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又是什麽劇本？陸向舟被嚇得連方向都有點分不清了，手忙腳亂的翻了半天，才從宮羽夾克的內兜裏翻出三板已經吃了不少的藥片。

谷維素、倍他樂克和艾司唑倫？艾司唑侖陸向舟知道，就是安眠藥和鎮定劑嘛，他之前住院的時候每天都要吃，可谷維素和倍他樂克又是個什麽東西？

“是這三個嗎？”不確定自己拿對了沒有，陸向舟索性把藥遞到了宮羽面前。

“對...謝...謝謝...”

宮羽掙紮著想要自己拿藥，無奈手抖得厲害，最後還是就著陸向舟的手咽下的藥。

十分鐘、二十分鐘，吃了藥的宮羽狀態一直沒有好轉，陸向舟緊張地觀察著他的狀態，覺得他種種表現都像是心臟病。可自己又非常確定剛才的那三種藥裏沒有一個是心臟病的速效藥，尤其那個什麽谷維素，聽起來就跟個維生素一樣，和心臟應該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吧？

“誒？你行不行啊？要不要我再叫個救護車？”實在不放心，陸向舟還是問出了最不想問的一個問題。

“不...不用...”依舊蜷縮在地上的宮羽滿頭大汗，“再...再過一會兒...一會兒就好...”

過一會兒？吃了兩粒艾司唑侖，再過一會兒你該睡著了吧？

強忍著滿腦袋的不解，陸向舟就這麽靜靜地坐在地上陪著宮羽，期間害怕他躺著不舒服，還起身去臥室抱了被子和枕頭。

這種狀況他沒法再說宮羽是演戲了，沒有這麽逼真的演法。眼淚可以裝，表情可以裝，甚至語氣和姿態都可以硬演，但是身體的指征不會騙人。宮羽確實嘴唇烏紫，心跳頻率逼近170次，跟原地玩了個極限運動似的，而且四肢還不停地發抖，就算自己緊緊拽著他的手也沒法讓他停下來。

到底是什麽病會讓人這樣？

陸向舟百思不得其解，可又完全無計可施。

墻上的金屬鐘不通人性，即便是這麽慌亂的時刻也還是矜矜業業地走個不停，半圈，然後又是半圈，好在到了差不多一圈半的時候，陸向舟終於感覺宮羽的呼吸開始變得平穩，再探脈搏，110次，也幾乎正常了。

“好點了是嗎？”

這句話問的是宮羽，但陸向舟覺得也是在安慰自己。長達一個多小時的緊張，讓他的心臟也憋悶得有些難受，就像有什麽尺寸不符的大東西被強行塞進了裏面，脹得人發慌。

“嗯...好了，現在沒事了。”

緩過勁兒來的宮羽想要掙紮著站起來，但身體僵直太久，此時完全動彈不得，幾乎哪哪兒都使不上力。

“唉你別，你消停會兒，就這麽坐著，我給你把輪椅推過來。”

怕宮羽一個沒站穩再摔了，陸向舟趕緊從地上爬起來，不由分說地給他把輪椅推到了跟前：“諾，我打開剎車了，你扶著這個把手，慢慢坐上去，註意別動著腰。”

“好...好的...”

其實爬到輪椅上也沒比直接站起來輕松多少，陸向舟不知道，宮羽也就沒說。等他七倒八歪地折騰好，陸向舟覺得自己的額頭也出了一層薄汗。

“算了，你這樣還是別一個人在家了，今天我幫幫你，一會兒回去的時候我看看有沒有什麽合適的住家護工，再給你雇一個好了。”

“不要，”結果宮羽拒絕得非常迅速，“剛才是意外...我一個人可以的。”

“什麽意外需要吃這麽多藥？”陸向舟覺得宮羽在侮辱他的智商，“還有艾司唑侖？你吃了兩片怎麽都不困啊？”

“也會困...但其他兩種藥和艾司唑侖有相互抵消的作用。”

“所以其他兩種是什麽藥？你到底是為什麽又摔了，可以給我個合理的解釋嗎？至少方便我請護工的時候給人交代清楚啊。”

合理的解釋？他能給出什麽合理的解釋？剛剛劇烈跳動過的心臟此時疲軟得不行，宮羽垂著頭，心想為什麽就這麽巧呢，陸向舟為什麽就要在這會兒回來呢？他又為什麽要回來呢？

對啊，陸向舟為什麽要回來？

本來還萎靡不振的人突然有了力氣，宮羽艱難地轉過身，盯著陸向舟的眼睛問出了自己的問題。語氣略帶急迫，但仔細聽的話會發現滿滿的緊張和一些不自然的期待。

身體的不適會渙散人的意志，他那些過於誇張的幻想，此刻極有可能沖破牢籠。

“因為我忘帶手機了，只能回來拿。”

結果陸向舟沒給他這種自由，好不容易松動的牢籠又被上了鎖，宮羽睜大的眼睛慢慢垂下，手指從緊握到放松，當嘴角也能扯出一些不生動的微笑時，他終於開口道：“我就說你怎麽突然回來了，這麽重要的東西可不能忘記帶。”

“所以呢？我回答你一個問題，你也得回答回答我的問題吧？你那些藥，到底怎麽回事？”

“噢...就是一些維生素和營養劑，”宮羽揉了揉鼻子，“我最近睡眠不太好，抵抗力就不行，有時候...有時候就會那樣，心慌什麽的，吃點營養劑和鎮定劑就好了，沒有大問題。”

“是麽？”

陸向舟不相信，可他不是醫生，又拿不出什麽不信的理由，所以只能幹巴巴地反問一句，跟田裏嚇烏鴉的稻草人一樣，毫無威懾力。

“嗯，不信你可以百度一下，谷維素啊這些都是安撫神經的。失眠嚴重的情況下就可以吃，我剛剛可能是從醫院回來還沒適應，頭暈了一下就不小心摔了，平時不會這樣，所以你不用請護工了。”

你以為我願意？我還不是怕你突然死在家裏沒人管！陸向舟很想對著宮羽大喊，但看了看他這副模樣，又還是閉了嘴。

“你就在這呆著別動，我去樓下超市買點吃的，今天先隨便湊合一下，衛生也明天再打掃吧。”

很簡單的兩句話，但宮羽似乎沒聽懂，瞪大眼睛張著嘴，一個字也沒說。陸向舟懶得和他多糾纏，確定輪椅的剎車都處於開啟狀態後，就轉身下了樓。

等這扇門再次被打開的時候，宮羽已經靠在輪椅上睡著了。

位置一點沒變，還是陸向舟剛才離開時的地方。但是身體歪斜，頭大概是為了睡著舒服，強行扭到了輪椅的靠背上，興許還有點冷，所以兩只胳膊緊緊抱在胸前，呈一個防禦的姿勢。

“唉，別在這兒睡，要睡去床上。”

陸向舟拍了拍宮羽的肩膀，松手時看見那頂醜不拉幾的帽子，嫌礙事想摘了，卻被突然睜眼的宮羽擋了一下。

“回來了？”

“嗯，把帽子摘了吧，在家裏有什麽好戴的。”

“頭冷...戴一會兒吧...”

還有這種理由？陸向舟心裏直納罕。

“行吧，那你再等會兒，我隨便做幾個菜。”

“麻煩嗎？我可以幫忙。”

“做菜有什麽麻煩的？再說你這樣能幫什麽忙？”

沒理會宮羽的客氣，陸向舟徑直走進了廚房，把剛才買的菜一股腦全扔進水池裏，打算洗菜。

菜盆子還是他原來慣用的那只，從日本買回來的除農藥過濾器也都整整齊齊地碼在窗前的簍子裏，還有廚房用紙和一次性洗碗布...所有的陳設和用品竟然都是他離開前的樣子，一點也沒變過。

誒？不對，視察到一半，陸向舟突然發現，這廚房和其他屋子比起來，是不是有點過於幹凈了？除了不可避免的積灰以外，這裏所有的東西都整齊又有序，一看就是經常有人使用和打理的樣子。

可宮羽...壓根不進廚房的啊，還是說有人在幫他使用這間屋子？

大量的疑惑減緩了陸向舟做事的速度，說是簡單弄幾個菜，可到最後上桌時，竟又過了快一個鐘頭。

“麻煩你了，其實我點外賣也可以的。”

宮羽自己滾著輪椅輪子進來拿菜，陸向舟給了他一個很輕的碟子，剩下的就自己端到了桌上。

“沒多大事，我也要吃。”

然後便是發筷子和拿碗，所有流程都和他倆沒離婚時一樣，但其實又全都不一樣了。

陸向舟做的菜不多，兩個小炒菜，一個素湯，還有一碟超市賣的成品鹵肉，兩個人吃剛剛好。

宮羽拿筷子的手還有一點抖，但真開始吃時卻變得生龍活虎，不對...應該說是狼吞虎咽。除了那碟鹵肉外，所有的菜他幾乎看也不看就往嘴裏塞，有時候會嚼很久，有時候又囫圇吞下。

但無論是哪種姿態都阻止不了他的大快朵頤，陸向舟看了一會兒，突然道：“所以你現在又有食欲了？在醫院那麽多天不吃飯，是在演戲嗎？要我同情你？”

尚未被放進嘴裏的油麥菜像是突然迷失了方向，跟隨者地心引力的指引，“啪”地一下掉在了桌上，宮羽睜大眼，哆嗦了半天才說道：“沒...沒有，沒有要你同情...”

“那你現在又是在表演什麽？”

“沒...沒有...我是...沒有...”

邏輯混亂的話讓人捉摸不透，陸向舟從宮羽的眼睛裏看見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痛苦，像是在隱忍，又像是想宣洩，但最後還是都盡數歸於平靜，那桌上的菜，他也沒有再動過。

“我吃好了。”最後宮羽說，和陸向舟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實際上卻像隔了千山萬水。

“那廚房，平時有人用嗎？”

“嗯？”像是沒聽見一般，宮羽歪歪頭表示疑惑。

“我問你廚房平時是不是有人用，怎麽東西都那麽齊全？”

“噢...我有時候會自己做點吃的。”

“你？？”陸向舟懷疑自己聽錯了，“你會做什麽吃的？”

“就一些最簡單的，不想吃外賣的時候就做一下。”

真稀奇，陸向舟心想，宮大主任居然還有“不想吃”和“做一下”的時候。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他現在也不是主任了，也許身份不同，心態也就不同吧。

“行吧，收拾就不用我幫忙了吧，你不想動就放這兒，明天等阿姨來了一塊收。”

“嗯...好，謝謝。”

“那我走了？”

“嗯...嗯...再見。”

嗯，再見。

又是這樣。

陸向舟明明看見宮羽在聽見他要走時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也明明看見他剛開始擺出的嘴型根本不是再見。可最後傳到自己耳朵裏的還是這句話，仿佛這真的就是一場尋常的告別，宮羽也並不覺得這一次再見可能會是永別。

門把手下壓的聲音響起，陸向舟沒有回頭看，但他知道宮羽現在肯定就在他的身後，坐在輪椅上，直勾勾地望著這扇不知什麽時候會再被打開的門，然後不問他還會不會來，也不問他能不能不走。

這次終於沒被遺忘的手機安靜地躺在陸向舟的褲兜裏，他靠著電梯門想了想，最後還是在門即將關閉時撥出了一個電話。

“餵？周醫生嗎？您現在方不方便說話，有點事情想要咨詢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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