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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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向舟覺得頭很沈,後腦到太陽穴全都突突地疼,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瘋狂敲擊頭部。但當他想睜眼看看,卻發現眼皮比頭還要沈,無論自己怎麽努力,都沒有辦法睜開半分,說人之將死而未死,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於是他只能隨著本能,不停地在識海裏浮沈。

糟糕一點的時候,就是無盡的睡眠,在一個又一個的夢境裏穿梭,甚至夢見過醒來,但...只是夢見而已,夢完接著沈睡,然後在下一個夢裏懷疑自己是不是永遠不會醒了。好一點的時候呢,會對周遭有些細微的感知。會察覺到有人走動,自己綿軟的身子也曾被未知地雙手翻動,偶爾還有人說話的聲音,男男女女,不甚清晰。還有很多次,隱約聽見有人在哭,不是崩潰式的嚎啕大哭,只是啜泣,偶爾帶幾聲喘不上氣的抽噎,不知道為什麽哭,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反正他很快又會重新睡去,繼續翻到無盡的黑暗裏和困意作鬥爭。

就這樣連續折騰了不知道多久,某一天夜裏,他終於有了點不一樣的感覺。

那種異樣的觸感先是從四肢傳來,很粗糙,但又帶著幾分柔軟,從上到下,裏裏外外,陸向舟感覺自己就像件蒙了塵的擺件,正在被人小心地擦拭。對的,就是擦拭,因為緊隨粗糙的摩擦感而來的,就是一些溫中帶涼的濕意,溫是接觸時體表感知到的溫度,而涼則是那陣溫暖逝去後留下冰冷感。

在某幾個瞬間,他感到悵然若失,本能地想讓這份溫暖留下來,但這種掙紮明顯是徒勞。當越來越多的涼意開始從四肢湧向腹背,他終於受不了了,開始努力和自己的困意作鬥爭,憋氣、咬牙,或者是用力地吞咽口水,這些淺表的刺激會讓人體覺得不適,如果不停地重覆......

不停地重覆就會讓大腦發出“去研究清楚到底怎麽了”的指令,然後總有一個器官會努力執行這個命令,從而帶動整個軀體從昏睡中醒來。

好比現在。

陸向舟廢棄了許久的雙眼開始在眼皮裏瘋狂抖動,細長的睫毛被這陣顫抖帶得四處亂晃,其中一兩根倒著插進了眼角,終於憑著刺痛感撬開了這層薄皮。但睜眼的第一瞬間他其實並沒有看見光,或者說那光雖然存在,可由於實在太微弱,所以很容易便會讓人覺得自己身處黑暗。看不見,那就只好聽,瞪大雙眼豎起耳朵,像兔子一樣去努力分清此時的狀況。

於是他就聽見了從身後傳來的沈重呼吸,一吸一吐,急躁中帶著幾絲雜亂,像是有點疲倦。但身體疲倦,手上的節奏卻沒有亂,那條...姑且當作毛巾的存在,現在挪到了他的腰上,正仔仔細細地拂過他的脊骨,從上往下,一遍又一遍。

所以這到底是哪?

陸向舟開始回憶起一些事情。突發腹痛的早晨,他一個人從公寓打車去醫院,想著是不是昨晚的包飯不幹凈,應該去掛個腸胃急診。然後...然後到了醫院就疼得更厲害了,他站在掛號機前,漸漸感到體力不支。宮羽,對了,宮羽就是這個時候突然出現的,好像是跑過來的,一見他就問怎麽了,還伸手拉了他一下。當時他應該是拒絕了,因為推拒的反應很清晰地留在了腦子裏。

可是之後...之後又怎麽了呢?

睡得太久的腦子非常遲緩,無論陸向舟怎麽回憶,都只有一些零散的片段在眼前閃現。□□的濕意,一些好像是朝他湧來的驚呼,然後就是顛簸,各種不同的顛簸,一會兒躺著,一會兒坐著,其間伴隨著不斷被放大的痛感,整個人仿佛已經被撕裂,而且——

“向舟!你醒了?”

突然傳來的聲音嚇了陸向舟一跳,他尋著聲源僵硬地轉身...然後看到了此刻最不想看到的臉。

“先別說話,深呼吸,慢慢地呼氣吐氣,看看身上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為...為...”

“別急,沒事的,別急,你兩天沒喝水了,嗓子肯定不舒服,先看看別的地方,看還疼——”

“水...給我水...”聲音幹得像惡鬼,陸向舟自己聽了都害怕。

“那就喝一點點,別太多,才剛過48小時,還不能——”

“快點!”

“好,好,別氣,你別生氣。”

宮羽小心地把陸向舟放回床上靠好,然後調亮了小夜燈,用床頭的保溫杯——他自己辦公室裏的保溫杯,給陸向舟倒了一小杯溫水。

“不燙的,我試好溫度灌的。”

“不要...你的杯子...換...別...”

“好的,好的,你別動,先靠著,我去給你換。”

宮羽的局促和緊張毫發畢現,陸向舟驚了一瞬,差點以為自己還在夢裏,直到喉嚨被塑料杯裝著的溫水一點點潤開,他才感覺自己應該是真的醒了。

“我在醫院?”這是第一個問題。

“嗯,兩天了,算是醒得快的,一般...都需要三天。”

“兩天都是你?”這是第二個問題。

“嗯...我...我不放心,別人...別人...”

“為什麽住院?”這其實才是最重要的問題,但陸向舟腦子還有點懵,所以現在才想到。

“因為你大出血...發炎,儀器脫落,必須馬上做手術。”

“什麽儀器?為什麽脫落?”

這個問題離譜了,宮羽嘴唇發抖,沈默了很久,最後還是沒有回答。

不回答就算了吧,陸向舟想了想,然後自己開始做深呼吸,肚子一鼓一收,像條金魚。但大概吸到第四口的時候,就突然停下了,眼睛盯著被子,不知道在想什麽。

此後便是長時間的沈默。

宮羽站在一旁,安靜得就快和病房背景融為一體,絕癥患者在臨死前腦子裏其實空無一物,現在他終於懂了。

“是你做的手術?”

再次開口說話的陸向舟聲音變得低沈,宮羽停頓了一瞬,然後含糊又迅速地說了聲“嗯”。

“那你都知道了?”

“嗯...”

還是這個字,無助又脆弱,於是空氣再次變得沈默,只是這次的時間比上次更長,長到宮羽覺得自己也許會在這種無聲的懲罰裏突然去世。

過了差不多有十分鐘,陸向舟才再次開口。

“所以你沒有什麽要問的嗎?”語氣冰冷,眼神冷冽,像是能生生在空氣裏劃一道口子。

“有...有的...”所以宮羽只好回答了,這樣的情況下,沒人能頂著陸向舟的壓力說不。

“那你問,問仔細點,以後沒這機會了。”

以後,沒,機會。宮羽仔仔細細地把這幾個詞在心裏鋪開,從前往後,又從後向前,突然荒唐地想,如果自己現在不問,是不是永遠都等不到這個以後,那他是不是就永遠還留有一個機會。

“五分鐘,不問就滾,然後別再用任何方式在我面前出現。”

可是陸向舟不會給他這種虛妄的機會,宮羽把湧到眼眶邊上的酸意逼了回去,哽著脖子問道:“那天...你無意聽到我說你不重要的那天,想告訴我的事情,是不是你懷孕了?”

“是,但你給了我一個很好的答案,我覺得很誠實,很合理,所以就把孩子拿掉了。”

“但...但你中途發了燒,發燒是不能——”

“可以,事實證明是可以的,只是會有些副作用,算是給你們醫學界提供了一些新鮮案例。”

“副作用是什麽?”

“出血吧,不知道算不算多,你那天回來說你那個病人出了很多血,要不你詳細描述一下,我比對比對,看能不能給你一個比較客觀的答案。”

這句話陸向舟說得很輕松,仿佛根本事不關己。

“我...你...你那天...怎麽去的醫院?”

“120,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鐘,應該沒你去醫院的速度快。”

“痛...痛嗎?痛不痛?是不是很痛?是不是——”

“宮羽,”陸向舟覺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太清醒了,“你要不想問,又沒什麽想說,就趕緊從這裏消失,我不是搞慈善的,沒工夫接收你這些貓哭耗子的假慈悲。”

“我...我不是...向舟我沒有...我...”

“沒有什麽?沒問題了是嗎,那——”

“有!有的,還有的!”宮羽長滿胡茬的臉上吊著大大的黑眼圈,就算這副皮相長得再好,此刻也絕當不起一個帥字,甚至就連能看...算了,他自己估計也不在乎這個了,現在能再和陸向舟多說一個字,都算是天大的運氣。

“那場手術...成功嗎?”

“怎麽判斷成不成功?人沒死,還活著,算是成功嗎?還是您有更高的指標?”

“你...你的平衡器脫落很久了,可能之前那陣胃痛...就...就已經發炎了,我...沒有註意,也沒往那邊想,所以......”

所以?陸向舟突然有點想笑,所以現在他躺在病床上的理由是宮羽沒註意到他胃痛的真實原因?這是什麽黑色幽默的模範樣本?

“沒事,您已經很盡職盡責了,畢竟這麽小個手術還要親自來做,是吧?所以還算成功嗎?你主刀,應該不至於出問題吧?”

“沒有,很好,都...都很好。”

“行,那我謝謝您了,要不忙著拯救世界的話,再多給我幾分鐘唄,現在氛圍挺好的,突然想再和您聊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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