來沒有學過去恨一個人吧。

初見的那個懵懂不知的溫曉,卻不知何時已經變成這種略帶憂愁苦笑著接受現實的樣子了。蕭禹商心中有說不出的無奈,仿佛看著一件遠離世俗的寶物淪落世俗,而這一切卻是他親手鑄就的。

溫曉想起自己的二哥,心中有些難受,他沒有看見蕭禹商幾次變化的表情,只是覺得有些東西在心裏藏了許久,如今終於忍不住要全部說出來。

蕭禹商看他仿佛有話想講,便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將人扯過來靠在旁邊。

溫曉很自然地靠在他旁邊,“你不知道,家裏和我最親的就是我二哥了,我娘親死得早,我誰都不愛親近,偏愛躲在娘親的院子裏不出來,他就一次一次把我抱出來。小時候好些人背地裏說我不正常,克死了娘親,所以我也不愛和人玩耍,趣事也都是二哥他從外面回來告訴我。”

“有一次,我還記得那晚的月光特別美,他就那樣站在窗前,他和我說,他遇見了一個好生有趣的人,那人性格灑脫不羈,確特別仗義,還和那人拜了結義兄弟。”

“他那時講得很開心,二哥以前再開心總是帶了點散不去的煩悶,我看得出來,但不知道為什麽,他那次眉頭卻全都舒展開了,他說那人喜歡穿大紅的衣服,但是穿的很好看,我知道他是真的很開心。”

“可後來有一天,他臉色鐵青地說他錯了,說他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女子。”

“再後來……”溫曉頓了頓,臉色也變得灰暗,“他收到一封書信,臉色難看得厲害,他對我說,他不後悔,不管是對是錯。”

溫曉一直睜著眼睛,用最平靜的語氣在敘述,但是蕭禹商能感覺到他深藏在心底的陣陣悲慟。

再後來,溫希瀾就帶著兵馬意圖劫走永泰公主,被自己所擒獲。

這個人即使嘴上不說,但心裏也是很難受的吧。

“現在我算是明白了,他所愛的那個女子就是永泰公主,連那個結義兄弟恐怕也是這位公主吧。能為君王罷征戍,甘心玉骨葬胡塵。說得不正是和親的公主嗎?公主瀟灑不羈卻又兼具溫柔可人,二哥愛上她也是無可厚非。這事既是早就開了局,也不是輕易就能改變的。只是我……”溫曉略頓了頓,“我心裏還是會想,如果我當初猜到了,去阻止他,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蕭禹商輕輕把溫曉攏在懷裏,像安慰年幼的孩子般拍了拍他的背。

“不會。”蕭禹商的眼睛黑得不見底,卻又有著讓人相信的力量,“人總有自己想做的事,如果他認定了,這是誰也阻止不了的。”

“不這麽做,他會後悔。”

“是嗎?”溫曉擡起頭與他雙目相接,“或許我也有那麽一天吧。”他的眸色幽暗,在這本就黑暗的洞穴中閃過一絲紅光。

兩人正靜默地對視著,突然外面傳來一聲大喊,這才錯開了目光。

“少爺!少爺你在裏面嗎?”

正是青溪的標志性的嗓門。

溫曉呆了呆,瞬即笑了起來,也圈著手對著洞口大喊,“我在這裏!青溪!我在這裏!”

蕭禹商看他這般明亮的容顏,心中不知何故變得柔軟。常聽人說,只要是人,再怎麽錚錚鐵骨,也總有一抹柔情。而他心中的這一廂柔情,卻在這種時刻為他而起。蕭禹商不由收斂了表情,心中卻參著半分苦笑。

俠骨柔情卻是英雄氣短之處啊……

青溪和扶風等人一同趕來,不多會就放下了軟梯,青溪耐不住,自己先爬下來,著急的目光落在衣衫破碎的溫曉身上,聯想起扶風說的場景,眼睛不由紅了。

“少爺受苦了,青溪也保護你都做不到,對不起你……”

溫曉看著熟悉的面孔,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事了,都沒事了。”

扶風和青雲也再後面跟著下來了。

青雲一向不多話,看見這種情形,眼神閃了閃,躇在青溪背後,沒有說話。

扶風直接沖著蕭禹商跪下請罪,眼睛也浮現些血絲。

“屬下護主不力,請主上責罰!”

蕭禹商擺擺手,“無妨,先出去再說。”

那晚照水等人最後都被制服,只是全體服毒自殺,一個活口都不曾留下。

照水一向不多話,而且在他身邊也待了好些年了,要說真正對他起疑心,也是在南遙那次刺殺中。

蕭禹商和兩個暗衛經常一起出行,若說是身形,自然是十分熟悉的。

而南遙晚那天擊殺溫曉的,就是照水無疑。雖然體態均有變化,但是蕭禹商識人甚準,一看眼睛便能猜個幾分,何況上招式上難以改去的小習慣。

倒是溫曉居然會突然提出照水看起來眼熟,確是出乎他的意料。

溫曉的直覺,好像一直準的可怕。

那次溫希瀾的事前,他也是問起了家裏的境況。

可惜溫曉不知道,這次抓溫希瀾卻不止為了他的這件事,更重要的是,溫希瀾身份特殊,身後背景更是覆雜,溫家早就是是君策的眼中釘了,此行楚楚和親,他的一番行動,只是給了他們提前履行計劃罷了。又或者,這事正是君策早就預料好的,所以才提議讓他把溫曉帶上吧。

君燁那邊,大概也開始行動了。

大概這次回京城後,溫家的事會變得更加嚴重吧。

溫家財勢惹眼,但一向低調,也不至於成為皇家的忌諱。但溫家背後卻牽連著另一波水。

相貌英俊的溫老爺有三位夫人,每個夫人都給他留了一子,所以說到底溫家三兄弟都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但三人的感情卻都是很好的。

溫家的大夫人是溫老爺的青梅竹馬,指腹為婚的情緣,名喚陸丹砂,相貌雖然沒有多美,但好在端莊賢惠,持家有道,懂些歧黃之術,對溫老爺更是體貼入微,最得溫老爺的信任,也是大少爺溫時新的生母。

二夫人是溫老爺外出從商時遇到救下的女子,長得極美,之後一直留在溫家,跟著那時年輕英俊的溫老爺到處奔走,名喚辛夷,生下了英俊瀟灑的溫希瀾。

最後的三夫人,也正是溫曉的生母餘容。說來這餘容卻是三人中最為普通的,她沒有陸丹砂的溫柔,也沒有辛夷的貌美,但勝在性格直率豪爽,行事快意,沒有尋常人家的女兒態,溫老爺多年引為知己。

三位夫人各有千秋,溫老爺著實艷福不淺,那些年一提起這三位性格迥異的夫人,黎城哪個男子不都是艷羨。

只是這二夫人美是美,卻也並非常人。

她是溫老爺在官道上救下的不錯,但她的身份卻覆雜。二夫人辛夷原名木芯儀,正是先皇所滅的北方小國,北祀最小的公主。

當年先皇將北祀都城攻破時,皇室裏有一些人早已被死士護送出宮。那時先皇年輕氣盛,力求斬草除根,所以幾年來北祀皇室人員死的死,活著的也只剩這位公主和一位皇子。

那位皇子早已失去了蹤跡。而這位公主也陰差陽錯遇上溫老爺,嫁入了府,在溫家的庇護下,這些年下來也沒有被找到。

等到查探到時,先皇也已經病重,不再顧及這些事了。

後來東啟帝君策接位,重新想起這件事,雖然那時木芯儀已經死去,但北祀以往的死士均跟著溫希瀾,加之如今溫家財大勢大,若是掀起動亂,便是東襄大難。他也因此一直讓人註意溫家的一舉一動。

而如今溫希瀾拉動死士搶公主,正是一個很好的機會打擊溫家。

君策放了那麽久的網才等來拔去眼中釘的機會,蕭禹商想不到讓他放棄的理由。

雖然早有所料,但此刻蕭禹商不由有點頭痛。

溫曉……

蕭禹商深深嘆口氣,眉頭皺得死緊。

溫曉不同尋常,原本打算將溫曉帶離戰局就處理了溫家的事,最好不讓溫曉知道,即使他知道了兩人破裂也有其他辦法,但那天的狀況顯然不在自己的預料之內。

溫曉知道了,但非但沒有怨恨自己,反而更信任自己了。

這讓一向當斷則斷的蕭禹商無法適應,自己居然有些猶豫……

黎城溫家,真是過於特殊了。

先是北祀遺族,再是體質特殊的溫曉……

它背後到底還有什麽東西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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