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放在這裏了，”趕上來的陸向舟在背後輕聲道，“他那會兒太小，還沒有成型，手術前我也忘了請醫生幫我把組織留著，等我想起來要找個安放點時，已經什麽東西都找不到了。墓地有規定，沒有骨灰的逝者不得占用墓地，所以我想...我想大的沒有，小的總該有一個吧，那麽辛苦來人間一趟，沒見著光，怎麽也得見見我啊...”

“向舟...”

宮羽聲音哽咽，眼眶是深得發紫的紅，有很多悲傷，還有更多更多的痛苦，正順著眼球上發紅的血管，一點點爬向心臟。

“但我也不知道他願不願意...願不願意留在這裏，願不願意見到拋棄他的人...”

“他——他不知道這麽多，孩子不知道這麽多，向舟，他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可是我知道啊，我知道啊宮羽！我一遍遍地想，如果是個男孩子...是個Alpha就好了，那樣他就不會覺得爸爸是因為性別才不要他的，他可能也會堅強點，會...會勇敢一點，我寫逝子...我寫逝子是因為我真的害怕他是個小姑娘，如果是個軟軟糯糯的Omega，那我怎麽辦？我怎麽能這麽對一個小丫頭啊？！”

許久未見的眼淚一滴滴砸在地上，宮羽知道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陸向舟哭了，可現在他這麽一流眼淚...他一流眼淚，宮羽又覺得這種悲傷，這張破碎的臉，自己分明天天都見，在他的腦海裏，在他的心裏，在他日覆一日永遠醒不過來的噩夢裏。

“可這不是你的錯啊向舟！”不知道用了多少力氣，宮羽才終於將這句話喊出口，“這不是你的錯啊，哪個Beta會不想要孩子？我當醫生這麽多年，從沒有見過一個Beta就真的能狠心到對已經在肚子裏的孩子說不要就不要。是我逼你的，你看著我，是我逼你的，不是你不配，是我不配！你把孩子放在這裏，日日對他愧疚，但你有沒有想過，真正該說道歉的人根本就不是你？！”

“但...但我本來是最該保護他的人，我——”

“你就是在保護他！”宮羽的聲線開始顫抖，他大口喘氣，不住地呼吸想讓自己看起來平靜一些，至少要比陸向舟平靜一些，“你為什麽要把孩子帶給之前的我呢？我想過很多遍，你走以後我每天都在想，想你當初如果夠堅持，執意將這個孩子生下來了，那麽他會得到什麽？我會因此把重心放在家庭上嗎？你會因此而快樂一點嗎？他會像別的小孩一樣從小才雙親的呵護下長大，擁有一切自己想擁有的所有東西嗎？”

“他不能啊陸向舟！他甚至...他甚至可能要從很小，在還不知道自己到底從哪兒來，世界為什麽這麽大的時候就要開始思考，思考自己的爸爸為什麽不愛自己，為什麽每天都有那麽多比自己重要一萬倍的事情，他甚至可能還會想，想你，這個生他養他的爸爸，為什麽也這麽的不重要，不重要到連一點最基本的關心和呵護都沒有幫他爭取到？”

“我能做什麽呢？你等了我這麽久你一定最知道，之前的我...那樣的我根本就不可能因為突然多了一個孩子就發生任何的改變啊！我從來...在我離婚前所有的時間裏，我從來沒有想過你到底是在以什麽樣的方式需要我，我也從來不知道，除了工作，我還可以以什麽樣的姿態活著......”

“那你現在知道了嗎？你現在為什麽又知道了呢？你早一點知道不好嗎？早兩年，早兩年就什麽都不會發生了啊！”

說著不讓宮羽哭的陸向舟自己哭成了一個淚人，孩子單薄的燭臺被他搖得直晃，宮羽只能用盡所有力氣把人扣在懷裏，才能勉強，勉強撫平一些痛苦的顫抖。

“對不起...我現在也不知道...”宮羽多希望自己口才卓絕，舌燦蓮花，能簡簡單單三五句話就消磨陸向舟的遺憾，但是他不能，他懷疑自己永遠都不會具備這種技能。

“我不知道還能為你做什麽，不知道你需要什麽，不知道要怎麽樣才能讓你變回像認識我之前一樣開心。我真的...我真的覺得很無力，我什麽都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情都願意為你做，哪怕你要我死，現在就要我去死我都可以！但這些有用嗎？這個世界上真的能有什麽行為讓一切都沒有發生，讓寶寶順利出生嗎？向舟...你已經盡力做到了你能力範圍裏的最好，是我...是我留下了太多空白、太多虧欠，多到再給我幾輩子也彌補不了......”

“你的錯？”陸向舟猛地抹了一把眼淚，“好，就算是你的錯，可現在怎麽辦呢，以後怎麽辦呢，我再也沒有辦法生孩子了啊，從此以後我就是個廢人，是個一無是處的廢人！”

“陸向舟！你在說什麽話！！”宮羽發現自己竟然在生氣，他在對著自己傷害最多的人生氣，“什麽叫廢人？你知不知道什麽叫廢人？！你們Beta、Omega活著的目的就是生孩子嗎？你看那麽多書白看了嗎？！！在成為Beta、Omega之前你首先是個人，作為一個人你擁有的價值比你作為一個Beta擁有的價值高一萬倍一億倍！”

“生孩子算什麽？啊？！我問你生孩子算什麽！你知道那麽多的東西，歷史、文學、哲學，會上課，有那麽多學生喜歡，眼界開闊思維活躍，還有...還有我一輩子都有不了的好文采，那才是你的價值！！！那才是你作為一個人最寶貴的價值！！！”

“為什麽要用生育綁架自己，為什麽要把所有閃光的人性全部剔除，只用一個生物性的特征來給自己下評判？？我告訴你陸向舟，生孩子就和做飯、開車、游泳一樣，只是一項技能而已，不會做飯很丟人嗎？不會開車很丟人嗎？還是不會游泳你現在站在這兒就會被淹死啊？！”

“宮羽......”

連珠炮般的質問直接把陸向舟砸蒙了，他從宮羽懷裏楞楞地揚起臉，只開了個頭就重新開始嗚咽，眼淚混合著哽咽讓他的呼吸斷斷續續，說不清過了多久，他才終於說出了自己的後半句話。

“那麽就是說...就是說你覺得我很好是嗎，即便——”

“沒有即便，這到底算哪門子即便？你一直是最好的，是我見過的最好最優秀的Beta，不好的是我，犯錯的是我，是我配不上你配不上孩子，你們任何人，都不該為我承受痛苦。”

“噢...”

長久被摁在胸口讓陸向舟的臉上出現了幾條彎曲的壓痕，配合上濕漉漉的眼淚，整個人看上去既委屈又可憐。

“那你要在牌子上加上你的名字嗎？”

“什麽？？”

宮羽以為自己聽錯了，眼淚都顧不上幫陸向舟擦，就拽著人的手腕要再問一遍。

“我說，”陸向舟深吸一口氣，把剛到眼眶的淚珠子給憋了回去，“我說你要不要在寶寶的牌子上把你的名字加上，你看別人的，都有父母雙方的名字，就他沒有，多可憐啊。”

有差不多兩三分鐘的時間，陸向舟以為宮羽不願意，因為他聽完這話沒有任何的反應，只是楞楞地看著自己，好像覺得這種提議是天方夜譚。

但過了一會兒，真的就一會兒，快到陸向舟臉上的眼淚都還來不及在酷暑天裏揮發，宮羽一直隱忍的淚腺就突然斷了弦，伴隨著胸膛劇烈的起伏，嚇得陸向舟還以為他又犯了病。

“唉你，你等會兒！來之前怎麽答應我的，是不是說好了不許哭的！你給我憋回去！”

“我..我...我是看你哭我才哭的...”

好不容易擺脫的陸向舟現在又被宮羽摁回了懷裏，不過現在顫抖的人換了一個，陸向舟的腦袋被摁在肩膀上跟著抖動，跟坐搖搖椅似的。

“哎呀行不行了，我也沒想哭啊，本來想好好和你說這事的...煩死了你別把眼淚抹我衣服上啊！！我這衣服是新買的！！”

抱怨和掙紮全都無濟於事，宮羽的懷抱像是把大鎖，陸向舟一旦進去了，就會被牢牢鎖住，而鎖的鑰匙也許壓根沒有，宮羽合上這雙手，就是為了讓陸向舟再也走不了。

“謝謝你...向舟，向舟謝謝你，我沒想過...我真的...我以為...我以為這輩子就這麽完了，再也沒有機會了...你為什麽要救我啊！你為什麽這麽好啊！”

“是啊...我也尋思著呢...”

快被宮羽勒死了，陸向舟不得不用兩只手緊緊地抵著他的胸口，勉強為自己掙出一絲縫隙：“我八成是會長壽的，積這種大德，菩薩看了都得感動。”

“你就是菩薩啊，你...向舟我何德何能啊！！我真的...我這輩子永遠都欠你！下輩子都欠你！”

“只是欠我嗎？”像只被強擼的小貓一般，陸向舟終於用拳頭和手臂把宮羽撬遠了幾寸，“我原諒你只是為了讓你欠我嗎？”

“不...不是，當然不是，你是要我愛你...”

“向舟，我永遠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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