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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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孟小滿的日記。

校園裏最近流行起來的游戲,尋找孟小滿的日記。據說孟小滿一共寫了十本日記,上面一句真話也沒有——緋聞、流言、八卦,只要找到這些日記,就可以知曉校園裏的所有謊言。

每個人都在苦苦追尋,上課的時候,他們在窗戶邊上架起長長的望遠鏡,冷酷地巡視每一個角落,後來老師也加入進來,他們絕不走出教室一步,只是伸長各類觸角,探查遠方。

吳平又去了趟十八棟,樓道裏有人打翻了垃圾,逼仄的空間裏填塞著渾濁的惡臭,吳平堅信,這種惡臭描繪出了孟小滿死亡的形狀,哪裏都有孟小滿,即使他的肉體粉碎了,他的氣息仍拉拉扯扯地掛在十八棟的蛛網上。十八棟就是孟小滿,是他的另一種形態。吳平開始懷疑,他覺得孟小滿可能不是人,他根本就是一種媒介,吳平通過它,把感情投射到隨便一種事物上,只要透過它,萬物都是孟小滿。產生作用的就是這個中轉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孟小滿。

這一點也是可以說得通的,因為已經開始有人遺忘孟小滿了,幾年以後,如果還是沒人找到孟小滿的日記,這世界上就沒什麽能證明孟小滿的存在了。吳平,他是如此靈敏,能夠迅速地捕捉到那些轉瞬即逝的微弱氣息,可他也一樣找不到孟小滿的日記。

全校都開始尋找孟小滿的日記,莫利花透露,日記上還記有學校領導的巨大秘密,於是領導也參與進來,尋找孟小滿——他們簡化了這個任務的說法,到後來,別人問起來,他們就只說:找小滿。

尋找孟小滿。

這是誕生在校園裏的巨大考驗,到了後來,已經沒有人記得之前關於孟小滿被哥哥毆打的事了,他們同樣忘記了他們得出的結論,就是孟小滿其實早就死掉了。最後,大家連日記的事也忘了,只是要找孟小滿這個人,沒人相信他已經死了,因為誰也沒親眼看見。孟小滿擁有全校師生的秘密,所以他註定不能默默死去。

後來又有了種說法:吳平知道所有事,他知道孟小滿在哪裏,因為他就是孟小滿的哥哥。說這話的人之後又補充:吳平有精神病,他身體裏有兩個人,其中一個相當變態,天天在家裏對孟小滿幹下流事。既然他們之間有這樣的關系,那吳平就不可能不知道孟小滿的下落。不過吳平已經失蹤了好幾個月,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大家於是改變方向,暫時把任務名稱修改為:尋找吳平。

吳平正在路上,他也在尋找孟小滿。走在路上的時候,他想起自己最後一次見孟小滿的場景,他以前從來沒想起來過,只有這一次。孟小滿站在並不寬闊的天臺上,五樓大媽的奶罩和秋褲貼著他的臉垂掛下來,三樓王阿姨家的床單上有一塊不太明顯的水漬,透過那片半透明的床單,可以看見遠處灰沈沈的天,鳥兒在潮濕的天幕下盤旋,不知道是什麽品種,顏色濃得泛綠。

孟小滿站得離他有點兒遠,但那些細節仍然很分明,他可以一一細數:久未修剪的頭發垂在耳邊,很久沒洗了,潮呼呼的,一片厚重的雨林——已經被教導主任提醒好多次啦;天氣幹燥,嘴唇起皮了,下嘴唇靠左的地方微微有點開裂,深紅色,一朵幹枯的、脆弱的花;脖子上的勒痕又深了,褪色春聯紙的顏色,有力的痕跡,曾經釋放無數激情,哦,悄悄退場的歡愉……

吳平無比慶幸地發現,孟小滿還是個小男孩,他的襯衫還是紮進運動褲裏,領子永遠也翻不好。他的脖子,那個他偷偷看了很多年的脖子,仍然存留著昔日的柔和曲線,那是一道再俊秀不過的山脈,如果吳平的視線是一條河,那罪惡的水流就已經悄悄滑過山脈,探入神秘的冰川。孟小滿微微勾著頭,背挺得不夠直,灰白的陽光投射下來,照亮微微顫動的睫毛,還是那種眼神,渾不在意的、漫不經心的,十來歲的年紀,什麽也不擔心。

孟小滿眨了眨眼睛,撥開五樓大媽的奶罩,開始說一些很奇怪的話。這些話沒在吳平腦子裏留下半點印象,如今回想,也只能記起零散的幾句。

“我不知道你是哪一個,我希望是好的那一個,你聽我講幾句道理吧。”

“你聽得那麽認真,一定是好的那一個。”

“……我們沒有秘密,我們每個人都沒有秘密,沒有什麽瞞得住的事。就像我們兩個的事,他們還是知道了,奇不奇怪,秘密就是被用來傳播的,用什麽傳播都行,大部分時候根本用不著人來張口說。”

“你不想聽?你為什麽不想聽?我沒怎麽聽你說過話,你總是躲著我,為什麽不跟他學學?來找我。”

“我想你們當中有一個能帶我走,這裏待不下去啦。”

“你帶我走嗎?”

吳平的身體出現了一些狀況,他的腦袋總是很疼,每晚都睡不著覺,走在路上都能產生幻覺。他幻想孟小滿穿著一條裙子來找他,裙子上面有幾千張紙鈔,他們抱在一起,從來沒這麽緊過,他能聽見他急促的呼吸,呼吸中升起一種陌生的甜腥味。低頭一看,孟小滿的手指間有綠瑩瑩的液體,後來他告訴他,這就是他的欲望,欲望裏閃亮的部分,就是他的愛情。愛欲絕不是抽象的,它們都是肉眼可見的,你愛上了一個人,就自然能感知到愛欲在人間的形態。孟小滿說,他的欲望從森林裏來,是潮濕的、生機勃勃的,是充斥著反抗與征服的,它遠道而來,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找到能帶他走的人。孟小滿在漆黑的浪潮中翻滾,他被推擠著向可笑的方向走,他被窺視,被解構,被束縛,再也沒有忍耐下去的必要了,必須有人來解救他,只有這個人可以解救他,他一直在等。當這一天到來,他要跳起來和上帝擊掌,他要甩開所有負擔,一身輕松地跟他走。

吳平在幻覺裏流浪,沒有更好的辦法,現實世界裏已經沒有孟小滿,他現在只出現在幻覺裏。

夏天快過去的時候,他聽說有一大幫人在尋找他。這個消息讓他和孟小滿都感到緊張,因為世界上不會有人平白無故地去找另外一個人,更何況是一大幫人,他們多半帶著不好的目的。吳平和孟小滿商量了一下,孟小滿當機立斷,出逃。

如果你在馬路上見過一個身材高大,穿著綠色西裝外套、兩眼無神的男青年,那一定就是吳平了。他起先是快步走路,每天穿越大半個城市,後來自覺速度緩慢,就掏出手機,掃共享單車騎。吳平騎著共享單車,每天都要繞城市走上一圈,後來他有了固定的路線,一三五從南往北騎,二四六從東向西騎。他身後有一支龐大的隊伍,如同一陣恐怖的風暴,無時不刻跟隨著他的步伐,但從來沒能追上他。

在幻想中,孟小滿坐在共享單車的車籃子裏,雙腿輕飄飄地垂掛下來,吳平騎車行進的時候,他就胡亂伸腿蹬人,把好幾個中學生蹬得嗷嗷叫。孟小滿還去采購了一把水槍,成天坐在車籃裏搞射擊。他平均每天要射一百五十個無辜路人,後來為了增強效果,他把水換成了牛奶,於是城市每天都要平白出現一百五十個淫亂場面。

孟小滿擾亂社會治安的時候,吳平是從不幹涉的,他只顧著騎車,把車子騎得飛快,全校師生都追不上他。

吳平被追上的那一天,是個臺風天。城市裏風雨大作,吳平鬼使神差地爬上了十八棟,俯身下望時,後面突然傳來一聲大喝:“嘿!抓住你了!”

沒辦法,被抓住了,吳平只好轉過去聽他們講話。

教導主任說:“孟小滿在哪裏?快說!他竊取了很重要的學校機密,我要找他談話!”

同學們鬧鬧哄哄的,站在後面胡亂揮手。

這一刻吳平再次產生幻覺,孟小滿站在他身後,站在半空中,他還是拿著那把水槍,水槍裏是過期的牛奶。狂風刮過,孟小滿的眼睛靜悄悄地紅了,他對著吳平舉起槍,哽咽地問了一句:“你是哪一個?好的那個嗎?”

吳平想了想,點點頭:“我是好的那個。”

“壞的那個呢?”孟小滿問。

吳平說:“他走了。”

又過了很久,孟小滿伸出另一只手,穩穩地端起水槍:“你騙我,你是壞的那個。”

吳平按住他的搶,很肯定地說:“我是壞的那個,但我願意帶你走。”

十八棟在狂風中啜泣,莫利花爬上天臺,發現後山的一棵樹正在緩慢下栽。眼前密密麻麻的都是人,嘶吼,咆哮,呻吟,人潮在平坦的天臺上起伏。

救護車已經來了,孟小滿的哥哥被悄悄地運走。現在才沒人關心他,大家都在爭奪孟小滿的日記本。誰也不知道那個本子在哪兒,但大家肯定它就在這個天臺上,他們互相推搡,抓撓,後來又變成了捶打,蹬踢。天暗下來了,人群變成了一團漆黑的雲浪,此起彼伏,變幻莫測。

莫利花默默退後,在天臺邊緣撿到了一支嶄新的水槍。水槍是橙色的,莫利花輕輕擰開,發現裏面空空蕩蕩,只有一朵紙折的玫瑰花。

黯淡無光,是褪色的春聯紙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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