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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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平是從高一開始寫日記的,他的日記就是情書,寫滿了所有下流淫穢的幻想。可以確信,他的身體裏有一條欲望的河流,渾濁不堪,以最原始的方式奔湧。在他的日記裏,孟小滿迷戀著一個比他大十歲的男人,那個男人有全市最白的牙齒,他們在後山追逐打鬧,春天來了,山上長滿了一種不知名的藍紫色小花。雲隨心所欲地飄蕩,還有風,風無休止地刮,草葉靜悄悄地搖擺,新鮮的泥土裏升起一種致命的孤獨,它裹住孟小滿的雙腳,帶著一排腥氣很重的尖刺。孟小滿哭了,他知道自己永遠都是一個人,他抱住膝蓋,在春風裏歇斯底裏地哭泣。沒有人來拯救他——他將在絕望中死去,但沒有人能拯救他。

寫到這裏的時候,吳平站起來喝水。他想象自己是一個造夢師,他所寫下的每一個文字,都會一點兒不差地呈現在孟小滿的夢裏,這樣下來,孟小滿很快就會在抑郁中死去。

高一下學期,吳平在廁所裏毆打孟小滿。他掐他的脖子,感受他的戰栗,孟小滿細碎的頭發在陽光下閃現出動人光澤,難以言喻,他就是怪獸,他就是魔鬼——他的每一寸皮膚都炙熱邪惡,他引誘他,他哭了,他要帶他下地獄。

孟小滿年輕的皮囊裏有一個可怖的、縱欲的靈魂,他引誘所有過路的男人而不自知。他是春夏交接時誕生的最鮮甜的果實,所有人都會瘋狂地愛上他,所有人都會像吳平一樣經歷瘋狂的折磨,沈浸在失去理智的、斷線的愛情裏,他們吶喊、施暴,他們全部的念頭就是愛,就是死。他們拋棄一切,在迷狂的浪潮中前進。

孟夏從來沒打過孟小滿,但別人總說他們是一對暴力的兄弟。

孟夏從小在爺爺奶奶身邊長大,十四歲才來到這邊。那一年孟小滿十歲,孟夏坐在客廳裏看他,夕陽西下,群壑已暝,孟小滿的側臉在微弱的金紅色光線中清晰浮現,媽媽切了個無籽的大西瓜,張大爺的小花貓又溜出去撓孟小滿的兔子了。孟小滿跳到陽臺上,一腳踢開小花貓,媽媽在廚房裏喊:“孟小滿,別野了!來吃西瓜!”孟小滿沒洗手,蹦蹦跳跳地來拿西瓜,媽媽讓他去洗手。孟夏伸出手,把西瓜遞到他嘴前,說:“弟弟,吃吧。”

後來孟夏回憶起那天,想到的是孟小滿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西瓜,並且每吃一口,都要擡起眼來看他一眼,那是很難言明的一種眼神,睫毛微微掃上去,眼睛定定地望著他。這種眼神是文字講不出來的,它像一個火爐,一個陷阱;它天真靦腆,邪惡放浪。不過孟夏偶爾也會懷疑,就是孟小滿其實從頭到尾都沒有看過他,他吃東西時是不會擡頭看人的。

孟夏的記憶是模糊的,他對孟小滿的全部印象都是模糊的,呈現一種濃郁暧昧的暖色。他幾乎不能清晰地想起他們相處的任何一個細節,他們之間沒有細節,只有一段大致的節奏——你什麽也摸不透,什麽也猜不出,但日子就這樣過下去了。

孟夏上大學後,回家的日子就少了。孟小滿總給他打電話,他變了很多,以前是個調皮的小男孩,現在是個害羞的小少年。這些年,孟夏對孟小滿百依百順,他無法拒絕孟小滿的任何一個要求,但上高中以後,孟小滿就再也沒向他提過一個要求。

孟小滿變得憂郁了。

他仿佛一夜之間就有了很多秘密,這些秘密折磨他,讓他夜不能寐、日漸消瘦,然而無論如何,他都不肯向別人傾訴。他在紙上寫一些很古怪的符號,這個行為一直持續到他死。孟夏上次回家,發現他在紙上畫了很多兔子。媽媽說他有美術天賦,鼓勵他考美院。孟夏問他這些兔子的含義,他只是說:“我曾經也有一只兔子。”

爸爸說,孟小滿長大了。

孟夏曾經給孟小滿上過藥,那是在秋天,孟小滿死活不肯說是誰欺負他,問老師,老師也不知道。他滿身傷痕地回家,孟夏給他消毒、上藥,他背對著他:一個潔白瘦削的後背,一言不發。孟夏摸孟小滿的背,他的力道很輕,像烈日下的微風。此時此刻,他們頭頂飄蕩著一種醉醺醺、暖烘烘的氣流,孟小滿閉著眼睛,臉蛋紅撲撲的,他說:“你怎麽來都行。”孟夏問他疼不疼,他說不疼,很好。過了一會兒他又說:“哥哥,你還記得嗎?我以前有只兔子。”

“記得。”孟夏說,“很大,很白。”

孟小滿點點頭:“哥哥,我告訴你個秘密。”他微微側過腦袋,一下接一下地看孟夏。

“我那只兔子會背九九乘法表。”

對於這件事,孟小滿堅信不疑,後來他畫兔子的時候,總會在邊上加一個九九乘法表。

關於孟小滿哥哥失蹤的事,後來有了很多種說法。

吳平是最有發言權的,他在孟小滿父母面前交代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他說孟夏有點精神疾病,這是蓄謀已久的離家出走。這麽說是有理由的,他曾經親眼看到孟夏打孟小滿,只是這事孟夏自己不知道,因為他有精神分裂癥,他不知道自己身體裏還住了另一個人,那個人有嚴重的暴力傾向,總是對孟小滿拳打腳踢。

後來又聽人說,孟夏已經很久沒去上學了,去年就沒去過了,他白天在外面游蕩,晚上就回來毆打孟小滿,孟小滿是個好孩子,他要保留哥哥的面子,所以就沒把這事跟別人講。吳平常年偷窺孟小滿,當然是知道這件事的。他知道孟夏確實有條鞭子,就放在他左手邊抽屜的第二層,大皮鞭,打起來很疼的。他打孟小滿的時候,孟小滿從不反抗,他那微微發黃的頭發被汗水浸濕,瘦巴巴的後背劇烈起伏。孟夏看到這個情景,就感覺呼吸急促,他不想用鞭子了,想換點什麽更鋒利的,一把匕首,匕首是最好的,他可以割開孟小滿溫熱的、光滑的脖頸,鮮血奔湧出來,是綠色的,綠瑩瑩的欲望。他聽到孟小滿的血管在“咚咚”跳動,他的臉煞白,嘴唇卻很紅。血浸滿了整個屋子,他蹲下去,撫摸他的骨頭,他的殘破的軀體,他在這陣熱騰騰的、血色的氣流中完全占有了他。

大家覺得這個說法是很可信的:孟小滿因為被哥哥毆打,所以選擇自殺;哥哥有精神病,所以搞離家出走,合情合理。

但幾天後又有了種說法,來自孟夏的朋友張澤文。張澤文的說法很簡單,就是孟夏要出去散散心,順便找個工作。孟小滿的死給他帶來了很大的打擊,他受不了了,不願意再待在這裏。

張澤文說,孟夏從來都是很正常的,不正常的是孟小滿,孟小滿有被害妄想癥,總是感覺身邊的人要來害他。根據他的說法,孟小滿五月二十號那天回到家,校褲挽得很高,露出一雙修長雪白的腿,孟夏靠近他,發現他身上有一種溫暖的堅果氣味,奶油味山核桃,或者其他的什麽。孟小滿渾身是汗,躲在衛生間裏看淫穢書籍,這次的封面是金色的,他叉開雙腿,頭枕著冰冷的瓷磚,玻璃上映出一片金色的欲望。這種金色來自火焰,它是一種鎮壓,一種征服。孟小滿合上書本,心裏掀起強烈的、反叛的仇恨,他想出去大叫,想和什麽人打一架,他感覺自己是一顆卵、一個繭、一種未成形的生命,脆弱、孤獨。他想抗爭,他想帶著一句有力的口號爬上高臺,他在高臺上哭泣、自慰。他的欲望昂揚,他在所有人面前釋放它,沒有掩飾的必要,他要讓它們正大光明地發出叫喊,去傳播色欲和溫情。最後的最後,他會被人鎮壓,這人得是個男人,他用愛情鎮壓他,他就心甘情願地和他走。

這天晚上,孟小滿爬上天臺,小區昏暗的路燈連成一道暧昧的弧,風吹過來,樹頂的綠浪翻騰不定。這天是小滿,夏天的第二個節氣。孟小滿扶著欄桿,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心裏有一百個問題,關於生命,關於時間,可就是一個也問不出來。他覺得自己很渺小,又很強大。關於他的愛情,別人都說是錯的,可他不知道對錯究竟是什麽,對錯也是人定的,是道德,是社會準則,怎麽能拿這些來判斷呢?愛情是不講道德,不講準則的,他想怎麽愛,就怎麽愛;他想愛誰,就愛誰。此時此刻,他十七歲,愛自己的哥哥,怎麽能有人說這件事是錯的呢?

他不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他不向任何人展示自己的欲望,因為他的愛情和欲望都是孤獨的,別人理解不了。夏季的暖風靜悄悄吹來,孟小滿登上階梯,心裏痛苦萬分。他看出來了,愛情就是要讓人痛苦的,所有甜蜜都是盲目的、轉瞬即逝的,真正的愛情就是一個鐵灰色的鐘罩,它讓人在窒息中入睡,在不安中醒來。愛情就是一場噩夢,無數人苦苦追求的,就是一場痛徹心扉的噩夢。

夜晚的天臺是一個光輝的舞臺,孟小滿下定決心,要在此結束結束自己的生命。他別的什麽也沒幹,只是轉過身子,輕輕地跳了下去。他一點兒聲音也沒有發出來。他知道死亡是新的開始,不能由其他人來決定,所以跳下去的那一刻,他感到很自由。

那些話一直在他心裏——他的愛情,他痛苦的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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