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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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向舟的治療過程不算順利，剛開始時甚至可以說毫無進展。
因為他將自己完全封閉了起來，不肯說話，也不給外界任何回應，最糟糕的是不肯吃藥，這讓前期的鋪墊性治療完全無法推進。
“周醫生，要不這樣吧，”試了四五天依舊一粒藥都沒餵進去的陳敏提議道，“我去買點兒童糖衣，把藥拆了灌進去，小時候向舟不愛吃藥，他爸爸就是這麽做的。”
“可拆灌的過程中會不會產生藥量缺失？”周數第一次聽說這種餵藥方法，滿腦子都塞滿了問號。
“有可能，但總比完全無法用藥強吧。”
“什麽類型的糖衣？您打算怎麽拆灌？”
“我們用過兩種，一種是像糖丸一樣的圓形顆粒，有小指甲蓋那麽大，可以把一些體積比較小的藥片塞進裏面。還有一種是類似於膠囊但長得不像膠囊的糖衣，容量比較大，可以用來裝粉劑，但融化速度也比較快，所以必須在孩子發現前讓他咽下去。”
孩子？還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啊，周數心想，這陸向舟都這麽大個人了，他媽還想用一些哄小孩的方法來騙他吃藥，是不是就是因為平素家庭環境太好了，所以抗壓力能力才這麽差？
“所以患者平時很喜歡吃糖是嗎？”
“嗯，打小就愛吃甜食，一身小孩習慣。”
“行吧，”周數癟癟嘴，“那您試試，如果能成功，我們再根據您這邊的餵藥情況調整治療方案。”
“好的，那辛苦你了。”
說是辛苦周數，但累的全是陳敏自己。
陸向舟小時候吃的那種糖衣現在已經沒有廠家生產了，她跑了好幾個地方才買到一些替代品，還都不是陸向舟曾經吃過的那些。為了保證餵藥成功，她只能一個個的試，嘗味道，研究融化時間，考核容量和密封度，感覺比帶學生搞科研還麻煩。
好容易篩選出一種符合條件的，拆藥灌藥又是個更為覆雜的過程。陳敏年紀大了，眼睛多少有些老花，有時候藥丸湊近拿遠的怎麽樣都看不清，簡簡單單一個動作就得重覆好幾次。好在這麽多年當醫生，耐心那是一等一的好，所以不停失敗不停重來，一百次裏面總有那麽十幾次是成功的。
忙活了大半個禮拜，陸向舟特供寶寶藥總算是配好了。
第一次餵服的時候周數和陳敏都很緊張，生怕他又給吐出來，導致前功盡棄。結果誰知這家夥真的是太愛吃糖了，舌頭剛識別出糖味，就立刻往喉管裏咽，連陳敏給他準備的水都沒用上，看得兩個大醫生在一旁是哭笑不得。
“得，第一關過了。那我們這幾天就先觀察一下他的情況，這個藥有舒緩神經的作用，等他不那麽緊張了，就再試試心理介入。”
“好的，用藥情況我也會及時給你反饋，有什麽問題我們再及時調整。”
和同行的溝通就是這麽順利又愉快，周數點點頭 ，離開了陸向舟的病房。
之後就是一個療程接著一個療程的治療。
心理介入療法先從催眠開始。在陸向舟不再抗拒和外界交流後，周數就慢慢開始調取他潛意識裏的記憶，來驗證自己之前的推測是否準確。結果發現出入不大，陸向舟確實是因為害怕自己被宮羽動搖，才胡亂編造出了一些完全脫離現實的暗示塞進腦子裏，時間長了，假相壓過真相，就產生了分裂。比起被害妄想癥，他患上的更像是不被愛妄想癥。
這種由心理原因產生的精神問題，服用藥物反而幫助不大。所以周數減少了陸向舟的服藥量，每天和自己的助理醫師一起，分早晚輪流給他進行心理疏導，試圖讓他一點點接受可能會動搖，或是可能會心軟的自己，這樣將有利於解除他的自我防禦機制，就算出院後再碰到類似的情況，也可以試著去正確面對。
當然，如果能不碰見類似的情況自然是最好。
周數這邊穩中求進，陳敏那邊也沒有閑著。
她不是專業的精神科醫生，不敢妄然在陸向舟的治療上出主意，所以就安心做好後勤保障工作。自打陸問川走後就幾乎不下廚的人，這段時間可是吃夠了油煙的苦，陸向舟不知道是意識恢覆了一點，還是純粹嘴饞，每天僅有的幾句自主發言，幾乎全是在點餐。就連周數都覺得有意思，說沒想到年輕人精神出了問題，竟也能像老年人一樣，展現出返璞歸真的那一面。
但食欲好是好事，食欲好了，精神才會好。剛開始做心理輔導時，周數說十句陸向舟才能回一句。現在不過才一個多月，就已經能跟上周數的提問速度了，基本能做到一問一答，碰到一些核心問題，他除了回答，還能給出一些簡單的解釋。
比如有一次周數問他：“如果把你流放到一個荒島上，在吃喝足夠的情況下，你希望多少天可以有人來救你？”
“不...不希望，”陸向舟慢吞吞，但非常堅定地回答，“因為不...不希望就...不會失...失望...”
“那如果你找到了自己的方法，你會立刻把自己救出去嗎？”
“也...也不會...還是想...有人來救。”
所以這就是埋在陸向舟性格深處，他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的問題。
周數推測，陸向舟應該是有過一段很好的童年時光，享受父母的寵愛，甚至是溺愛，所以養成了凡事依賴人的習慣。但當這種童年時光突然消失，他失去了可依賴的對象，又突然遇到了不太靠得住的宮羽，便會自我懷疑，從而逼迫自己降低依賴期待值。
其實就是想要又不敢要，他之後所有的行為，包括對待宮羽的態度，都可以從這個出發點來解釋。
周數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陳敏，說要想陸向舟完全康覆，除了讓他擺脫對宮羽的恐懼外，還需要幫他找到一個完全值得托付的依賴對象，這樣他才不會時時把自己放在一個被孤立的位置上，遇到問題，也不會第一時間自我問責。
周數只是根據陸向舟的病情提了一個診療建議，但在陳敏聽來，卻全是對自己母親身份缺席的責備。
你說她不知道兒子完全不信任自己嗎？她當然知道。
在陸向舟甚至還不認識信任兩個字的時候陳敏就知道，自己這輩子恐怕是很難和兒子形成什麽情感羈絆了。她痛苦過，掙紮過，也遺憾過，但由於實在無計可施，便自我說服這樣也挺好。反正有陸問川那麽個愛操心的爹，兒子的成長也不至於缺斤少兩。
可她萬萬沒想到的是，陸向舟會離不了陸問川。
因為長時間的過度溺愛，陸向舟對陸問川的依賴已經超過了尋常兒子對爹的需求。就像大廈的地基一樣，陸向舟所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陸問川這塊基石上的，基石堅硬穩固，大廈就可以通天而起，可一旦基石土崩瓦解，大廈即便看上去再風光巍峨，傾覆，也不過就是一瞬間的事。
他不是為了陸問川而活，是只有陸問川在，他才真正有活著的感覺。
所以很難說陸向舟是否有把對爸爸的寄托轉移到宮羽身上，因為他倆認識的時間點實在太巧妙。
那會兒是陸問川走的第五年，陸向舟已經從之前大悲大痛的情緒裏走了出來，不再動輒大哭、發怒、離家出走，而是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蕭條的情緒中。讓他考博，他興致缺缺，讓他工作，又模棱兩可，為了個畢業論文整天忙忙叨叨，其實進度根本沒推進多少。
可宮羽出現之後，這孩子就一下被點燃了。整天圍著自己問東問西，之前所有沒提上議程的事全部飛速進行，像是為了配得上宮羽而努力爬坡一樣。陳敏打心眼裏高興，所以一向不幹預學生個人生活的人，在宮羽面前可謂是步步逼近，容不得他說一個不字。
她以為那是為了陸向舟好，可誰曾想，那竟是一個毫不負責的媽媽把孩子推向深淵的第一步。
“媽，糖醋排骨，太酸了。”陸向舟不知道陳敏的悔恨，正一心一意吃著面前的飯，漂亮的眉頭皺起，乍一看還有幾分天真。
“失誤了，我還以為拿的是醬油瓶子呢，等發現了想重做已經來不及了。今天將就吧，明天重新給你做頓好的。”
“要明天啊，”無辜的食客小嘴一撅，“爸爸就不會失誤。”
爸爸...
這是陸向舟入院以來第一次提起陸問川，陳敏心頭一軟，問道：“想爸爸了嗎？”
“想，一直想。”
“想爸爸什麽？”
“飯，好多書，爸爸送我卡通床單，說我永遠是小孩。”
陳敏想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陸向舟說的床單是他的成人禮。那年他剛高中畢業，過生日的時候陸問川給他買了一整套印有Snoopy的藍白床具，說別的家長都會在孩子的成人禮上祝賀他們是大人了，但他不一樣，他希望陸向舟永遠是小孩，永遠是爸爸的寶貝。
可陸問川在之後的一年突然離開，他心愛的小孩在一夜之間長大，從此再不是誰的寶貝。
“那等你好一點，我們一起去看爸爸，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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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將自己完全封閉了起來，不肯說話，也不給外界任何回應，最糟糕的是不肯吃藥，這讓前期的鋪墊性治療完全無法推進。
“周醫生，要不這樣吧，”試了四五天依舊一粒藥都沒餵進去的陳敏提議道，“我去買點兒童糖衣，把藥拆了灌進去，小時候向舟不愛吃藥，他爸爸就是這麽做的。”
“可拆灌的過程中會不會產生藥量缺失？”周數第一次聽說這種餵藥方法，滿腦子都塞滿了問號。
“有可能，但總比完全無法用藥強吧。”
“什麽類型的糖衣？您打算怎麽拆灌？”
“我們用過兩種，一種是像糖丸一樣的圓形顆粒，有小指甲蓋那麽大，可以把一些體積比較小的藥片塞進裏面。還有一種是類似於膠囊但長得不像膠囊的糖衣，容量比較大，可以用來裝粉劑，但融化速度也比較快，所以必須在孩子發現前讓他咽下去。”
孩子？還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啊，周數心想，這陸向舟都這麽大個人了，他媽還想用一些哄小孩的方法來騙他吃藥，是不是就是因為平素家庭環境太好了，所以抗壓力能力才這麽差？
“所以患者平時很喜歡吃糖是嗎？”
“嗯，打小就愛吃甜食，一身小孩習慣。”
“行吧，”周數癟癟嘴，“那您試試，如果能成功，我們再根據您這邊的餵藥情況調整治療方案。”
“好的，那辛苦你了。”
說是辛苦周數，但累的全是陳敏自己。
陸向舟小時候吃的那種糖衣現在已經沒有廠家生產了，她跑了好幾個地方才買到一些替代品，還都不是陸向舟曾經吃過的那些。為了保證餵藥成功，她只能一個個的試，嘗味道，研究融化時間，考核容量和密封度，感覺比帶學生搞科研還麻煩。
好容易篩選出一種符合條件的，拆藥灌藥又是個更為覆雜的過程。陳敏年紀大了，眼睛多少有些老花，有時候藥丸湊近拿遠的怎麽樣都看不清，簡簡單單一個動作就得重覆好幾次。好在這麽多年當醫生，耐心那是一等一的好，所以不停失敗不停重來，一百次裏面總有那麽十幾次是成功的。
忙活了大半個禮拜，陸向舟特供寶寶藥總算是配好了。
第一次餵服的時候周數和陳敏都很緊張，生怕他又給吐出來，導致前功盡棄。結果誰知這家夥真的是太愛吃糖了，舌頭剛識別出糖味，就立刻往喉管裏咽，連陳敏給他準備的水都沒用上，看得兩個大醫生在一旁是哭笑不得。
“得，第一關過了。那我們這幾天就先觀察一下他的情況，這個藥有舒緩神經的作用，等他不那麽緊張了，就再試試心理介入。”
“好的，用藥情況我也會及時給你反饋，有什麽問題我們再及時調整。”
和同行的溝通就是這麽順利又愉快，周數點點頭 ，離開了陸向舟的病房。
之後就是一個療程接著一個療程的治療。
心理介入療法先從催眠開始。在陸向舟不再抗拒和外界交流後，周數就慢慢開始調取他潛意識裏的記憶，來驗證自己之前的推測是否準確。結果發現出入不大，陸向舟確實是因為害怕自己被宮羽動搖，才胡亂編造出了一些完全脫離現實的暗示塞進腦子裏，時間長了，假相壓過真相，就產生了分裂。比起被害妄想癥，他患上的更像是不被愛妄想癥。
這種由心理原因產生的精神問題，服用藥物反而幫助不大。所以周數減少了陸向舟的服藥量，每天和自己的助理醫師一起，分早晚輪流給他進行心理疏導，試圖讓他一點點接受可能會動搖，或是可能會心軟的自己，這樣將有利於解除他的自我防禦機制，就算出院後再碰到類似的情況，也可以試著去正確面對。
當然，如果能不碰見類似的情況自然是最好。
周數這邊穩中求進，陳敏那邊也沒有閑著。
她不是專業的精神科醫生，不敢妄然在陸向舟的治療上出主意，所以就安心做好後勤保障工作。自打陸問川走後就幾乎不下廚的人，這段時間可是吃夠了油煙的苦，陸向舟不知道是意識恢覆了一點，還是純粹嘴饞，每天僅有的幾句自主發言，幾乎全是在點餐。就連周數都覺得有意思，說沒想到年輕人精神出了問題，竟也能像老年人一樣，展現出返璞歸真的那一面。
但食欲好是好事，食欲好了，精神才會好。剛開始做心理輔導時，周數說十句陸向舟才能回一句。現在不過才一個多月，就已經能跟上周數的提問速度了，基本能做到一問一答，碰到一些核心問題，他除了回答，還能給出一些簡單的解釋。
比如有一次周數問他：“如果把你流放到一個荒島上，在吃喝足夠的情況下，你希望多少天可以有人來救你？”
“不...不希望，”陸向舟慢吞吞，但非常堅定地回答，“因為不...不希望就...不會失...失望...”
“那如果你找到了自己的方法，你會立刻把自己救出去嗎？”
“也...也不會...還是想...有人來救。”
所以這就是埋在陸向舟性格深處，他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的問題。
周數推測，陸向舟應該是有過一段很好的童年時光，享受父母的寵愛，甚至是溺愛，所以養成了凡事依賴人的習慣。但當這種童年時光突然消失，他失去了可依賴的對象，又突然遇到了不太靠得住的宮羽，便會自我懷疑，從而逼迫自己降低依賴期待值。
其實就是想要又不敢要，他之後所有的行為，包括對待宮羽的態度，都可以從這個出發點來解釋。
周數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陳敏，說要想陸向舟完全康覆，除了讓他擺脫對宮羽的恐懼外，還需要幫他找到一個完全值得托付的依賴對象，這樣他才不會時時把自己放在一個被孤立的位置上，遇到問題，也不會第一時間自我問責。
周數只是根據陸向舟的病情提了一個診療建議，但在陳敏聽來，卻全是對自己母親身份缺席的責備。
你說她不知道兒子完全不信任自己嗎？她當然知道。
在陸向舟甚至還不認識信任兩個字的時候陳敏就知道，自己這輩子恐怕是很難和兒子形成什麽情感羈絆了。她痛苦過，掙紮過，也遺憾過，但由於實在無計可施，便自我說服這樣也挺好。反正有陸問川那麽個愛操心的爹，兒子的成長也不至於缺斤少兩。
可她萬萬沒想到的是，陸向舟會離不了陸問川。
因為長時間的過度溺愛，陸向舟對陸問川的依賴已經超過了尋常兒子對爹的需求。就像大廈的地基一樣，陸向舟所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陸問川這塊基石上的，基石堅硬穩固，大廈就可以通天而起，可一旦基石土崩瓦解，大廈即便看上去再風光巍峨，傾覆，也不過就是一瞬間的事。
他不是為了陸問川而活，是只有陸問川在，他才真正有活著的感覺。
所以很難說陸向舟是否有把對爸爸的寄托轉移到宮羽身上，因為他倆認識的時間點實在太巧妙。
那會兒是陸問川走的第五年，陸向舟已經從之前大悲大痛的情緒裏走了出來，不再動輒大哭、發怒、離家出走，而是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蕭條的情緒中。讓他考博，他興致缺缺，讓他工作，又模棱兩可，為了個畢業論文整天忙忙叨叨，其實進度根本沒推進多少。
可宮羽出現之後，這孩子就一下被點燃了。整天圍著自己問東問西，之前所有沒提上議程的事全部飛速進行，像是為了配得上宮羽而努力爬坡一樣。陳敏打心眼裏高興，所以一向不幹預學生個人生活的人，在宮羽面前可謂是步步逼近，容不得他說一個不字。
她以為那是為了陸向舟好，可誰曾想，那竟是一個毫不負責的媽媽把孩子推向深淵的第一步。
“媽，糖醋排骨，太酸了。”陸向舟不知道陳敏的悔恨，正一心一意吃著面前的飯，漂亮的眉頭皺起，乍一看還有幾分天真。
“失誤了，我還以為拿的是醬油瓶子呢，等發現了想重做已經來不及了。今天將就吧，明天重新給你做頓好的。”
“要明天啊，”無辜的食客小嘴一撅，“爸爸就不會失誤。”
爸爸...
這是陸向舟入院以來第一次提起陸問川，陳敏心頭一軟，問道：“想爸爸了嗎？”
“想，一直想。”
“想爸爸什麽？”
“飯，好多書，爸爸送我卡通床單，說我永遠是小孩。”
陳敏想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陸向舟說的床單是他的成人禮。那年他剛高中畢業，過生日的時候陸問川給他買了一整套印有Snoopy的藍白床具，說別的家長都會在孩子的成人禮上祝賀他們是大人了，但他不一樣，他希望陸向舟永遠是小孩，永遠是爸爸的寶貝。
可陸問川在之後的一年突然離開，他心愛的小孩在一夜之間長大，從此再不是誰的寶貝。
“那等你好一點，我們一起去看爸爸，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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