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的時候周醫生給了宮羽一個入耳式對講機，說一會兒他和陸向舟談話時可以根據自己的提示隨機應變，這樣效率會高很多，還不會導致病人情緒激動。宮羽點點頭，把手裏的問題草稿又看了幾遍，才匆匆塞上耳機，跟著周醫生往觀察室走。

那是間十平米左右的小屋子，黃白條紋墻壁搭配灰色長毛地毯，用於觀察的玻璃也被人用彩色邊框修飾了一番，看上去格外溫馨。但宮羽沒工夫仔細觀察這些，他的註意力完全被坐在布制躺椅上的陸向舟吸引，就連手心都微微冒出汗來。

“現在就可以進去了，”周醫生用耳語的音量悄悄對宮羽說，“我就在旁邊，你千萬不要緊張，隨時觀察病人的情緒，有什麽異常就立刻中斷談話。”

“好。”宮羽回答得很快，但還是趁著沒人註意，偷偷擦了擦手心裏的汗。

剛開始的那段時間過得非常緩慢。

陸向舟對所有的問題都沒有反應，無論宮羽換什麽樣的語氣，在周醫生的指導下進行什麽樣的誘導，他都一動不動，偶爾眨幾下眼睛，也全是正常的機體反應。仿佛在他面前的不是宮羽，而是一堵墻、一陣風，甚至是滿屋子無色無味的空氣。

但周醫生沒有放棄，這種狀況他見得多了，依舊在耳麥裏嘰裏呱啦地說個不停。宮羽聽了一會兒，執行了其中幾項，可時間越長，他就越覺得自己的冷靜和理智即將耗盡。心痛牽引著恐慌讓他的大腦逐漸變得空白，於是幾乎是下意識的，他便將手搭在了陸向舟的手背上。

那是只暴瘦到幾乎只剩皮骨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因為缺乏脂肪的覆蓋而變得根根凸起。周醫生讓他立刻放開病人的警示從耳麥裏傳來，可宮羽卻充耳不聞，他做不到，即便腦子和心再清醒，他也沒法在這樣的情境裏放開那只手。只能憑著本能，一遍又一遍地撫過陸向舟手心的掌紋，似乎這樣就可以把自己的滿腔愛意傳遞過去，似乎這樣，就能讓陸向舟承受的痛苦少一點。

就這樣過了一兩分鐘，周醫生忍不住了，打算親自過去將兩個人分開，可就在他邁腿打算走的時候，陸向舟竟突然抽走了被宮羽緊握著的手，原本呆滯的臉露出恐懼的神情，嘴唇也不停地上下翕合著，發出了一些嗯嗯啊啊的氣音。

“繼續！保持和他的肢體接觸！這種反應他原來沒有過，看來是對你的觸碰有記憶！”

已經邁出的腿猛地收回，周醫生對著耳麥激動地重覆，直到他看見宮羽再次握住了陸向舟的手。

“向舟，是我，宮羽，我來看你了。”

“啊...啊啊...不...啊啊...”氣音變成了較為清晰的單字，陸向舟的意識確實在逐漸清醒。

“不什麽？”宮羽試著問，“不喜歡是嗎？那我放開手好嗎？”

“不...不可能...”

“什麽不可能？”

這是病情惡化以來陸向舟第一次對外界的問題給出正向回答，周醫生“噌”地一下站了起來，屏息靜氣等著他的回答。

“不...不可能來...看...看我...我...不是...不可能...”

“怎麽不可能？”宮羽聲音哽咽，“向舟，就是我啊，我就在這裏，我是來看你的，是來陪著你的，你不要怕。”

“不...你...你...不想見我...”陸向舟再次試圖把自己的手收回，但宮羽力氣大，一點也沒有給他松動的機會。

“我怎麽可能不想見你呢？向舟，你看著我，我每時每分每秒，都想陪在你的身邊。”

“不...不可能，”陸向舟深吸一口氣，然後原本支吾的話語一下變得清晰，“你不是宮羽，宮羽討厭我，他不會來見我。”

尖銳地疼痛通過心臟傳入大腦，宮羽不知道現在的陸向舟是否正在精神分裂，如果是，那他到底給了自己怎麽樣的心理暗示？如果不是，那...那他又是如何得出的這個結論？

“繼續問，看看他是對你有誤解，還是確有其事。”周醫生的聲音再次從耳麥中傳來，他覺得問題出現了一些轉機，答案或許就埋在這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裏。

“為什麽？”於是宮羽只好接著問，“為什麽說宮羽討厭你，你知道的，他從來不討厭你，你生病了，他一定會來看你。”

“撒謊。”這是陸向舟的回答。

“你撒謊。”他又回答了一次。

“我哪裏撒謊？你告訴我，我改好嗎？”

不知道是不是兩個連環的問題太過於覆雜，陸向舟想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道：“是幻覺，我，有幻覺。”

“什麽幻覺？”宮羽握著陸向舟的那只手突然開始發抖。

“宮羽來看我，我看見，一次兩次...好多次，但沒有，他們說是幻覺，所以是幻覺。”

“你是覺得我來看你了，但我並沒有來，所以覺得自己產生了幻覺是嗎？”

宮羽覺得自己要堅持不住了，那麽多日夜，那麽多次他差點因為沖動而敲響陸向舟家的房門，他怎麽就忍住了呢？如果他沒有忍住，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不是，”陸向舟搖搖頭，之後又點點頭，“是，他來...但是，我不想他來。”

“讓他喝點水！”周醫生突然在耳麥裏說，“這個話題已經有答案了，讓他喝水，打斷思路，不要總在一個語境裏糾纏！”

這哪裏叫有答案了？宮羽望向那扇平平無奇的單面玻璃，心裏有一千個不解和一萬個不甘，但忍了忍，還是走向觀察室一旁的小吧臺，給陸向舟倒了一杯溫水。

“來，向舟，喝點水好嗎，喝點水，我們一會兒再說。”

陸向舟不知道是不是還沈浸在剛才的話題裏，盯著水杯看了很久，就是不肯接。於是宮羽只好拉過他的手，打算把水杯放進他的手裏，結果誰曾想陸向舟剛碰到那個杯子，就一下把它掀翻在地，然後便失控地沖著空氣大叫：“不可能！宮羽不可能給我倒水！他不管我！！他從來不管我！！！”

“沒有！我沒有，向舟，我沒有！”宮羽呼吸急促，心痛像一只大手狠狠地扼住了他的脖子，“我...我要管的，要管，你給我次機會，你——”

“他不管！！！他從來不管！！！”陸向舟的咆哮還在升級，嚷得玻璃背後的周醫生都摘掉了耳麥，“你根本不認識他！！”

“我就是宮羽啊向舟，我就是，你看看我，你還記得我嗎？”

兩只顫抖的手再次握住了陸向舟的手腕，這次是輕輕的，還帶有一點安撫性質的摩擦，陸向舟楞了一會兒，突然抽出手，俯身撿起了那個剛剛被他砸在地上的塑料杯。

“給，你喝，給你喝水。”他對宮羽說。

“好，好，我喝，我現在就喝。”顧不上杯子裏一滴水也沒有，宮羽想也沒想就把杯口往唇邊送，結果還沒碰到，就又被陸向舟一個巴掌拍到了地上。

“你撒謊！！！宮羽不會喝我倒的水！！他不吃我做的飯！！不吃我削的水果！！他討厭我！！他不回家！！！”

“我怎麽...”憋了很久的眼淚終於還是掉下來了，宮羽胡亂用衣袖抹著臉，邊哭邊說，“我太壞了，我什麽都沒做好，但我沒有...我從來不會故意不吃你做的飯...我真的沒有故意...”

“為什麽？！！！你去問他！！！為什麽！！！我什麽都沒有做錯！！！”陸向舟突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對著宮羽的胳膊就開始揮拳，“他為什麽那麽討厭我！！！他可以不喜歡我！！！但他為什麽討厭我！！！為什麽！！！”

“我沒有...我發誓...我從來沒有一秒鐘討厭過你...”宮羽不敢阻擋，怕陸向舟拍到他的骨頭痛到自己，只好把背轉過去，想著那兒比較平，也許打起來不那麽疼。

“他就有！！！他就是！！！他從來不管我死活！！！”陸向舟的憤怒愈演愈烈，在宮羽看不到的地方，他竟然擡起了那條椅子。

“住手！”千鈞一發之時，周醫生帶著兩個安保突然沖了進來，“快把病人拉開送到病房！”

宮羽在這聲大喝中回過頭，看見擡著椅子的陸向舟和正打算沖上去的安保，幾乎是憑著直覺，他一下就擋在了陸向舟前面：“別動他！你們別動他！！他不是犯人！你們讓他發洩完！”

“啪”！

就在這一秒，陸向舟舉著椅子的手突然脫力，木制扶手直直砸向了宮羽的肩膀，發出一聲巨響，所有人都楞住了。

除了宮羽。

他艱難的轉身，用沒有被砸的那邊胳膊摟住陸向舟，一遍又一遍地說：“沒事，沒事了，別怕，什麽都沒有發生。你說得對，宮羽是混蛋，你不想見他，那就不見他好不好？你沒有錯，從頭到尾都不是你的錯，你是最好的，是最好的。不要想這些事情了，我們忘記他好不好，我發誓他再也不會來了，他不會再煩你了，我幫你教訓他，好嗎？”

剛剛還怒氣沖天的陸向舟突然被這番話安撫下來，他在宮羽懷裏呆楞了好久，才終於不確定地問道：“真的嗎？你保證？他不會再來了？”

“真的，我保證，”宮羽的眼淚打濕了陸向舟的肩膀，“他不會再來了，以後你只會遇見愛你的人，你的世界再也沒有宮羽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下周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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