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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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素-平-衡-器-摘-除-術?”陳敏一字一句地重覆著宮羽的話,像是第一次聽說這種手術似的。

“嗯,他...他忘記按時間覆診了,平衡器脫落,導致臟器發炎,我去省醫開會的時候剛好碰見,所以就...手術很順利,康覆也很好,你不用擔心。”

我是在擔心這個嗎?陳敏覺得很荒謬。

她突然想到很久以前和陸問川吵架時聽到的話,那會兒陸向舟因為半夜踢被子,所以不小心著涼發了燒,她測了幾次溫度,都是三十九度多,而且還有隱隱上升的趨勢,便趕緊抱到醫院給吊了瓶抗生素。

藥是她自己配的,針也是她親自紮的,因為是醫生,所以紮針技術欠佳,在小向舟的肉手上留了三個針眼。陸問川從學校匆忙趕來的時候,就碰巧看見自家寶貝被紮得吱哇大哭的樣子,當時火氣就上來了。

“有你這麽當媽的嗎?!!一上來就給孩子用抗生素,不知道這麽小的孩子能不輸液就不輸液嗎?!”

“但是我給他量了好幾次溫度,都是三十九,我怕——”

“你怕?!你是怕孩子生病還是怕麻煩?!我就只去開了個講座啊陳敏,就只是個講座,兩個小時都沒有,你看一下孩子會死嗎?會耽誤你多少事啊?!”

“你別大呼小叫的陸問川,你是學醫的嗎?你知道什麽情況要怎麽治療嘛?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陸問川氣得氣都喘不勻了,“這是舟舟第一次發燒嗎?!哪次發燒不是我給弄好的?!家裏那麽多泰諾林你看不見?先用一點是會耽誤你多少時間?”

“這不是隨便拿藥先試試的問題,小孩發燒很嚴重的,如果不及時治療可能會——”

“可能會什麽?會死嗎?!那之前舟舟那麽多次發燒怎麽沒死?我看著不會死,一到你手裏就會死?!我看你就是想弄死孩子!!”

我看你就是想弄死孩子。

當時她為了這句話和陸問川吵了個翻天覆地,兩個人幾乎什麽難聽的話都用上了,就連陸向舟在一旁撕心裂肺的嚎叫聲也沒能打斷兩位家長的怒氣。

結果呢,陳敏看著面前戰戰兢兢的宮羽,終於明白陸問川的擔憂是真的,孩子在自己手上,也許真的會死。

“所以你不知道他懷孕了?”陳敏輕聲問。

“不知道...我...我沒有什麽好辯解的,都是我的錯。”

“哈哈,我也不知道。”陳敏突然笑了,宮羽聽著這笑聲覺得汗毛倒立,再仔細看陳敏的臉,卻發現她的眼眶全紅了,整張臉呈現出一種格外扭曲的表情。

“多好笑啊,兩個產科大夫,一個發現不了愛人懷孕了,一個發現不了兒子懷孕了,我倆是不是在講相聲啊?”

“陳老師...”宮羽喉頭哽咽,不知該怎麽勸解。

“別幹了吧,”陳敏往墻上一靠,“醫師證燒了,我們這樣的人多當一秒醫生,都是在侮辱這個行業。”

“陳老師,你別這麽說,是我!主要是我——”

“你知道嗎?”陳敏擡頭望著天花板,“向舟他爸一直說我對孩子不好,不配當媽,我和他吵了很多年,吵到他走。”

“你別這麽說...你——”

“我現在連去他墳上磕頭的資格都沒有,我這種媽是要下地獄的!”

“陳老師不是這樣的,向舟當時只是孕早期,很多反應都不明顯,你和他隔得遠,不知道很正常,是我離譜,千錯萬錯都是我,要下地獄也是我下地獄!”

宮羽著急得厲害,這種時候問責溯源都沒有意義,只有陸向舟趕快好起來,他倆才有被審判的價值。

“你走吧,”在宮羽焦頭爛額,著急想對策的當口,陳敏突然說,“走,現在就走,醫生讓你別打擾向舟,你就別再打擾了,我們師徒一場,現在就當緣盡。向舟我會去陪著,我們自己的罪,自己想辦法贖吧。”

說罷便提上包,轉身消失在了辦公室裏。

周數今天忙到起飛,早上剛應付完突發狂躁癥的陸向舟,下午又有個病人聲稱要去剿滅黑巫師,拎著他的被單、枕頭和五六把呲了毛的牙刷,就要和保安進行決鬥。因為人瘋得太厲害,他們鎮定劑紮了好幾次都沒紮進去,最後叫上了四個壯漢和兩個醫生,才順利保護科裏的護士把針給打完。

“要了老命了...”他癱坐在辦公椅上,邊翻白眼邊說,“別的醫生是腦力勞動,我這純粹是體力勞動啊。”

“您可拉倒吧,”同樣累到虛脫的護士在一旁抱怨,“我倆這是同工不同酬,論力氣我可一分沒比你少出,但這工資...真是蒼天瞎了眼。”

“得了吧你,我當年熬夜寫論文的時候你在幹嘛?花天酒地地談戀愛!人的付出和回報是成正比的,所以現在你家庭美滿,生活赤貧,而我腰纏萬貫,萬年光棍,我們都擁有美好的未來!”

“還萬貫,”小護士露出不屑的表情,“你怕是連今早來的那大帥哥的零頭都沒有吧?人可是協力產科主任!協力誒拜托!聽說他們那兒的醫護全都開豪車住豪宅,每年上的稅都比咱們工資高!”

“能別哪壺不開提哪壺嗎?他工資再高不也——”

“老周!!病人家屬找~!”

從不遠處傳來一聲嚎叫,周數擺擺手,讓護士趕緊走,然後扭頭大聲喊道:“讓他過來吧,我在辦公室裏呢!”

陳敏走得不算快,敲門的時候周數已經把辦公室裏的人攆走了,只有亂七八糟的辦公桌還是原樣,他皺著眉掃了眼,打算繼續裝瞎。

“周醫生?您好,我是陸向舟的媽媽。”

“噢,你好,來挺快的,我還以為你們家得明天才能協調出人手呢。”

“沒有,”陳敏說話很沈穩,“已經很慢了,孩子出事我現在才知道,是失職。”

“啊...那倒...”

周數想隨便說點話安慰或者搪塞一下,但看了看眼前這位中年婦女,又覺得她或許不需要。和其他病患家屬不一樣,這位...阿姨看起來有點過於冷靜了,說話的語氣、臉上的神情,全部都滴水不漏,不像是關心兒子的媽媽,倒像是下來視察的領導。

“可以給我詳細說說我兒子的情況嗎?”陳敏問。

“當然,當然。”因為太像領導,周數莫名變得恭敬起來,說話都小心翼翼的。

“經我們初步診斷,您的兒子應該是輕微精神分裂急性發作,現在因為拒絕服藥和治療,有向中度發展的危險。”

“病因確定是我的女婿嗎?”陳敏剛說完,眉毛突然不自然地皺了一下,緊跟著就補充道,“前女婿。”

嘿,還挺嚴謹,周數下意識咽了口唾沫:“不能說完全是因為你前女婿,可能還是內因比較多。”

“什麽內因?”

“就是陸向舟的幻覺不是被別人逼出來的,而是被他自己逼出來的。他可能一方面覺得宮醫生會來找自己,覺得或者希望吧。但是另一方面,他又覺得自己不能抱有這種希望,所以給自己下了很強的自我暗示,只要想到宮醫生,就會反覆對自己說‘他討厭我’‘他不想看到我’‘他不可能對我好’之類的話,好讓自己清醒過來,時間長了,就突然分裂了。”

“但就像您說的,向舟發病是很突然的,”陳敏道,“所以一定有什麽具體的誘因或者刺激點,你們找到這個點了嗎?”

“找到了,應該就是您前女婿給他做的那場手術。”

“激素平衡器摘除術?”

“對。”

“為什麽,因為他不想讓宮羽知道這件事?”

“這倒不是,我覺得應該是您女婿知道後的反應超出了他的預期,所以他接受不了,就嚴重地激發了自衛機制。”

“什麽預期?”

“不清楚,但在他下意識裏可能認為這件事對宮醫生而言不算重要。”

“而宮羽表現得太難過了,所以他——”

“所以他受不了。”

“他接受不了宮羽在乎他的事實,”陳敏低著頭,清晰又平靜地說著自己的判斷,“因為只有宮羽完全不在乎他,他吃的這些苦,才會有意義。”

“對,我們猜測,他應該還是很想留住孩子的。”

陳敏的問題到這裏為止,她靜靜地坐在辦公桌旁邊,宛若一尊雕像。平時最討厭被病人家屬耽誤時間的周數此刻大氣都不敢出,他覺得自己沒有任何辦法將這位女士請出辦公室,好像她本來就應該坐在這裏,該走的是自己才對。

“行,我知道了。”

說不清過了多久,陳敏終於開口了,她看著周數,淡淡地說:“抱歉,耽誤您時間了,我可以去看看兒子了嗎?你們科應該都是單人間吧?”

“對,”聽到陳敏說要走,周數如釋重負,“這種病情的病人不能互相幹擾,陸向舟病情比較輕,我們把他安排在了外區,那兒靠街道,可能會稍微吵一些。”

“沒關系,我兒子平時本來就喜歡熱鬧,有點車流聲反而安心。”

“那就行,您這邊跟我來。”

本來應該交由護士幹的活,周數現在幹起來得心應手,甚至如果現在面前有擡轎子,他都能親自把陳敏給擡過去。這種對陌生人的奇異畏懼讓他覺得莫名其妙,但又死活弄不明白這種感覺到底是從何而來。

“就是這了。”

還沒等自己嘀咕完,病房就到了,周數從外解開門上的鎖,輕輕為陳敏推開了門。

陸向舟的病房當西,傍晚的陽光此刻正好透過玻璃打在他的臉上,黃中帶著薄粉,全是溫柔的顏色。他躺在床上,背對著門口,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又沈浸在自己臆想出的世界裏。

陳敏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直到把臉上的表情從冷靜調節成柔和,才輕輕地走到床邊,蹲下,對著那個瘦弱的身影說:“向舟,媽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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