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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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事?你說。”

周數每天日理萬機,閱人無數,但對陸向舟這個自己診斷自己有病,並且自己堅持來看病的病人印象還是挺深的。他似乎在這個短暫發病的人身上看到了一些賽博朋克的味道,頹廢又激進,消沈又熱烈,像是兩朵互搶營養的並蒂花,詭譎卻又和諧地共生著。

“我想問問谷維素還有倍他樂克是不是你們精神科的藥?”

“谷維素是啊,我們用來調整自主神經功能的,可以改善精神神經的失調癥狀。但倍他樂克不是我們科的專用藥,這是調節心率的,心內科也會用。”

“噢,”調節心率,陸向舟在心裏默念,所以宮羽的心臟確實是出了問題,“那這兩種藥同時服用的話,就是同時治療精神和心臟方面的疾病是吧?”

“啊?你這是什麽問題?”

對癥問病周數熟悉,這對藥問病他還真是沒聽說過,一時間都沒找到陸向舟的重點。

“就是我有一個朋友,我剛從他那兒出來,發現他在同時吃艾司唑侖和這兩種藥,但問他是什麽問題他又不肯說。我想著既然有精神方面的藥,也許你會知道他患了什麽病...”

陸向舟說著說著自己也沒了底氣,是啊,這太離譜了,每種藥都可以對應好幾個病癥,不說清楚所有細節的話,醫生根本沒法判斷對應的病癥。

“你看見他吃藥,那你看見他發病了嗎?比如他這藥是常規的飯後睡前吃,還是突發疾病的時候吃。如果是常規服藥,那應該就不是我們科的問題,如果是突發——”

“是突發!我到的時候他剛好心臟病犯了,就急著讓我幫他拿藥,拿的就是這三種!”

“心臟病犯了?”周數更聽不懂了,“心臟病犯了吃艾司唑侖?你確定他有他有心臟病史嗎?”

“不不...不是,”陸向舟一下被問傻了,“心臟病是我自己說的,是他那個癥狀看起來像心臟病,就心跳得很快,一分鐘差不多能到170次,然後嘴唇青紫,出汗,四肢發抖到僵硬,然後我就尋思著...這也許是心臟病...”

“心跳到170?”周數在陸向舟的一長串描述中抓住了這個關鍵詞,“那他吃了藥之後多久恢覆正常的?”

“很慢,得一個多小時吧。”

“什麽心臟病一個多小時才能好?那人早沒了好嗎?”周數搖搖頭,“他這應該就是我們科的病,植物神經紊亂,或者說是自主神經功能紊亂,近十年來比較常見,服用精神類的藥物也挺正常。”

“那這也是種精神病嗎??”聯想到自己之前患上的急性精神分裂,陸向舟全身突然冒出了一層雞皮疙瘩,“嚴重嗎?難治嗎?和我之前那個比呢?”

“病不能像這樣比...”和外行解釋病情確實很有難度,周數只能撇開專業性,盡量說簡單一點,“兩個病的發病原理和治療機制都不一樣,不可以當做同類項來比較的。”

“那...那能治好嗎?”

“能,怎麽不能,遠離發病源就好了。和精神分裂不一樣,植物神經紊亂是一種心因性的疾病,一般是心理壓力過大,或者情緒、精神受到巨大刺激以後才會發病。你這朋友是不是警察、醫生或者老師啊?”

“他是醫生!”陸向舟忙不疊地答道。

“那難怪了,這三種職業是植物神經紊亂的重危區,很多明星也有這樣的問題,我這些年見著好多個了,都是這樣的情況。”

“那這個病實際上和心臟沒有關系是嗎?”

“沒有關系,如果你帶他去檢查心臟,也會發現完全正常。也不一定是心臟吧,植物神經紊亂發病時可能會影響到兩個或三個以上的臟器系統,比如心血管系統啦、消化系統啦、呼吸系統啦,等等,但這些都不會帶來實際損傷,只能說是...呃...一種被心理帶動的生理反應吧。”

被心理帶動的生理反應?陸向舟覺得自己聽懂了,但好像又沒有聽懂。所以周醫生的意思是宮羽這病看上去挺嚴重的,但其實屁事沒有?

“那沒有實質性損傷的話,是不是不治也行啊?”

“你想得美,”周數笑了,“沒有心臟病,但是有心臟病的感覺,你覺得人會不難受嗎?而且這個病最麻煩的是它會伴隨瀕死感,就是在發病的瞬間病人可能會真實地感覺到自己要死了。你知道人嚇人是會嚇死人的,自己嚇自己那成功幾率就更大。如果經常有瀕死感的話,沒準哪一天就真的死了。”

“咚!”

因為聽得太認真,走路沒看路的陸向舟一頭撞在了公交站牌上,發出的聲響之大,等車的一眾人全都回過頭來看,心想是哪個傻子這麽眼瞎。

“我...我我我...那......”

“哎呀你也別緊張,我說的這是最壞情況,”聽陸向舟開始語無倫次,周數趕緊開口安慰,“你去問問你這朋友的發病原因啊,他都吃上藥了,肯定是已經確診了,發病原因肯定也知道,那幫著他遠離這發病原因就可以了。如果是工作壓力大,那就歇一會兒,或者換個崗,如果是受了什麽刺激,那就心理疏導一下,也不麻煩,治療起來比你那病容易多了。”

“所...所以就...就是要找到病因是嗎?”陸向舟發現自己說話都在哆嗦。

“不用找,你去問問就行,不是你朋友嗎,這點小事還不能說,都被你撞見發病了,沒必要再好這面子了吧。”

“嗯...這...這倒是。”

是個屁,陸向舟突然想到宮羽剛才忽悠他的那些理由,竟然沒有一個和這病靠上點邊,如果不是他來問周數,如果......

“我知道了,謝謝周醫生,下班時間還打擾你,有空請你吃飯啊。”

“得了吧,你有空我可沒空,欠著吧。”

周數掛電話的速度爽快又利落,留下反應慢半拍的陸向舟,一個人站在街邊發了半天的呆。

他不知道宮羽發病的原因是什麽,而且他覺得自己已經是目前知道宮羽情況最多的人了,其他的人,可能甚至連宮羽病了都不清楚。

不是說宮羽沒有朋友,或者不愛與人打交道,而是...而是他從來就不是一個喜歡請別人幫忙解決問題的人。他內心固執,從小受到的教育讓他很早就習慣了獨立,所以即便父母早逝,宮羽也不像別的孩子一樣充滿了脆弱感。

他好像早就習慣了一個人。開心一個人,痛一個人,病了,也是一個人。

所以如果宮羽不說,僅憑自己是斷斷無法知道這個深不可測的發病原因的。而如果沒有人幫他,又真的可以徹底遠離發病原因嗎?

那天晚上陸向舟輾轉反側,本來打算找個護工隨便幫幫宮羽了事,但現在看來,這事還非得他親自管不可了。畢竟前夫歸前夫,討厭歸討厭,他可從來沒想過讓宮羽去死。

於是第二天下了課的陸向舟還是老老實實地去了宮羽那兒。去之前沒打電話,反正宮羽這狀況也出不了門,只是沒想到他解開密碼鎖推開門之後,卻聞到了一股菜香。

“誰?”

不知道這個時候會有人來的宮羽下意識地扔掉筷子,扶著他的助步器就往外挪。

“我,還能有誰,你家這門是隨便一推就能進的嗎?”

“你怎麽來了?”

宮羽問這話時的表情充滿了驚訝,甚至說驚恐也不為過,像是他從未想過陸向舟會再次出現似的。

“我怎麽不能來?你昨天那樣,我怕你沒人管死在家裏。”

“我...我不會的...”

“得了吧,”陸向舟越過宮羽往裏走,“什麽味道這麽香?家裏還有人?”

“沒有,”宮羽追不上陸向舟,只能把助步器推得“嘩啦啦”響,“我下面呢,做了點兒鹵,可能是這味道。”

“你還會打鹵?”還沒走到竈臺的陸向舟突然轉身,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宮羽。

“嗯...會一點兒...你走以後才學的...”

“做得怎麽樣?好吃嗎?”

“不...不如你吧,要一塊吃點嗎?我做得有多的。”這句話其實不該說,但宮羽控制不住自己,陸向舟出現一秒,他就想要第二秒,如果這碗面能幫他留人十分鐘,那哪怕這是他人生的最後一碗面他也甘之如飴。

“那一塊吧,正好我也沒吃飯。”

撿起宮羽剛才掉地上的筷子,陸向舟拿了個漏勺,把鍋裏翻滾著的面條撈了上來,先遞給宮羽,然後自己又火速燙了一碗,鹵汁的香味被熱面刺激得滿屋飄散,單是聞聞都覺得舒服。

“快吃吧,趁熱。”

陸向舟用筷尖兒沾了點冒著熱氣的鹵汁,想嘗嘗宮羽的手藝到底如何,可等那味道被舌尖分辨出來,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那是他的味道,不對,嚴格來說應該是陸問川的味道。當年老陸走了以後,為了留住爸爸的記憶,陸向舟一個人在家苦練廚藝,生生把所有的菜的味道都做得和陸問川有了□□分像。然後每當想爸爸的時候,他就會吃幾口自己模仿的菜,雖解不了長久的相思,但也算緩了緩近處的愁苦。

而現在,變成了宮羽在模仿他。

“怎麽樣?”陸向舟吃了一口後便沒再說話,宮羽心裏緊張,還以為哪兒出了問題。

“挺好的,”陸向舟盡力克制住自己的表情,“可以再加點糖,提鮮。”

“糖?原來吃也沒有甜味啊。”

宮羽真誠地發問,完全沒註意到這句話已經暴露了自己做飯的緣由。

“少放一點吃不出來的,只會覺得鮮,我很多菜都放,你可以試試。”

“噢...難怪,我就說差了點什麽,原來是糖啊。”

宮羽撓撓頭,紅著臉開始吃面,小小一碗面,楞是被他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感覺。

“所以這就是你在醫院裏絕食的原因嗎?”

“嗯?”沒聽懂陸向舟想問什麽,宮羽皺了皺眉。

“味道,是不是因為味道不對?”

“哦,嗯,太油了,實在吃不慣。”

才不是,陸向舟心想,味道不對才不是因為太油或者太鹹,而是做菜的人不對,是做出來的那道菜感覺不對。

“那你那病呢,昨天我走之後有再發嗎?”

“沒有,我本來就很少發病。”

“那就行。”

這也是騙人的,陸向舟默默抓緊了手心的筷子,剛從廚房出來的時候他特意看了眼宮羽隨手扔在茶幾上的藥,數量明顯比昨天他摳藥時少了。

所以宮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發過病,而且還不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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