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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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手術。”

在一眾人的驚惶和不安裏,宮羽的聲音終於緩緩傳來:“激素平衡器摘除術,伴隨腹腔出血,初步判斷可能有胃腸損傷,請普外科醫生到手術室會診。”

冷靜,平穩,但只有離得近的人才知道,說話的這個人全身都在發抖,是靠著過分的肢體控制力,才勉強把發抖的幅度控制成了微小,而他手背上不斷加深的青筋足以證明,崩潰,可能只在一瞬間。

“好的主任,我們這就轉移病人。”

擔架床移動的聲音響起,宮羽低頭看著陸向舟,那張陪伴他多年的臉現在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不知道沈睡在什麽樣的夢境裏,夢裏...又是天晴或者陰雨。

“嗯,好,手術室見。”

手術室見,B超監測屏因暫時沒有操作而陷入了短暫的休眠。

宮羽的天,也跟著暗了。

“麻醉準備就緒,手術人員可以開始消毒更衣。”

這些重覆過千百遍的動作,此時顯得格外冗長和繁雜。

先是往手臂上塗抹肥皂,從手腕往上12厘米,雖然沒有尺子,但必須精準到沒有誤差。清水沖凈後,要用蘸了肥皂液的無菌毛刷仔細刷拭,方向一致,不可往覆,指甲、手指、手腕內側,全部都要細心刷洗。接下來,把手遞給護士,讓她用無菌毛巾幫自己把殘餘水漬擦幹。最後再浸泡酒精,按照計時器的時間,五分鐘,一分不多,一秒不少。

無菌裝的更換在手臂皮膚消毒之後。主刀和助理有護士幫忙,衣領、衣袖全被罩進淺藍色布衣裏,哪怕一條小邊都不可外露。帽子也要戴嚴扣實,直至完全遮住頭發。口罩手套是最後一步,由護士幫忙戴上。全部步驟完成後,所有人員依次進入手術室。

宮羽走在最後面,手術燈亮起時,陸向舟裸露的腹部肌膚剛好暴露在他的面前。那是層很單薄的皮膚,盡管下面連著皮下組織,連著筋膜,連著脂肪,還連著好幾層肌肉,但他還是覺得很薄,好像輕輕一碰就會碎似的。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刀口出現在這片皮膚的左下方,傷疤已經痊愈,僅餘一條醜陋的淺褐色傷口在可惡地破壞這片皮膚的整體美感。

宮羽把手輕輕附在那條傷口之上,橡膠手套傳來失真的溫度,他楞了一瞬,然後猛地閉上了眼。曾經出現在陳敏辦公室裏的那只鴿子又再次沖進了他的腦海——翅膀發抖,傷口帶血。他好像又感到害怕,應該要拿刀的手卻連把小小的鑷子都握不住,一些聲音在耳朵裏瘋狂叫囂,“你不行的!”“你絕對不行!”“太可怕了!”“快走!”

快跑。恐懼是有實感的存在,它是冬季的冰刺,夏日的火炭,觸碰到皮膚就會發出“呲啦”的聲響,一不註意就會讓魂魄煙消雲散。

“主任?主任!”

助理的聲音將宮羽從潛意識裏拉回現實,他用力捏緊手術刀和鑷子,直至十個手指全部泛白,才終於在那層皮膚上劃下一道斜斜的切口。

手術室裏的聲音就是在這個時候從四面八方湧來。

先是麻藥瓶的點滴聲,然後是各種器械在消毒皿裏的碰撞聲,護士走來走去的腳步聲,皮膚一層層裂開的“呲啦”聲,臟器和血液相互撞擊的“咕咚”聲,還有...還有宮羽的汗一滴滴滑落的聲音。

對,這個其實不會發出聲音,但他就是聽見了,從第一滴汗從額角滑落時他就聽見了,非常清晰,而且路過不同的皮膚紋理時會有細微的差異,這個地方遲滯一點,那個地方順滑一點。護士幫忙擦汗的紗布和棉球也有聲音,紗布的聲音是“呲呲”,棉球的聲音是“嘩嘩”,然後吸了水後會統一變得沈悶,扔進盤子裏時會發出“咚”的一聲。

太吵了,實在是太吵了,宮羽眉毛緊皺,想一頭紮進深不可測的海底。

“胃腸表皮沒有損傷,但激素平衡器附近性腺壞死,懷疑引發了腹腔炎癥,建議術後做消炎治療。”

普外科醫生給出了診斷建議,在確認無相關手術必要後,轉身走出了手術室。

現在陸向舟又是宮羽一個人的了。

他用兩指小心地取出平衡器,其與性腺連接的扣環已經自動脫落,僅剩粗糙的線頭還包裹在柔軟的腔壁裏。助手們一個拿著鑷子,一個捏著棉球,等待宮羽一點點地將這兩個毫無關聯的存在細細剝離。

“剝離完畢,探頭檢測是否有殘餘。”

“探頭準備完畢,現在內層檢測,腺體內部...沒有,腺體表皮...沒有,宮頸口縫合處...有扣環殘餘,目測兩個,已全部取出。”

“取出扣環數與平衡器扣環數吻合,探頭檢測是否有其他受損組織。”

“探頭檢測開始,腺體內膜完好,無積液,厚度6mm,正常,雙側附件正常,檢測完畢,無任何異常。”

“準備縫合,信息素緩釋劑註射準備。”

宮羽漂亮的手指在陸向舟的傷口處精準地跳舞,縫合的針線像是他手的一部分,在所有詭譎的角度轉彎、穿刺。如果仔細看,會發現陸向舟傷口兩側的皮膚和分開前的位置完全一致,就連他手術前因為過度按壓而產生的那截指印,都完全被覆原成了先前的樣子。

“手術結束,大家辛苦了。”

17分48秒,比業界平均水平快了8分鐘,比宮羽自己的平均水平快了3分鐘。陸向舟躺著的病床被兩個醫生助理推出手術室,其餘人員也跟著魚貫而出,只有宮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就連姿勢也未曾改變。

“主任...您不走嗎?”走在最後的小醫生不放心,回頭問了一句。

“馬上,你去叫一下護士長,讓她把病人用的擔架床推回來。”宮羽盡力笑了一下,但小醫生沒看出來,反被嚇了一跳,點點頭就飛速地跑開了。

“你怎麽了老大?這麽急要擔架床來幹嘛?”小李很快出現在了手術室門口,擔架床在她的身前,她伸手比劃了一下,不解地說道:“你先出來啊,現在你站在中間,床進不去。”

“我...不能,”宮羽說話都很艱難,“腿部肌肉痙攣,動不了了,要不,你再叫擔架隊來一次。”

這太誇張了,小李上下打量著宮羽,發現這個人真的就像尊蠟像一樣,全身上下都僵硬無比,完全無法想象他是怎麽用這樣的一具身體做完了一整臺手術。

“哎,你這...那你等會兒,我再去叫一下擔架隊。”

小李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手術室門口,不一會兒,兩個Alpha擡著擔架床走了進來。他們看了眼宮羽,覺得這情況太過罕見,想要搭腔安慰,又不知該說什麽才好,猶豫了一會兒,才小心試探道:“宮主任?您...我們就這樣擡您出去?不...不用....遮...那個擋一下?”

“不用,”宮羽邊喘邊說,“就這樣,辛苦了。”

其實也不辛苦,擔架隊員小聲嘀咕道,比起擡不能動的主任,還是不能動的主任本人比較苦。

20分鐘後,一直在宮羽辦公室門口徘徊的小李,還是一咬牙推門闖了進去。

“老大你——我靠!”

本以為剛才那一幕已經算驚人了,但看到此刻的宮羽,小李才發現之前的那些不過都是小兒科。只見這位被擔架隊平放在沙發上的大主任,20分鐘前是什麽姿勢,20分鐘後的現在就還是什麽姿勢,連兩腿岔開的幅度都沒有改變,儼然機器人在世。

“我說老大!你倒是動動啊!這樣杵著肌肉不更得痙攣!”

“嗯...嗯?”宮羽遲緩地回頭,整個人非常呆滯。

“讓你動一動!哎呀,這都什麽造型!”小李上前了一步,想靠人力把宮羽扶正。

“我...我對不起...你說什麽?”

“什麽我說什麽?讓你動一動啊!”

“啊?”宮羽雙腿保持原樣,手臂卻輕微擡起,“你...你說什麽?我聽...聽不見,你說...說什麽?”

“主任......?”

小李意欲往前的腿突然停住,整個人一下被拉入巨大的恐慌中。她看見...她看見宮羽哭了,沒有任何征兆,眼淚就這樣突然掉了下來,沒有聲音,也沒有斷點,像是沒有開關的水龍頭一樣,嘩嘩嘩,嘩嘩嘩。

“誒你...誒,別...別這樣...這...這這這...哎呀!”語言蒼白無力,手腳也派不上用場,小李目瞪口呆,完全失了主意。

然而宮羽還沈浸在剛才的場景裏,他僵硬的雙手勉強湊到了臉旁,一邊掩去眼淚,一邊哽著嗓子不停地問:“你說什麽?你說什麽啊小李?我...我聽不見!你再說一遍...再說一遍!!”

艹!被哭得心煩意亂的小李猛一跺腳,也不管什麽上下級禮儀了,扯著宮羽的領子就開吼:“哭什麽!!大男人磨磨唧唧地哭什麽!!難過就去想辦法啊!想想到底怎麽搞的!出了什麽問題!想不通就去問!!問不到就去查!!我們醫院不是才加入市裏面的醫療總系統嗎,不知道用你自己的權限去查查啊!!”

“嗯?”停擺的大腦終於開始運轉,宮羽憋住呼吸停了一瞬,然後突然掙脫還拽著他領子的小李,從沙發上滾了下來。

“哎你!你慢點兒!”

慢不了了。

只見宮羽跟個喪屍一樣,兩腿動不了,就靠手撐著,一點點地向前爬,爬過茶幾,爬過書櫃,最後爬到電腦桌前,靠著轉椅和書桌借力,終於把自己撐坐了起來。做手術時紋絲不動的雙手,現在抖得像篩糠,說不清試了多少遍,才終於輸對了用戶名和密碼,進到市裏的病患查詢頁面。

可比輸入密碼更難的是輸入陸向舟的名字,明明也不繁瑣,都是很簡單很正常的拼音,但宮羽就是怎麽弄都沒法輸入正確,眼淚一滴滴砸落在鍵盤上,不一會兒就連打字都有點打滑。

“我的媽啊!”

在門口等著的小李實在看不下去了,一把扒開宮羽,直接搶過了鍵盤。

“好了,身份證號還記得嗎?”

“5...5202032...07...2433...29。”

“OK,搞定!”

查詢等待中的光標不停閃爍,宮羽屏息靜氣,小李也屏息靜氣,諾大個辦公室安靜得連根頭發絲落地的聲音都能聽見,說是等待高考成績也不過如此。

十幾秒後,查詢結果顯示框出現在電腦屏幕上:

陸向舟,男性Beta,33歲,燕寧省婦幼保健院

2063年3月21日  墮胎手術預約,體征正常

2063年4月9日  腔內出血,緊急子宮摘除術,術後體征正常

墮胎...出血...子宮摘除,小李一個字都不敢說,只能驚慌失措地看著眼前宛如雕像的人。而這個人...這個人他好像快死了,呼吸沒有聲音,流淚也沒有聲音,眼神沒有焦點,身體也——

“嘩啦!”

突然站起來的宮羽震得桌椅發出一聲巨響,小李被轉過來的座椅撞到了膝蓋,忍不住悶哼了一聲:“嗷!哎...哎你能動了?!”

......好像還不太能,一些非常不協調的行走姿勢出現在小李面前,她看著宮羽像個螃蟹一樣拉開了書櫃門,哐哐哐把好幾個文件夾全薅下來扔到了地上,然後抖著手拎出三層中間的一個簿冊,毫無章法地翻了起來。

“什麽啊?你在看什麽?”受好奇心驅使,小李從宮羽身後悄悄地伸出半個腦袋,想看看他手裏拿著的是什麽東西。結果剛一湊過去,就看見那飛速翻動的頁面停住了,出現在她面前的是一份手術分析報告,白紙黑字清楚地寫著:患者吳霖,2063年4月9日生產伴子宮摘除。

2063年4月9日,吳霖和...和陸向舟是在同一天做的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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