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永泰

關燈
自蕭禹商接下了這個親事的擔子,成天忙個不停,雖然都住在王府,溫曉也沒見他幾次。

倒是蕭禹商身邊的綠枝總時不時過來照看幾句。

閑暇下來,溫曉就在王府內逛逛,偶爾也出去街上走幾步。每次出門,向雨都盡職地在一旁關照著,青溪好動,每次一出去就竄得沒影,溫曉讓青雲去找,等找回來,溫曉也逛得差不多了。

京城繁華異常,各式小鋪攤子眾多,卻也都布置得分明,向雨多日來一路走一路介紹,溫曉也聽得有趣,雖然不明顯,但這幾日下來都確實合乎心意,就像是完全了解清楚了自己的喜好。溫曉笑了,看來蕭禹商啟用這麽年輕的管家也是有道理的,雖然看起來並不太老道,但做事卻是一等一的可靠。

想起蕭禹商,卻是有幾天沒見著了。

“向管家,不知王爺這幾日可是很忙?好似許久沒見著人影了。”

向雨步子頓住,也笑了,“王爺最近正忙著永泰公主的和親事宜,連府裏也不怎麽回來,幾日沒法陪伴公子,王爺也甚是遺憾。”到底這溫三公子還是記得自家主子,“公子有心,臣下必定會轉告王爺。”

“哈……這倒不必了,不要打擾他”溫曉有些羞赧,“對了,聽聞那位永泰公主是王爺的親姐?”

“永泰公主是先帝蓉妃所出,一直養在皇貴妃膝下,因此與皇上和王爺都很親厚。”提起這位靈動的公主,向雨也不由有些感慨。

當年那個躲在屋頂上睡覺的紅衣少女,可是鬧得皇宮滿城風雨。

溫曉點點頭,“他國之地,到底不如自家安穩,皇上該怎麽舍得派她去和親呢?”

“奴才位卑,皇家的事可不敢妄自猜測。”

“也是。”溫曉露出一抹遺憾的神色。

向雨捕捉到他臉上的憾色,卻始終沒再說出口。

永泰公主是先帝的第三個女兒,冰雪聰明,大方爽朗,加之繼承了生母蓉妃的容顏,芳華絕世,深得先帝寵愛,取名“楚楚”。蓉妃蕙質蘭心,可惜紅顏薄命,生下永泰公主不久就去世了,臨死時將公主托付給當時已育有四皇子的皇貴妃。楚楚公主從小在皇貴妃身邊長大,與四皇子君策年歲相當,十分親厚。

當年四皇子君策被陷害入獄,就是這位公主解的圍。四皇子也因此十分看重這位只小了他幾個月的皇妹,和她的親厚更甚於兩個親弟弟。

楚楚一向喜愛自由灑脫的江湖生活,東啟帝登上帝位後,便由得她去闖蕩,再從不用宮中的條條框框束縛她。

要說這世上最保護這位永泰公主的,怕也只有那廟堂之上的君主了。

而如今東啟帝掌權不過幾年,這位公主居然要出嫁了。

要他看,這世上最舍不得送她出嫁的,也怕是高高在上的君王。只是帝王之家,從來都不是感情可以左右決策的家庭啊。

蕭禹商為婚事忙得焦頭爛額,卻也從沒見到過婚事的主角。

在蕭禹商的印象中,這位皇姐一向活潑瀟灑,見識廣博毫不遜於男子,長相楚楚動人,儀態溫柔,毫不做作,確實是難得的佳人。這樣的女子嫁去他國,而且並不是皇兄所定的和親,這事實在讓人納悶。

婚禮準備得十分隆重,皇兄確實沒違背自己的話,但也讓他累得夠嗆。

直到和親當天在大殿拜別出發,蕭禹商才算真正見到自己這位皇姐。

永泰公主身著大紅嫁衣,鳳冠霞帔,妝容精致,面露喜色,眉間透著少許英氣,一路款款走來,風姿卓然,儀態萬千。

兩旁的人都看呆了眼,即使是蕭禹商也不由為她這一亮相怔楞半晌,而王座上端坐的人卻一臉淡然,眉目間清風幾許,不露半點聲色。

永泰一直走到最前面,才盈盈下拜,頭微微低著,眸色半掩,頭上的冠飾流蘇相互敲擊,發出清脆好聽的聲音。

“臣妹拜別皇兄皇嫂。”

聲音空靈,一時間的大殿靜若幽谷。

一直端坐在王座上君策看著眼前一片紅,嘴巴微動,卻半晌沒有發出聲音。

雖然面上未見異色,但他不可否認,這一刻的楚楚是他從未見過的漂亮。這就是待嫁之人嗎?

“皇上,妹妹今日打扮得很漂亮呢。”

皇後的聲音溫柔婉轉,卻少了幾許不同的味道。

東啟帝如夢初醒,看了眼下首坐著端莊的皇後,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起來吧,成親當然是要好好打扮的。”

皇後見君策答話了,忙伸手迎著依舊跪拜著的永泰公主道,“妹妹快起來吧。”

楚楚點點頭,“臣妹謝過皇兄皇嫂。”她站了起來,目光盈盈,看向那皇座上的人,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

君策也站了起來,朝向群臣,笑道:“今日我永泰公主踏出我東襄,去往陳國,與那陳國三王子和親,一則慶賀戰火消弭,二則鞏固我兩國邦交,實為東襄之喜,百姓之福,此為我東襄大喜之事,理應舉國同慶。”君策笑意半斂,眸光不知看往何處,半晌才繼續說道,“朕也甚為欣慰。”

“此次婚事交由睿親王親自護送,十裏紅妝,務必將我東襄的公主風風光光地出嫁。睿親王,你可明白?”

“臣遵旨,必當安全護送公主前往陳國。”

“那就好。”

君策神色不動,眼睛看向站著的楚楚,語氣中藏著幾許柔情。

“不管你去了哪裏,你永遠是朕的永泰,東襄的公主。”

時光荏苒,最後你還是要離開朕。

君策揮揮衣袖,側過頭。

“你去吧。路途遙遠,自己保重。”

“謝皇兄。”

直到那隊車馬在視野中變成一個點,君策才離開城墻。

“回去吧。”

一旁的皇後聽得分明,遲疑半晌跟上去,把旁邊隨侍的人遣遠了。

或許,皇帝這時候並不想太多人跟著吧。

“皇後。”

君策看看旁邊妝容精致的女子,勾起一抹淺笑。

“你有話說?”

皇後神色半斂,“永泰公主傾世無雙,皇上舍不得也是應當的。只是皇上的情緒……”

皇後面露難色,君策是她的夫君,即使是一絲絲情緒的不同她也能感覺到。

“當年周家功勞滿載,周貴妃賢惠美麗,皇後可知道朕為何沒立她為後?”

當年周家忠心耿耿,立下汗馬功勞,周家之女位列貴妃,正值選後之際,周貴妃卻反被貶為嬪。當年眾人皆說這是皇帝打壓外戚之舉,但皇上那時定的罪名卻只有寥寥幾字。

妄測聖意。

君策一向對君楚楚是毫無原則的縱容,但她卻不是君楚楚。

皇後的臉色瞬間刷白,一時氣度全無,砰一聲跪下,眼睛不敢擡上半分。

“臣妾惶恐。”

“罷了罷了。”君策看了她半晌,這才收起了周身的氣勢,伸出手將皇後扶起,“朕欣賞你直白。只是凡事有個度。”

皇後依舊微微低著頭,“臣妾知道了。”

君策點點頭,往前走去,一言不發。他知道他表現得有些明顯了,只是人非聖賢。

輕笑一聲,君策說到:“朕也確實舍不得她啊。”他回頭看看戰戰兢兢的皇後,突然感慨,而他的身邊再也找不出一個能與他喜怒不掩的人了。

他往前走去,卻不由停在一處假山旁,這麽多年了,這處地方卻不曾變過。

只是當年躲在這裏的兩個人,一個還在這裏,一個卻被大隊的車馬帶走,去往遼闊的土地的盡頭。

楚楚有一個杯子,泥陶制的,做工粗糙,卻是他親手做的。

那時候他還是四皇子,楚楚還是小公主,兩人也不過七歲的年齡,小小的四皇子做了平生的第一個手工,急忙跑到這個隱秘的假山洞裏將東西遞上。

“楚楚,給你,我親手做的,你別哭了。”

那時的小公主眼睛哭得腫腫的,握著手裏醜醜的杯子,還是撇著嘴角,“我真的不是父皇的小公主嗎?母妃說的是真的?”

那時的四皇子用還小小的手臂抱緊對方,“別哭啦,即使哪天你不是父皇的小公主了,你依舊是我的小公主啊。”

“嗯!”

那時的小公主的眼睛還是紅紅的,卻生生止住了哭。

君策永遠記得那天因為貪玩而躲在蓉妃的床底聽見的真相。

楚楚不是他的親妹妹,而是蓉妃和一個侍衛的女兒。雖然楚楚哭的很難過,但他止不住開心起來,楚楚不是他的親妹妹,他就可以娶她了!

他下了多大的決心要守護那個哭得眼睛紅腫的小公主的自己,甚至為了討對方開心而親手做的粗劣的杯子。

但這個心願斷在了父皇賜婚的那天。

他納妃後,那個杯子碎了。

君楚楚沒有怨言,放得爽快,既溫柔,也豁達得可怕。

那年後,她常年往宮外跑,遇見許多他不知道的人,遇到許多他不知道的事。

直到他登上帝位,才恍然知曉,這兩年裏,那個人已經飛得太遠,即使能看見,也叫不回來了。

而現在她出嫁了。

君策伸手摸上那粗糲的山石,久久沒有動彈。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