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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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電話的是省二醫,而宮羽在話筒裏聽到的話是:“宮羽是吧?陸向舟的愛人?如果您有空的話麻煩來一下我們神經四科,您的愛人出了一點問題,現在狀況不太好。”

沒有人想接到省二醫的電話,作為省裏最權威的精神病院,他們說有問題的病人,就絕對不可能再混跡在正常人群裏,何況他們說的還是“狀況不太好”。

宮羽幾乎是放下電話就往省二醫趕,怕自己情緒不穩開車出事故,還特意打了輛出租。結果遇到一個外地司機,連路都不認識,只會跟著導航慢慢開,急得他差點沒在路上跟人打起來。

好容易到了醫院,又被告知院內道路施工,車子只能停在大門口,無論是病患還是家屬,都得下了車自己走進去。省二醫在座山的半山腰上,各個科室分樓而據,陸向舟在的神經四科在綜合心理大樓,幾乎快到山頂。宮羽多年來堅持健身的習慣,此刻終於派上了用場。雖然精神病不是什麽急癥,不趕這一分一秒,但他還是盡了自己最大的力氣,全力往山頂沖。鬧得路上的行人都得讓著點他,生怕他也是什麽精神病患者,比如什麽狂躁癥之類的,發起瘋來搞不好會打人。

神經四科的醫護們也沒見過這麽著急的病患家屬,這掛了電話才多久啊,人就到了,還氣喘籲籲的,一看就是從門口一路跑上來的,心想這麽寶貝怎麽還讓人生病了,這不是前後矛盾嗎?

“你先喝杯水緩緩吧,陸先生的主治醫生正在給別的病人進行治療,可能還得等一會兒。”

分診臺護士邊說邊往一側休息室走,想把宮羽引過去,結果走到一半回頭一看,發現這人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於是又納悶地補了一句:“跟上呀,休息室在這邊。”

“我能先去看看他嗎?”說的是疑問句,但用的是祈使語氣,聽起來一點也不像是能回答“不”的樣子。

“不行,”結果碰到了個硬茬子,看來精神病院的護士氣質是不一樣,“我們科有規定的,沒有醫生的允許,任何人不得輕易接觸病人,你去了我們也不會給你開門的。”

“那我不進去,就看一眼,站門口看一眼!”

“怎麽看?你看看我們科的病房門,你是有透視眼嗎?”

宮羽這才註意到走廊兩側的病房門全是全封閉的,有的門上還有鋼條,和一般醫院那種帶玻璃窗的病房門完全不同。

“為什麽要把門弄成這樣?!這是在坐牢嗎?!”

“可不就是在坐牢嗎?噢,你以為我們醫院是什麽地方?和你們協力一樣溫馨迷人的療養院?我們這兒管不好病人可是會出大問題的!喏,你看,”護士往宮羽那兒伸出了自己的左胳膊,“看見沒?這兒,昨天剛被打的,用不銹鋼飯盒,猛地一下給我砸過來,還好那飯盒是空的,否則我這就不是打擊傷了,是燙傷!我們每個月可都是要領護理補助的,為什麽?就為這些要坐牢的人!”

“你...你怎麽能這麽說話呢...”宮羽不知道自己該站在什麽立場,但他聽見這個護士把陸向舟也說成坐牢的,就覺得全身的器官都在疼。

“就這麽說話,你要在這兒待久了也得這麽說話,”護士越發沒好氣道,“到底過不過來,不過來你就去電梯口那兒站著,別擋著我們做事,還有我們這兒不讓大聲喧嘩,否則會嚇到病人。”

可整層樓最大聲喧嘩的明明就是她......

宮羽覺得自己這輩子的修養可能都沒這麽好過,幾乎是拿出了最看家的本事,嘴角微提,眼神溫潤,語音低了至少兩個八度,緩緩說道:“抱歉,是我著急了,那...如果不打擾您的話,可否先給我說一下我愛人大概是什麽狀況嗎?”

“什麽狀況?你倆朝夕相處的自己心裏沒點數嗎?”

“我工作太忙了,最近...沒怎麽回家。”

“也是,你們協力生意是挺好的,每年能賺不少吧?”

......精神病院的護士都是這種態度嗎?宮羽在那個瞬間真實的懷疑,就算沒有精神問題,和這樣的人相處幾天精神也得出狀況!但他不能說,在知道陸向舟的具體情況前,有什麽火都只能忍著。

“還行吧,也沒多少,都是空子錢,肯定沒有你們這麽踏實。”

“那倒是,”冷臉護士終於聽到了些自己愛聽的,臉上浮現出一個似譏似諷的笑容,“我們賺的才真的是血汗錢,每天又被打又被罵的,永遠不落好,當初就不該選這麽個倒黴專業。”

“是是是,確實辛苦,確實辛苦。”宮羽點頭如搗蒜,其實心裏什麽臟字都用上了。

“過來說吧,告你了不讓在走廊喧嘩,你愛人的情況也不咋嚴重,就是突發性精神分裂,不是慢性的,應該能治好。”

“什麽?精神分裂?”宮羽的聲音開始發抖。

“是啊,很常見啊,現代人很多不都有這個毛病嘛,幻視、幻聽什麽的。”

“可...可就到了要住院的程度了嗎?”

“那我咋知道,我又不是醫生,具體情況你得等醫生給你說,醫——”又開始不耐煩的護士忽然一回頭,沖著一個剛從病房裏出來的白大褂喊道,“誒!老周!快快,陸向舟家屬來了,在這兒抓著我問半天了,你可算出來了。”

“噢,到了是吧,這麽快,協力很閑嗎?”

......這個科室的醫生是不是都有病?宮羽看著面前的倆人,突然覺得自己的臟話詞庫竟然不太夠用。

“那跟我來吧,病人的情況有些覆雜,一些細節問題我得問問你。”

覆雜,細節。

剛才跑步出的汗都沒宮羽現在出的冷汗多,一個月前站在陸向舟手術臺旁的那種恐懼感又一次籠罩了他,說不清費了多大力氣,他才勉強調動四肢跟上了周醫生的腳步。

“你最近有註意到陸向舟的異常情況嗎?比如總是自說自話,意識模糊,睡眠困難,等等。”

“沒...沒有,我最近...沒怎麽回家...”

周醫生的辦公室亂七八糟,所有的病例都雜亂地堆在桌子上,宮羽聽著他嘴裏蹦出來的這些詞,心想這樣的醫生是不是連病人病癥都會搞混啊?他一定是把陸向舟和別的病人弄混了吧??

“呵,那難怪,”周姓醫生懶得管宮羽這些九曲十八彎的心路歷程,毫不客氣地說道:“我說怎麽會有病人自己掛號到我們這兒要求住院,原來是家裏沒人管啊。”

“是...是向舟自己來的??”

“對啊,自己來的,來的時候我們還想著能自己掛號的病人精神多少是正常的,可檢測一出來才發現不對勁。他應該是由偏執性精神障礙導致的突發性精神分裂,目前就我們診斷,病人已經產生了感知覺障礙和思維障礙,就是會有一些幻聽、幻視,甚至幻觸,還伴隨被害妄想、關系妄想和誇大妄想等思維問題。”

“為什麽會這樣?他...他一直好好的啊!”

“對啊,這就是我們把你叫過來的原因啊,為什麽會這樣,我們需要知道病人具體的發病誘因,才能在藥物治療的同時,對他進行針對性的心理治療。”

“可我...我我...”

我什麽都不知道,我怎麽又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他懷孕,不知道他墮胎,不知道他精神出問題,不知道他因為和我結婚吃了這麽多的苦,我——

“誒誒誒,你幹嘛呢,大男人掉什麽眼淚,娘了吧唧的。”

沒得到想要的問題,反倒把病人家屬先嚇哭了,周醫生一萬個心煩。

“我...抱歉,”宮羽逼迫自己深呼吸,把眼淚全憋了回去,“我確實不知道他發病的誘因,或許您能給我說一下他的具體癥狀和表現嗎?我推測一下。”

這個反應還算靠譜,周醫生點了點頭,說道:“剛來我們這兒的時候他的癥狀基本就是有幻覺,總覺得有人跟著他、盯著他,趁他不註意和他說話什麽的,但我們問他是誰,他又死活不說。”

“那...那個人和他說什麽,他說了嗎?”

“也沒有,就不停地問我們聽見了沒,說現在又在說,又來了,我們懷疑是某個他恐懼的對象,他生活中有什麽仇人嗎?”

“仇人??”

沒有吧,陸向舟一個中文老師,可能會有什麽仇人?難不成是那個投訴過他的學生?但一個學生至於會有這麽大的力量?

“我不確定,”宮羽眉頭緊皺,“我愛人是大學老師,平時為人很溫和的,可能有小部分學生不太喜歡他的授課思路或者方式,但...但...”

“但那不至於會威脅到他的精神?”

“嗯,我覺得是的,不會。”

“那這就怪了,如果沒有這麽一個人的話,是很難解釋他之後產生的思維障礙的。”

“什麽是思維障礙?”

“這也是精神分裂癥的核心癥狀之一,主要是思維聯想過程出了問題,屢不清問題的因果。就我們正常人看天陰了,會覺得要下雨、要刮風,但有些病人就會覺得是自己犯了錯,上天要罰他,是很奇怪的思維進程。”

“那...那我愛人的表現是?”

“哦,你愛人有點類似於被害妄想癥。這是這幾天才出現的問題,具體表現是無論我們和他進行什麽樣的溝通,讓他吃藥、睡覺,或者接受心理治療,他的反應都很抗拒,覺得我們不會是想要治好他,覺得沒有人想對他好。這種狀況就比較糟糕了,雖然你愛人目前的精神分裂癥狀還屬於比較低等級的,就是沒有出現行為障礙和認知障礙,能保證生活自理,甚至還能判斷出自己的精神可能出了問題。但如果繼續拒絕治療的話,根據我們的經驗,是一定會惡化的。”

“惡化了會發生什麽?”

“那就不好說了,但慢性精神分裂很難徹底痊愈,所以我們希望在急性發病期就趕緊給他治好。”

過於多過於恐怖的信息影響了宮羽的思維速度,他一遍遍消化著周醫生說的話,第一次發現原來這個世界上也有自己完全無能為力的病。

“所以你能給我們提供什麽線索嗎?他現在已經拒絕溝通了,你的電話我們還是在他之前的什麽子宮摘取手術那兒找到的,你們倆是不打算要孩子嗎,這種手術對Beta的損傷好像很大吧?”

“是的,很大,”宮羽深吸了一口氣,“醫生,要不這樣,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讓我去見見他,當然,為了保證安全,您可以在場,然後看看我能不能問出些什麽來。”

周醫生轉著筆思考了好一會兒,終於點頭道:“行,可以這樣,你們去我們的觀察室,那兒有面鍍膜單反玻璃,就和警局審訊室裏那種一樣,我可以在旁邊觀察你們的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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