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是一夜之間到來的。

之前都只是徒有其表的展示，在天氣軟件上悄悄出現一個立秋，然後氣溫還是徘徊在三十多度不肯跌落，於是所有人都疏於防範，半袖短褲、露肩洋裙，好像夏日永不休眠。直到窗臺出現薄霜，樹葉微黃發卷，身體抵抗力低的人帶來第一場流感，才發現壞了菜了。

宮羽特意請了個假回家添衣服，本來打算硬扛過今晚，但下午去給有夜課的陸向舟送飯時，發現這人竟然只穿了一件薄線衣，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是把自己的風衣塞給了他，想著反正自己辦公室有白大褂和空調，應該也冷不到哪兒去，結果——

“啊嚏！”

止不住的癢意一陣陣從鼻腔傳來，宮羽在藥櫃裏翻騰，恨不得把家裏所有藥性不對沖的感冒藥都找出來吃了。產科醫生寧願得癌癥都不能患感冒，這幾乎是刻在他骨子裏的本能。但今天他硬追著陸向舟把那件外套塞出去的時候根本沒想這麽多，他甚至都不在乎陸向舟是否真的會穿這件衣服。

只是想給點什麽，哪怕他什麽都不需要，但只要能把這東西送出去，就好像自己的存在多少還有些必要。

雖然...雖然這實在是太難了。

哎！宮羽長嘆了一口氣，靠著墻慢慢閉上了眼。他知道最近見陸向舟一面是越來越麻煩了，教師公寓的門衛不再隨便給他開門，東西最遠能送到單元樓口，再想進去，是絕對不可能了。教學樓也沒這麽好混了，學生多的時候還好，他穿得低調點，跟著人群也就進去了，但如果...如果時間不恰好，正好趕上人少的時段，那十個物管能有8個不讓自己進，剩下的倆還得三令五申，搞得他跟恐怖分子一樣。

王老師...王老師那邊就更不行了，陸向舟不知道給人說了些什麽，逼得王老師給他發了好幾段上百字的長微信，一會兒道歉一會兒說理，搞得他簡直雲裏霧裏，只有最後一句話他算是真的看懂了。

“陸老師對您應該確實是沒想法了，希望您早日走出來，一個人好好生活。”

這是陸向舟給他下的死刑判決，從陳敏開始，他收到過一次又一次。起初還以為只是恐嚇、警示，想著多少能有點回旋的餘地，但時間越往後移，宮羽越清楚，陸向舟的決心怕是越來越堅定了。自己在努力靠近，陸向舟也在努力結束這麽多年來求而不得的痛苦，他們倆像兩條交叉線，過了一個點之後就漸行漸遠。這種情形之下的努力無異於雪上加霜，但如果就這麽放棄，如果就......

真的不行。

宮羽苦苦思索過很久，想要不要就這麽放陸向舟走，讓兩個人都停止消耗，在不堪的訣別之後至少還留個不算太難看的印象。或許陸向舟能遇見比他好很多的人，不是...陸向舟肯定能遇上比他好很多的人，他那麽豐富、迷人，又懂得如何在愛裏付出和退讓，但凡是個正常人，都不會看不到這份優秀......所以只有他宮羽，只有他要為自己的有眼無珠付出代價，只有他才是這份感情結束後唯一會有損失的人。

而如果你要問他到底損失了什麽？這種感覺其實很難形容，就連宮羽自己也說不清楚。但應該是比開心更愉悅，比興奮更昂揚，比憂愁多驚怖，也比悲傷多痛苦。他原來不知道，喜歡一個人竟然可以隨之產生這麽多的感情，仿佛把一幅黑白墨稿生生變成了3D電影。說簡單點是改頭換面，說覆雜點...覆雜點就是渾渾噩噩三十餘年，在怦然心動的那一瞬間才驚覺自己真的活著。

是很離譜，宮羽自己也知道，這麽多年都沒喜歡上的人，離婚一年卻突然愛上了，任誰都不會相信，更妄論一直被他的冷漠所傷的陸向舟。但...但如果有人也像他一樣，在剛剛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可能會面臨永遠的失去，然後又在剛剛察覺到愧疚的時候，才明白自己犯下的錯誤原來遠不僅此...也許就會明白，比起永遠的愛戀，已經失去的那種更讓人刻骨銘心，比起瞬間的傷痛，始終埋伏在暗中的那種更讓人膽戰心驚。他對陸向舟的喜歡早已不是單純的欣賞或者突如其來的心動，而是混雜著太多心痛、不甘、悔恨和擔憂的喜歡，這種喜歡無法被掐滅，只能在越來越大的困境裏變得炙熱而濃烈。

宮羽完全控制不了，它就是...就是這麽自然而然的發生了，仿佛遇上可樂的泡騰片，彼此交接之前或許可以相安無事，但只要碰在一起...那就完了，除非消耗到虛無的那一刻，否則絕難有停下來的可能。

手心裏雜七雜八的藥片膠囊被捏得發燙，宮羽胡亂往嘴裏一塞，也懶得就水，就這麽硬咽了下去。被硬物噎住的不適感讓他恍惚了一瞬，但很快，想到陸向舟時的心酸心悸又再次卷土重來。

難怪都說愛情最傷神，他親自走了一遭，總算是懂了。

所以還好他爹媽走得早啊，要讓那兩位老學究看到自己和陸向舟這麽來來回回瞎耽誤功夫的樣子，非得氣出個高血壓來不可。宮羽想起雙親看上去溫和，但實際很嚴肅的臉，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爸媽是搞軍工的，涉密程度高，具體負責哪個部分他不知道，但是不知道也不敢問，因為問就是打探國家機密，說就是洩露國家情報，裏外裏都得死。所以打小宮羽他們家飯桌就異常沈默，可謂將食不語寢不嚴原則貫穿到了極致。

偶有閑暇，倆老就逮著他一個勁地問成績，問完分數問排名，問完排名問上升空間，問完上升空間還要檢查一下他的學習計劃，看看是否切實可行，儼然把家庭教育也當成科學研究來搞。可以說，宮羽之所以能高分考上泉臨醫科大，再全獎赴德留學，都是托了父母“認真”搞教育的福。

因此不難想象，這樣的家長，是很難允許孩子花時間“不務正業”的。

在宮羽他們家一直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就是所有與學習和工作無關的事情都該取締，因為那純粹就是在浪費生命。比如玩游戲，小孩子都喜歡玩游戲，宮羽也不例外，但倆老認為單純的玩游戲只會玩物喪志，所以要玩可以，只能玩益智類游戲，而且玩完要總結，要去想怎麽提升自己的技術，怎麽獲得階段性的突破，這樣才能寓教於樂，不至於留下空歡喜。

宮羽不知道自己小時候有沒有哭鬧抗議，但反正從他有意識去分析這些事的時候，就已經習慣了，並且也認可了，這麽多年照著執行，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妥，如果不是陸向舟......

如果不是陸向舟，他可能永遠無法知道爸媽到底度過了一段多麽無趣的人生，除了像機器一樣發光發熱，絲毫找不到任何可圈點的地方，甚至就連他們的去世，也無法令人感到難受——反正也沒人會為一顆螺絲釘的耗損而流淚。

手機不斷傳來的短信鈴聲催促著宮羽趕緊動身回醫院，他發現除去吃藥的時間，剛剛自己發呆思考的所有，在他爸媽看來應該都是瞎扯淡，若是再說到和陸向舟的感情，那就......

也罷，最好的公婆，就是沒有公婆，這句話難聽是難聽了點，但是中用啊。如果讓二老看見陸向舟，說不準全身能挑出一百個刺來，那別說覆合了，他們倆或許連婚都結不成。想到這，宮羽一直下拉的嘴角突然抽動了一下——所以他的婚姻也沒有全是壞事，這不至少...是吧，將來如果有機會，他一定要給陸向舟好好說說。

出門，開車，夜沈風寒，但願陸向舟沒逞能，是穿著自己的風衣上的課，否則以他的體質，吹一晚上風一準又得發燒。宮羽一邊惆悵著，一邊往醫院趕，結果剛進辦公室，就看見個大個子垂著頭坐在他的沙發上，見他進來，跟腿上裝了彈簧一樣，一下子就彈了起來。

“宮醫生，您總算來了，等您好久了。”

“您是？”宮羽看著這人，覺得太面熟了，但乍一想，又說不上是誰。

“辛望雲，吳霖的愛人。”大個子看起來有點不開心，“您怎麽還沒記住我啊，我這...也沒那麽難認吧？”

“那倒...”宮羽想說那倒不是，他沒事記個Alpha幹嘛，又不是同性戀，“那倒也沒有，走得急，沒看清，來找我什麽事？”

“吳霖最近不太好，信息素分泌不穩定，但去家那邊的醫院看了，又沒什麽不正常的，所以我想著來問問您，您對他比較了解，或許知道些什麽。”

“那還專門跑一趟幹嘛？吳霖不是有我電話嗎？”

“不是...”大個子別別扭扭的，不知道到底想幹嘛，隔了半天才重新說道，“霖霖不讓我來問你，說...就說自己沒事，之前好多事他也不肯告訴我，所以我只能......”

“只能大半夜的偷偷來找我？”

“嗯。”

大個子人傻，問什麽答什麽，宮羽覺得可愛，就隨意拍了拍他的肩：“坐吧，一家人問點事還搞得偷偷摸摸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倆感情出了什麽問題呢。”

作者有話要說：

說公婆的話只是站在宮羽的角度說的，並不是真的如此，像何之琳就是超級好婆婆，所以大家不用極端發散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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